古德白在躺椅上看他,摇摇晃晃,忽然笑起来,棕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晕成一汪醉人的琥珀,之前这个年轻人的心碎在手心里,这会儿才刚刚粘好,又迫不及待地送上来,也是摇摇晃晃,几乎要掉出几滴渣子来。

    他想武赤藻真是不太正常。

    好在他也不是很正常。

    其实武赤藻实在不符合他的配偶标准,心肠太软,年纪太轻,还有点孤注一掷的偏执跟疯狂,然而感情这种东西实在没什么道理可讲,显得这个年轻人丰富、生机、美丽,正好填充古德白的干瘪、冰冷、空洞。

    “好吧。”古德白将书合起来放在边上,他特意折了一角,免得自己忘记读在哪里,然后伸出手指,在武赤藻的眼角下轻轻一揩,“我要你别哭了。”

    仍然有一点湿润落在他的指腹上。

    古德白却没嫌弃,他淡淡道:“我没想过你会这么难过。”

    这才是他今天要说的话,最接近抱歉的一句话。

    武赤藻有些不能置信,他望着外头的亮光,疑心自己在梦里没醒,刚喝下的鸡汤虽热,吃下去的蛋糕虽甜,买回来的盆花虽香,但这个世界忽然处处透着不真实的感觉。

    然而等到晚上时,武赤藻睡了这几个月来最安稳香甜的一觉。

    这世间的童话,到底是成真了。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第81章 番外一

    太过了解喜欢的人, 实际上是件非常要命的事。

    不幸的是, 在准备复考的那一年里, 武赤藻通过师长与亲友的死亡过于彻底地认识到了古德白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更不幸的是,他全盘接受了。

    大学四年里, 武赤藻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的老板,而对方也永远不会屈尊来学校里探望他, 他们俩都在忙各自的人生,无暇分心。而余涯的位置被苏秘书取代, 笑眯眯的狐狸先生偶尔会抱怨老板的公私不分,不过对任何任务都照单全收,让武赤藻觉得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苏秘书,又谈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

    毕业那天,正好赶上陆虞出院——他的身体在几年前就大幅度衰退, 经过调养,倒是没有出什么严重的大事, 少了他, 隐形人自然也有其他新人顶上来。武赤藻仍然做着自己外援的身份, 永远不多问任何事,而刘晴也鲜少将他拖入□□烦里, 她与古德白隔空对局,形成一种无人知晓的默契。

    难得庆祝, 刘晴就带来了一瓶红酒,这种酒味道醇厚,并不合武赤藻的胃口, 新人是个自来熟,往他的酒杯里倒雪碧,冲淡了涩味,不知不觉就饮下了大半。

    酒酣耳热时,武赤藻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里头空空如也,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注意到刘晴正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隐形人的管辖范围是全国,自从激进者之后,又陆陆续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异能者,大多数充当着“义警”的身份,武赤藻从古德白那边得知大概是杜医生——现在应当叫他唐平的计划。

    普通人跟异能者的关系还是略显紧张,不过比之前要好一些了。

    总而言之,刘晴其实比以前忙得多,这次能聚会还是特意抽出空来的,她趁着其他人在嚷嚷着等会要去哪儿的时候,凑过来说道:“是不是在等你老板的电话?”

    武赤藻已经习惯对方的洞悉人心了,他苦笑着摇摇头道:“等也没有用。”

    他一直都清楚,那个中午古德白对自己的示弱,说不准是这辈子唯一能得到的温柔了。

    刘晴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觉得武赤藻喜欢古德白像是断线的风筝,你看着它飞得高高的,可始终找不到如何拽下来的法子,旁人甚至压根不明白这风筝怎么能飞这么高这么久,始终不坠地。

    他们俩的悄悄话很快就被其他人打断,这是武赤藻的毕业晚会,也是陆虞的出院庆祝,做老大的刘晴也要给出三分面子,两人很快再被拉入热闹之中。

    大家都极为克制,再高兴也不忘本分,那瓶红酒灌了半瓶在武赤藻肚子里,其他人只打湿唇舌,至于陆虞,他说自己还是病人,只喝了半杯白开水。

    于是待到晚上十点,全员解散。

    武赤藻拂去众人好意,自己走出聚会场所,蹲在马路边的绿化带上,想吐不能吐,他没醉得太厉害,可又恨不得自己醉死在在此。

    毕业当天,武赤藻连着参加两场毕业晚会,两场都热闹非凡,可他手机里最期望的那个号码始终没响,于是坐在马路边半个小时,一声不吭地起来打车回去。

    开门前,武赤藻忽然想到此刻已经十一点,说不准古德白已经睡下,不由得放轻动作,不过他又想起,三天前古德白陪着詹雅坐飞机去国外谈生意,恐怕现在还没回来。

    大学毕业总在夏秋交接时,带着一种闷热的潮气,可阳台上的盆栽活得生机勃勃,哪怕武赤藻不费心照料,它们都自然能生长出风采来,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了。”

    黑暗里突兀响起古德白的声音,灯随即亮起,他站在桌边说话,只穿了件稍长的白衬衫,往日需要塞进裤腰里,这会儿被放下来,如同朦朦胧胧的雾,显出鹤般伶仃修长的双腿,淡淡地泛着月光。

    武赤藻有些猝不及防,他极少见到这个模样的老板,还没来得及沉迷片刻,对上那双眼睛时,又生出无所遁形的慌张:“老板,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怎么,带了人回家?”古德白端着水杯,口吻平淡地询问道,“你没提前通知,不能怪我。”

    “怎么可能!”武赤藻不知怎的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恼怒地驳斥他,“我哪会带什么人回来!”

    古德白似笑非笑,他将水杯搁在桌子上:“是吗?那就好。我记得今天是你毕业,所以提前回来了,礼物放在你的房间里。”

    “你为我赶回来的?”真可笑,只要这么一句话,就足够让武赤藻的心回春,暖得不成样子,“特意赶回来的?”

    古德白随口道:“嗯。”

    武赤藻的眉梢飞起喜色,他望着对方脸上淡淡的笑意,这种喜悦又凝滞成更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锁在心里,拖着无限下沉。

    随着年纪渐长,武赤藻的确不再如当年那样卑微,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自己的地位,因此心中渐渐滋生出其他的想法来。哪怕在四年前,武赤藻就非常清楚感情对于老板而言是相当多余的东西,死者不可追,碎掉的物品就该丢进垃圾桶,许多话他不说,并不意味着不那么想。

    即便是这样,武赤藻还是贪心地期望对方的情绪能被自己牵动一次,不管是多微小的事。

    大概是喝进去的那些酒叫人犯浑,武赤藻很快就走到了古德白面前,喜欢这个人就如同攀登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天梯,走得越高,摔得就越惨,哪怕还没掉下去,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在万丈深渊的上层挣扎。

    “莎乐美袭击你那天,我其实没有睡着,你说给我听的话,我都听见了。”武赤藻沙哑着嗓子说道,要放在往日,他绝不敢这么做,然而此刻的怒气与酒精麻痹了脑子,他昏昏沉沉地听见自己说话,甚至莽撞地凑上去,带着点红酒的香气,“你说,如果我只要这些,你就给我。”

    他握着古德白的手,绝不容对方挣开,颊上飘起两团红色。

    出乎意料,古德白并没有拒绝,那只手被牵到了胸口的纽扣上,藏匿着流光的眼睛几乎能称得上蛊惑人心,他低声笑起来,唇角勾出一段风月:“原来你还记得,既然这样,作为奖励,你敢要多少,我就让你拿走多少。”

    虽然武赤藻的经验不多,但是他料想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多少人跟老板一样,不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永远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度。

    在潮湿到近乎窒息的热情里,他将这片冰冷的明月光弄脏了。

    第二天武赤藻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酒精从毛孔里蒸腾出去,汗液黏在身上,他沉重地摊在床上,几乎不想起身,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个美梦,又想不清具体。还得起来晨跑,他看着床头的闹钟,敲了敲剧痛的脑袋,跌跌撞撞去冲了个澡,刚擦着头发出门来,脚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瞧。

    礼物盒……

    啊——昨晚老板好像是说礼物在房间里。

    武赤藻单手用毛巾擦着头发,蹲下身将包装纸撕了开来,里头只有一张卡片。

    “满意吗?”

    卡片跟声音一同响起,武赤藻僵硬地蹲在地上,他像是要钻到卡片里去一样,昨晚上的回忆一股脑灌进脑子里,连同身后人的声音那样清晰无比。

    而古德白好像全然不介意那样,从云朵般蓬松地被子里坐起身来,用脚踢了踢武赤藻的背,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要沙哑很多,可仍旧高高在上:“去做早饭,我放了杨妈两天的假。”

    武赤藻逃一样冲出了房间,他偷偷往房间里瞥,看见古德白带着点讥诮的笑眼,顿时狼狈不堪地钻进厨房,仿佛孵蛋的鸡那样安生地窝在这片小天地里,开始忙碌早饭。

    等到武赤藻终于愿意出来张望现实,桌上已经热好一大堆杨妈留下来的存粮,其中不乏苏秘书给他准备的宵夜。

    而洗过澡的古德白穿戴整齐,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正坐在桌边吃药。

    武赤藻一下子紧张起来,讪讪道:“老板,你在吃什么?”

    “消炎药,难道避孕药吗?”古德白瞥他一眼,“你也要吃两颗吗?”

    武赤藻想也不想,果然过来吃了两颗,干巴巴的药片黏在舌头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直到凉水下肚,舌尖才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折磨人的苦味。

    “我要喝粥。”古德白扫了一眼桌面,轻叹了口气,只赏脸剥了个煮熟的鸡蛋,将蛋白吃了,干巴巴的蛋黄留在酱碟里,“这些你自己解决吧。”

    武赤藻成他设定的机器人,只知道跟着命令行事,只好又跑出去买了两碗热腾腾的白粥回来,眼巴巴看着古德白喝完其中一碗。

    “我要睡一会儿。”

    喝完粥后,古德白撇下空碗回到自己房里去,他高傲、冷淡,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只是多添了些许疲惫。

    武赤藻心不在焉地收拾桌子,他将桌子来回擦了十遍,确保蚊虫上来都打滑的程度,又看着洗碗机自如运作了半个小时,然后跑到房间里清洗衣服,等着烘干机走完最后一道流程,将那件白衬衣扯出来时,终于下定决心。

    古德白没有锁门,他躺在床上,睡姿端正,神色仍是那么平静,睡得很熟,仿佛昨日的热意是南柯一梦。

    于是武赤藻跪坐在床边,头枕在手上,静静凝视着对方的睡颜。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确定任何关系,主仆、恩情、控制、利用、雇佣,总之不是什么良性的健康交往,这些事刘晴不知道讲过多少次。

    这是病态扭曲,不适合正常人的关系。

    然而武赤藻沦陷于这种畸形而完满的感情之中,违心地感觉到了快意。

    他俯在古德白的身边,轻轻地展露出餍足的笑意。

    第82章 番外二

    武赤藻是被床的软度吓醒的。

    干他这一行, 享受的日子算不上多, 昨天晚上武赤藻跟唐平、九歌、莎乐美凑在一起打麻将, 赢了小千块,顺道把唯一一张床赢过来了, 才有一晚上好眠。

    那张床硬得像死人骨头,可现在身体底下的床如同绵绵黄沙, 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力,像要把他封在里面。

    武赤藻几乎是想也不想, 一抬手,人已经落地,整张床被四覆的植物迅速捆在空中。

    赤足踩进软绵绵的地毯之中,武赤藻皱起眉头,他退了几步, 总算找到地上的拖鞋,环顾了下房间, 确定自己不在任何据点。

    唐平这个抠门鬼根本不会给他们选这么好的酒店。

    而与此同时, 外头传来惊慌的叫声。

    有人。

    武赤藻的指尖微微一动, 床立刻沉沉地砸落在地,无数枝条顺着他的手臂缠了上来, 温顺讨好地磨蹭着手指,他眯着眼睛。

    身上的装备全都消失了。

    门被敲响, 却没有人推开,一个满含笑意的男声在外头响起:“赤藻先生,我很快就走, 你没必要一大清早就在房间里头发脾气吧,显得我好像很讨人嫌一样,能不能跟往常一样稍微克制点。好赖我帮你说情,让你多睡了会儿。”

    这声音听起来简直像只狡诈的狐狸,可感知不到任何异能。

    不是敌袭,是平民。

    武赤藻放下了手。

    …………

    武赤藻是被痛醒的,他模模糊糊翻下床,正打算去接杯水,结果踢到角落里的箱子,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待在一个被分层的大型仓库里,像是很多个集装箱拼接而成,被梯子分成两层,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几台电脑在黑暗之中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