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的人来来来去去,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只剩下谢清和。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分别,但现在猛然发现,还是会会有切肤之痛,彻骨之寒。

    现在这乱世,分开,就是一辈子。

    “我——”谢清和顿了一下,抬眼看楚凌。这次楚凌再也笑不出来了。

    因为谢清和哭了。

    虽然谢清和是个文弱书生,但他比谁都刚。

    楚凌受伤都哭过,认识的人死也哭过,但谢清和从被抄家,到父母去世,宗族离散。他都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永远是那个风姿初中的世家公子,他骨头跟竹子一样,宁折不弯,拧的很。

    但现在他哭了,这恐怕是他出生那一声啼哭以后的第一次眼泪。

    清凉的眼泪从凤眼狭长的眼尾滑落,在月光下映出清凉的湿痕。

    “我记得你说过的吧。你说,你死也不会辜负家族的荣耀,你父亲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死的有头有脸的。”

    楚凌想象往常一样说笑缓和气氛,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会编笑话了。

    他笑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说过,宁愿站着死没绝不跪着生。”谢清和眼里的泪止住。

    突如其来的眼泪很短暂,似乎只是错觉。

    “但假如一座山压在你的膝盖上,就只能够跪了。”谢清和漠然说接下来这句话。

    他没哭。换楚凌哭了。

    当痞子的时候被打第一次他哭了,然后再也没哭,后来一路上身边的人来来走走他哭了无数次。

    原本以为已经到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年纪,但又哭了。

    谢清和看他,温和地笑了。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爱哭啊。当初抄了我家,你跑到大牢里来找我,我还什么都没说。

    就看见你抱着栏杆哭地跟猫儿似的。一个大男人像个哭包。”

    “我来的时候,你还在写字。”楚凌抽噎着说:“你的字真好看,可是你后来又画了只猫。我肯不得冲进去把你的纸撕了。

    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但你居然笑了,我怕死了。”

    “你一哭就像个小姑娘一样,我就笑了。”谢清和看着抽抽搭搭的楚凌,温柔地笑起来。俊美的脸在烛火中笼上一层光晕。

    “我早就知道他们罪有应得,不会哭的。”谢清和抬手,动作优雅地剪掉一节灯芯。

    “所以你不应该跟他们一样。”楚凌把眼泪憋回去,在谢清和面前哭总觉得好丢脸。

    他哭那些红颜知己都会安慰她,只有谢清和喜欢看他哭,还嘲笑他。

    谢清和看他收起眼泪,微微有些惊讶,“你变狡猾了。”

    “别岔开话题!”楚凌敲桌子。

    谢清和沉默了,一不小心,他把灯芯挑灭了。

    屋外一阵清风,吹起竹帘轻动。

    清风不解人意,偏偏在这个时候搅乱彼此的视线。

    沉默良久,有一声叹,“对不起。”

    哐,有人起身把油灯撞翻了。

    “一定要这样吗?”楚凌的声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听出饱含痛苦挣扎。

    但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竹帘掀起又落下。风微动。

    有人人走了。

    油灯又亮了,谢清和扶起灯,神情平静,但手微微发抖。

    时代的灰尘落在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他背着这座山跪下,跪到死。

    他要抱着那团火,死也不撒手。

    里面有国家的千年,有他的祖宗,他的父母,有很多人。先生贤人。奸臣忠臣,好人恶人。

    有楚凌。

    有他们一同度过的青春。

    他守着这些,足以度过接下来看不见尽头的寒冬。

    到死,把这火交给下一个抱火者。

    “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