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2000年12月3日 无题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上辈子对苏泽的所作所为,他会怀疑我其实只是早晚的事。就拿送鸡汤的事说吧,当年的我别说是鸡汤了,我可能连只空碗都不会给他送。再加上我那突飞猛进犹如打了鸡血一样的成绩,他难道真的会相信我预习了初三高中乃至大学的教科书?

    苏泽说不重要了才是真的重要,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猜到了些什么。但我最担心的还是他的怀疑,我怎么会不是王淼呢,虽然老了十几岁那也是老王啊。等哪天一定要找机会证明自己的身份,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掏粪侠管管他那朵带刺的玫瑰花。

    当然我还没笨到在学校里找他,就他那群小弟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那天我是在回家的小巷口遇见他的,当时他穿着拖鞋分明就是出来遛弯的样子,所以他家应该就在附近。我决定去碰碰运气。

    我们镇离市中心不远,所以后来城市规划田地的该埋的埋,老房子该拆的拆,尤其是北京奥运那几年建地铁,修机场,像这样的青瓦白墙稀有的就跟历史文物似的。

    但就我现在走的这块地却被政府遗忘了,十几年后周围高楼耸立,马路,地铁,高架全都绕开了这里。

    别看现在巷子里住的还是正儿八经的小老百姓,后来租的租空的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谓镇上的一颗毒瘤。

    我走在毒瘤中心,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深幽的弄堂里弥漫着烧秸秆的味道。我是在第八次经过巷口那盏破灯的时候看见掏粪侠的,还有那个瘦弱的好像一吹就会散的美丽女孩。

    上次在烧烤摊一见已是惊艳,没想到褪去浓妆的她竟然有种病态美,她的脸在路灯下有些惨白,嘴唇发紫可能是冻得。掏粪侠也忒不懂怜香惜玉,人家女孩子都冷成那样了,还跟没事人似的靠在墙边抽烟。

    掏粪侠也瞥到了我,他的眼神在烟圈下忽明忽暗,似笑非笑地示意旁边的玫瑰花也看向我。

    老子千算万算硬是没想到他俩会同时出现,我总不能在当事人面前指认她给掏粪侠戴绿帽子吧,还是先溜为妙。

    “等等。”玫瑰花叫住我。

    我头皮一阵发麻,只得笑脸迎上去,“美女这么巧啊。”

    她娇笑两声,嗓音清亮,“我正要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这又是闹哪出,老子还没怪她翻我课桌的事,她倒先找上我了?只是掏粪侠在场我也不敢对她兴师问罪,且不理她。

    我抬脚要走,却被掏粪侠拽住,“美玲话还没说完呢,你走什么。”

    他口中的美玲也就是玫瑰花,嘴角一直噙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翻你们的课桌吗?”

    手贱呗,我腹诽。

    “我就想试试,谁是苏泽最在乎的人。”玫瑰花站在青石阶上,像一朵高高在上的红牡丹。这女孩的眉眼不得不说是很精致的,和苏泽那位结发妻子倒是有几分相似,该是苏泽喜欢的模样。

    “试出来了吗?”我甩开掏粪侠,低头冷笑。

    “王淼,”玫瑰花走下台阶,在我耳边呵气,“你以后最好小心一点。”

    走夜路自然要小心,回去的路上我尽量避开那些没灯的小巷。所以很快就发现尾随跟来的掏粪侠。大冬天的,他穿的还是那双吊儿郎当的凉拖。

    “干嘛跟着我,又想打我啊。”这次我可不怕他,等会跑起来指不定谁快呢。

    “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他嘴里叼着烟,没点。

    不管他是怎么猜到的,我仰头,斩钉截铁,“是。”

    “你小子是不是喜欢苏泽啊。”

    他虽然问得随意,我却惊得不行,只能用笑来掩饰内心的不平静,“你想多了。”

    “那不如这么问吧,”掏粪侠朝我逼近一步,“苏泽喜欢你?”

    听到这我却松了口气,“这黑灯瞎火的,你就是来给我讲笑话的?”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不过我会想到方法证明的。”掏粪侠甩下这句话就要走,我叫住了他。

    “不如我来帮你证明。”

    同样是对付一个人,掏粪侠和苏泽比起来就要光明磊落一些了,但就是这种光明磊落,很可能让我鼻青脸肿。

    我本来只是找掏粪侠打小报告,没想到却被他俩反将一军,这两人只怕早就狼狈为奸一心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能被他们抓住把柄,尤其是我喜欢苏泽这个把柄。

    我朝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喊道,“苏泽下个月有场升学考试,只要过了他连初三都不用念直接进省一中,但是如果他迟到的话。”结果不言而喻。

    掏粪侠终于停下脚,背对着朝我摆摆手,“到时候记得叫上我,看你表现。”

    第62章 2000年12月16日 初雪

    其实当年苏泽的那场升学考试的确迟到了,否则我也不会和他同年考进市重点。只是迟到的原因我就记不清了,总不会是扶老太太过马路这种蹩脚的借口。既然是本该发生的事且不会影响苏泽的未来,正好拿来挡挡掏粪侠。具体要怎么挡我却没想好,因为我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那天我问玫瑰花试出来没有,她却叫我小心点,话里满满的威胁像是我欠了她几百万似的。还有掏粪侠,他居然会问苏泽是不是喜欢我,这种天方夜谭亏他想的出来。但我还是上了心。

    昨晚下雪了。

    南方的雪太小又大多是雨夹雪,地上根本积不起来。要不是窗外的房顶上白茫茫一片,根本不晓得今年的初雪终于降临了。

    我站在阳台上抠眼屎,视野内尽是白瓦白墙,院前的水泥地上结了层薄冰。

    村上有个傻姑娘,是真傻。几十岁人了见到苏泽还老爱叫哥哥。

    这傻妞正在我家楼下和苏泽聊天,哥哥喊的一声比一声甜。我赶紧下了楼,因为我突然想到了证明自己的方法。自己证明是自己,这都什么事儿啊。

    “苏泽。”我拉了拉帽子,这融雪天贼冷。

    他正在铲冰,耳朵露在外面冻得通红,着实可爱。真想上手给他捂捂,幸好被傻妞打断。

    “叔叔。”

    你瞧她是不是傻,喊苏泽哥哥,到我这就成叔叔了。我当然不服气,“这位大姐你管谁叫叔叔呢。”

    可能是我声音太大把她吓着了,傻姑娘下意识躲到苏泽身后,不过她那成人身形自然是藏不住的。

    说起来惭愧,我小时候也算是个调皮捣蛋的主,村里女孩子又少,所以整天只能和一群皮猴子厮混,上天入地可谓无所不能。最皮的一次就是把巧阿婆院子里的无花果偷了个精光,被古森那猴子王发现好一顿打,搞得他好像没偷过隔壁村田里的地瓜似的。

    所以那么不懂事的我自然也不懂什么叫同情心,傻姑娘真名叫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毕竟那时候也没人叫她名字。欺负和嘲笑她基本已经成为我们那群孩子的日常娱乐项目,而苏泽,通常是那个等我们闹完后收拾残局的人。所以苏泽对于傻姑娘来说就像个闪闪发光的天使,平时也就爱粘着他。

    当然这些都是十三岁前的事了,为了证明自己是王淼我决定绞尽脑汁把曾经的所作所为对苏泽一一细数。

    “苏泽啊,你还记得我把泡泡糖粘在傻大姐头发的事吗,那年夏天一看她的光头就觉得特凉快,哈哈。”

    苏泽没笑。

    “哦,还有我给她口袋里塞癞团的事,她都吓得尿裤子了,哈哈哈。”

    苏泽依旧没笑。

    “掀裙子的事你总记得了吧,”我挑眉,“白色的。”

    苏泽终于收起铲子,“你是想告诉我你做了多少坏事?”

    “谁让你怀疑我不是王淼的。”我小声嘀咕。

    后来我就没再细数了,一是年代太久远记得的也就那么几件事,二是在苏泽面前不能连仅有的一点好印象也给破坏了。

    苏泽这冰铲的,从他家院子铲到我家院子,从巷口铲到村口,他是要给他爸铲出一条去书店的星光大道啊。这可造福了好多早起上班的人,和我们打招呼的时候别提多欣慰了。今年的年夜饭里估计又能多几道大荤。

    中途正好碰见苏泽他爸,嘱咐我们趁热把锅里的粥喝了。

    “骑慢点。”苏泽朝他爸的背影喊。

    他爸回头答应着,消失在巷子里。

    我也顺便哄了傻妞去我家拿几块年糕吃,因为我还有事问苏泽,当着她的面不方便。

    苏泽已经收了工具准备进屋,却被我拦住。

    “苏泽,你是不是喜欢我啊。”当时巷子里的西北风呼啸着,几乎淹没了我的声音。

    我没等到苏泽的回答,反而被他扯住帽子,眼睛鼻子嘴巴一下就捂了个严实。我不知道他是想帮我御寒还是想闷死我,不喜欢就不喜欢呗,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却差点把小命搭上了。

    等我再呼吸到新鲜空气,苏泽人早就没影了。

    我气地骂了几声也准备进屋,傻妞却坐在我家门槛上,拿着个苹果盯着我痴痴地笑。

    “你哪来的苹果啊。”别是老爹摆在灶头上祭祖宗的果盘吧。

    “叔叔喜欢阿泽哥哥。”傻妞站起来傻笑着朝我瞎喊。

    我明明说的是苏泽喜欢我,到她那怎么就反了,我赶紧追上去,“把苹果还给我!”

    第63章 2000年12月25日 圣诞快乐

    圣诞是个洋气的节日,这几年也越来越流行。昨晚小猪拉着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挑贺卡,送给谁就可想而知了。你别说,还遇到好几个班里的女同学。

    两个大男生挤在一群女生堆里挑这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自然是惹眼的很。

    我也挑的不耐烦了,催促他,“差不多得了,又不是选戒指。”

    小猪突然怪叫了一声,捂着脸一个劲地捶我,“讨厌,瞎说什么呢。”

    他那个贱贱的样子着实搞笑,好多年没见过了甚是怀念。要知道大学那几年他为刘艳远走他乡去了北方,每年元旦那几天我都会打电话给他问问近况啥的,我们两个永远都是老样子,我还是单身狗他还是追不到刘艳。

    有一年平安夜,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聊了很久,我问他在哪,他哽咽着告诉我在刘艳的宿舍楼下。他说他想回家,想吃老妈做的红烧蹄膀。我以为他这次真的放弃了,结果第二天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又在帮刘艳打热水。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喜欢不停重复地犯贱。

    所以想到这,尽管我再不耐烦依旧陪他挑了几张音乐贺卡。

    小猪也塞了张给我,“你明天给班长也送一张。”

    我瞅着手里这骚粉骚粉的贺卡,扔还给他,“他还差我这张?”就刚才小卖部遇见的那几个小姑娘,里面百分百有要送给苏泽的。

    “怎么,你俩闹情绪了?”

    “你别说的我们好像谈恋爱似的。”

    “我没说你们谈恋爱啊,”小猪说的无比冤枉,愣愣地盯了我一会,“什么时候谈的啊?”

    我抽回他手里的贺卡,“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写你的贺卡吧,我就先走了。”

    今天早上我给苏泽课桌偷偷塞贺卡的时候掉出来几张,那满满的爱心那隽秀的字体那深情的表白,恨不得让我通通扔进垃圾桶。这些个小女生都是怎么回事啊,把圣诞节当情人节来过了?有本事清明节也搞这出啊。

    我气地呸了一声,把写给苏泽的贺卡揉进垃圾桶。

    “你扔的什么啊?”时强作势要去翻垃圾桶,我赶紧跑过去拦住他。

    “真当自己收破烂的啊,就一张废纸有什么好看的。”

    “花花绿绿的怎么会是废纸呢,”时强坏笑着露出他那空荡荡的门牙,“情书?”

    我正纠结要怎么圆谎,前排突然传来某男生洪亮的朗诵声,“如果我是一棵树,我要长在泥土里!”

    全班哄堂大笑,时强这才放下垃圾桶伸长脖子继续听。

    “水滋润大地,你滋润着我,我要长进你的身体里!”

    “树干是我的手,树叶是我们的孩子,你抱着我,我抱着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