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办酒都是在院子里搭上棚子,亲朋好友邻里乡亲一个不落,虽是白事却也热闹得跟家里结婚一样。古家这次摆了几十桌,这得从西巷排到东巷占上大半个村子。厨子是外面请的,手艺不比酒店里的差。老爹老妈估计一早就去帮忙了,因为是喜丧,这还得忙个几天。

    我家门前也摆了几桌,椅子还是从我家里搬的,刘德华张学友的大头照贴的到处都是。也不知道我在村口蹲了多久,我到的时候酒席都散了。

    倒是最里面那排的圆桌前有个身影很熟悉,我想叫却不敢确定。那人侧了下身我才看清。

    “张老师。”我喊着急忙跑过去。

    他应该是喝了点酒,微醺的样子很吸引人,我的出现他似乎并不意外。

    “张老师你怎么来了。”桌上都是残羹剩饭,我也顾不上收拾,随便拿了瓶酒先帮他把杯子满上,“你也是巧阿婆的学生?”

    他点着头,“吃了吗?”

    “没。”我们这些小孩上不了桌的。

    张老师起身要去拿碗,我说算了,老妈在厨房帮忙肯定会给我留饭。他手里的碗拿起又放下,踉跄了几步又回去取,“还是吃点吧。”

    “张斌!”是大嗓门古林,他一路跑一路喊,“你小子在这藏着呢。”

    “好久不见啊。”张老师迎了上去,没想到古林朝他胸口就是结结实实的一拳,看样子两人关系还挺好。

    “听说你真做了老师。”古林脸上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啊,老师,做了老师。”张老师嘴里重复着,回头看了我一眼。古林这才注意到我。

    “这是王叔叔家的孩子吧,”古林说着搭上他的肩,“小时候老缠着你的那个。”

    “都多久的事了。”

    古林打量着我,摇头尽是惋惜,“长残了,小时候跟丫头一样,可水灵了。”

    我手里的酒瓶差点没飞出去,什么叫长残了?我才十四岁怎么就不水灵了?

    张老师最后被古林拽走了,却还不忘提醒我吃点东西。

    老妈来收拾桌子的时候给我带了锅鸡汤,让我明早下面吃,“多煮点,和阿泽一起吃。”

    “阿泽回来了?”我兴奋地直跺脚,“在哪呢?”

    “在灵堂呢。”

    我桌子也不收拾了,椅子也不搬了,鸡腿也不啃了,活脱脱像只脱了缰的哈士奇往西巷跑。弄堂里的风呼呼地吹,冻得我鼻涕眼泪直流。

    没跑多远就瞧见正往回走的苏泽,我朝他喊,苏泽啊,巧阿婆走了。说完我就撞了上去,脏兮兮的一张脸直接往他毛衣上蹭。

    苏泽猝不及防退了几步,抱着我狠狠撞在墙上。

    “干嘛。”苏泽的声音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心里难受,让我抱一会。”

    “你难过吗?”

    “难过啊,很难过,非常难过,难过死了。”我越抱越紧,手不自主地伸进他衣服里,暖和极了。

    “手拿出来。”

    “捂捂手,我就捂捂手。”我又往他毛衣里伸,嘴里喊着冷啊冷。

    苏泽一把抓上来,没想到他身上热,手心却凉的吓人。

    我扯着他的衣角就是不撒手,“一起捂捂嘛,瞧你手冷的。”

    就在我俩一拉一扯僵持不下的几分钟里,苏泽的脸越来越红,呼出的气喷到我脖子里,又湿又烫。

    “你是不是缺氧啊,脸红的。”我调侃他。

    他是真恼了,掐着我的脖子把头别开。

    我突然就松了手,盯着他的眼睛不要脸道,“你需要人工呼吸吗?”

    苏泽垂下眼,极其无奈地长叹一声,“你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

    我正要反驳,苏泽滚烫的唇印了下来。

    轰的一声,我脑子彻底炸开了。

    【作者有话说】:此处应有掌声吧~

    第72章 2001年2月1日 梦回14年

    昨晚我做了个梦,醒来时泪流满面。

    梦里我又回到了原本两室一厅的旧公寓,那是08年用拆迁费买的,老房子了阳台一到下雨天就漏水。我当时好像在睡觉,被厨房的炒菜声吵醒。

    “淼淼啊,去开门。”是老妈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迷迷糊糊地开了门。外面站着个男人,虽然变化很大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是苏泽他爸,比印象中的样子老了不少。

    他手里大包小包,楼梯口还放着几箱子。老妈笑脸迎着,满嘴客套话说怎么买这么多东西。那画面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似曾相识。

    梦里的事情醒来就记不大清了,后来我也不知怎么就下了楼,下意识里想着是要给苏泽他爸买烟。可大过年的店铺都关着门,我晃荡晃荡又回到公寓楼下。

    接着我就看见隐在车后的苏泽,他已经完全是杂志里西装革履的样子,手上的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怎么不上楼。”我上前打招呼。

    苏泽的脸模糊在烟雾中,“抽根烟再上去。”

    半晌,他摁灭手里的烟。

    “我明天结婚。”苏泽说。

    我脑子里又是轰的一声,然后就醒了。西边是震天的鞭炮响,今天巧阿婆出殡。

    这个梦实在太过真实,不得不让我回忆起14年的除夕。当年苏泽有来找过我吗?这到底是我遗忘了的记忆,还只是个梦罢了。

    当然我也没多想,因为我还沉溺在昨天那个滚烫的吻里不可自拔。

    一早我就下了锅鸡汤面给苏泽端去,他爸大概也去送葬了,我在院子里喊了半天没人应。这倒随了我意,不然见着他爸,我还得纠结该喊爸爸还是喊叔叔。

    不娶何撩你说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我连孩子的名都想好了,就叫王小苏。

    我在楼下转了一圈没见到人,连灶都是凉的,这实在不像十年如一日早起的苏泽宝宝。所以我在床上找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

    苏泽生病了,高烧不退。我甚至懊恼地想,这大概就是他昨天亲我的最好解释,脑子烧坏了。

    “一加一等于几?”我不死心地掀他被子。

    他扔了我一个枕头,声音嘶哑,“二!”

    脑子没烧坏就好,我赶紧先给他弄了点药吃。

    印象中别说是苏泽了连我都不大生病,所以自愈能力超强的我一时也是手足无措。我说晚上要是再不退烧就去医院挂水,可苏泽人埋进被子里根本无心听我碎碎念。

    我在他房间里坐得无聊,顺手把前阵子破洞的窗户给糊上了。那位置贼高,我站椅子上够了几次才勉强够到。

    这倒让我想起一件旧事,就在当年我炸碎玻璃的第二天,因为两家房子紧挨着,我半夜带着报纸摸进了苏泽的阳台。也不知是不是动静太大,苏泽开了灯。

    当时他在屋里看着我,我在窗外望着他,雪花在西北风里纷纷扬扬。他打开阳台门像防贼一样防我,我尴尬地恨不得立马再爬回去,最后只得拿出用来粘报纸的饭团问他饿不饿。

    “下来!”苏泽哑着嗓子喊我。

    我回过神,他人已经走到我身后,踩着椅子把我拽下来。苏泽极力支撑却还是虚晃了下,扣着我的指关节微微泛白发颤。知道他现在肯定不爽我在这打扰他,可我还是把他哄进被子才走。

    傍晚苏爸爸回来没多久,苏泽就被送进了镇上最近的卫生站,老妈告诉我时我急得口无遮拦,我说是不是巧阿婆舍不得苏泽,要把他带走。老妈一听这话揪着我的耳朵差点没给扯下来,嘴里重复着百无禁忌跟念咒一样。

    我骑上老爹的自行车,因为够不到踏板我几乎是单脚一路划到卫生站。这年代卫生站都不能叫卫生站,因为根本不卫生,设施简陋不说,要不是过年可能连走道上都睡着人。

    我到的时候护士正要给苏泽打针,我说皮试做了没,小姑娘愣了会才羞着脸说忘了。我当时把她吼的整个卫生站都是我的声音。

    后来再想想也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明明三十岁人了还真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自从意识到自己喜欢苏泽,我时常问自己,多喜欢?我有多喜欢苏泽?这种喜欢能不能支撑我改变他和殷书桐的命运。

    晚上我留下陪苏泽挂水,病床上的被子冷得像冰块。我借口要帮他暖床,于是就以一个极高难度的姿势和他挤在不足一米宽的床上。

    如果说男追女隔座山,那男追男是不是得隔座喜马拉雅。

    我窝在苏泽耳边喃喃自语,“我要去西藏,我要去西藏。”

    苏泽把我摁进被子里,头顶是他低哑的声音,“去。”

    【作者有话说】:还是那句话,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73章 2001年2月6日 傲慢与偏见

    要不是小猪来找我探讨数学,我可能连寒假作业这事都给忘了。

    “我还指望抄你的呢。”小猪抖着我的数学作业,恨不得抖点答案出来。

    “不急,咱隔壁不是住了个苏泽嘛。”

    “班长作业不外借的,尤其是数学。”

    “那是你,”我得瑟挑眉,自信满满,“我不一样。”都是有肌肤之亲的人了,你说能一样吗?

    苏家书店初八就开门了,因为巧阿婆去世的事又关了几天。苏泽今天正好帮他爸看店,于是我和小猪带上语数外所有寒假作业直奔学士路。

    学校附近又新开了不少店门,那鞭炮灰跟红毯似的一路铺到新新网吧。

    “这网吧得天天被教导主任光顾吧。”小猪虽然嘴上这样说却是一步三回头,瞧他那样别说被教导主任光顾了,就是他爸提着杀猪刀光顾,他以后还是照样顶风作案。

    说到这家新新网吧,我倒是对他家那位网管小哥印象深刻。我们这年代的确流行杀马特发型,要不是学校不允许,否则全校几千个男生一人顶一个鸡窝头你信不信。非主流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年轻人的主流,而这位小哥完全走在主流的最前端,长发飘飘不说,脖子上一根闪闪发光的粗银链子完全不觉得土气。

    有时候我都会被自己的记忆能力吓一跳,多少年了我连他一身黑色低领紧身衣都记得清清楚楚。惊艳这个词我很少用在男人身上,但他绝对配得上这两个字。和桃花顺的女装扮相不同,他的五官精致到多一分显得娘,少一分显得硬,美的是恰到好处。

    我拉住小猪,“走,申请个qq去,到时候留给子孙后代,让他们也能用上六位数的企鹅号。”

    “有道理,我给刘艳也申请一个,因为我觉得我们能生两个孩子。”

    结果人还没进网吧就被门口的牌子拦了下来,凭身份证上网几个字硬生生把我们这两个未成年打回原形。我还是不死心地往里张望,却没见着那位网管小哥。我说改天偷老爹的身份证出来用,小猪乐得就差喊我爸爸了,因为他肯定是偷不出来的。

    苏泽果然在书店,正和秦江羽趴柜台上做题。和他们两个学霸比起来,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偷身份证进网吧的我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格格不入也要入啊,我推门进去,“你怎么来了?”

    “哦,有几道题不会,找班长看看题。”秦江羽竖起手里的习题册,唇红齿白,多俊的一个少年啊。

    我嘿嘿笑了两声,手伸向苏泽翻在桌上的寒假作业,“我也有几道题不会,也借我看看。”

    苏泽毫不犹豫收回作业,连个不字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