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湛被将夜这一闹,也忘了自己方才在做什么了。将夜又是依依不舍地抱了抱他,才去掀开他的宣纸,却看见了熟悉的影子。

    他展开画卷,却见画中人手持双兵,目光倨傲凛然,宛如巍峨雪山。

    谢湛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撞破,轻咳一声,脸色却绯红了一片。

    “你画的是我?”将夜看着他流转的眸光,轻声问道。然后他翻了翻他盖住的其余画纸,积了很多,一张一张的全都是他的影子。

    谢湛不知道是画了多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一张画上都有一两句诗,将夜翻了翻,字里行间满是情意。

    谢湛从前不说,实际上满腹的喜欢都落在笔端,悄悄藏起来了。

    “你莫要看。”谢湛这下是真的恼羞极了。他起初只是去描摹记忆中的人影,后来成了习惯,每日都去画两笔,待到真正想起他来时,又有了新的理解,自然是下笔如神。

    他处理完公事,有了闲情逸致时,便习惯性地把书房关起来埋头画上一会。

    谁料到今日就被本人撞见了呢。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一张,是上辈子他站在城楼之上,远望着大海,在光明之中离去的模样。

    白袍刺客仿佛要融入寂静的天光之中,被丹青渲染,却有种令人窒息的凛然。

    “别看了……”谢湛想起自己在其余的画上都写了什么,绝望地闭起了眼睛。

    将夜哪里肯听,翻出下一卷画卷,沉默了一下。

    画面上是城池的废墟,而刺客便站在废墟之中,把已经伤痕累累的琴师抱起,神情珍重万分。

    “这一世你还记得?”将夜低声问道。

    谢湛摇了摇头,他并没有恢复全部的记忆,有些只是片段罢了。但因为将夜还给他魂魄碎片的缘故,上一世几乎全想起来了。

    “这一世怎么了?”谢湛看到将夜的眼神有些温柔悲伤,轻声问道。

    “罢了,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将夜道:“这一世我是流浪的刺客,你是游历的琴师,身体是圣坛下的泥土做成,没有血肉,没有骨骼。你的灵魂被困在躯壳之中长达数百年,你没有记忆,没有未来,走过无数个地方,弹奏过许多歌谣,在战火纷飞的大陆上,为和平而歌。”

    “后来,我终于与你成了朋友,我陪你走过了大陆十年,几乎无话不谈,但是最后你不肯把我牵扯入大陆的战争,在王都被魔人攻破之际,把我支开,只身回去了……”将夜说不下去了,顿了顿,声音嘶哑,道:“……你用了最禁忌的琴曲,退敌无数,自己的躯壳却在废墟之中静寂地崩毁了。”

    谢湛画下的一幕,是他得知消息后赶去已成废墟的王都,逆着汹涌奔逃的人潮,把他的身体从废墟中挖出来的一幕。

    然后,他听过挚友的遗言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陶土的躯壳一点点在怀里碎成灰烬,然后消散在风里,灵魂化为白色的光点飞到天的尽头,最后被世界线带走。

    谢湛:“……”

    将夜没安全感是正常的,他以前到底这么壮烈牺牲过多少次啊。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将夜看着他题的诗句,轻叹一声,道:“当年我把你的琴从废墟里找回来时,五十弦齐断,就是用再好的材料,也没法修复了。可惜我连你的遗体也没留住……”

    谢湛知道,自己剩下的画里怕是也有这样的故事,他实在是不敢再听自己以前冷清冷心时,到底做了多少送死的事情,又把将夜这般刻骨铭心的虐过多少遍。

    谢湛心疼极了,身体轻颤,道:“你别看了。”

    将夜抬眼看了他一眼,笑笑道:“都过去了。”

    然后他垂下眼,打开下一卷画轴。

    这次便是工笔,栩栩如生地绘出他身着笔挺军服的模样,他抬起眼,眸底似乎有星光闪耀。

    谢湛呼吸一顿,关于这张画,他也不记得太多,只记得将夜穿军服的模样好看极了,有种冷血霸道的凛然感。

    “不记得是前多少世了,大概是在星际文明。”将夜道:“当时我们政见敌对,立场敌对,两个人撕的厉害。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我喜欢你,只觉得你背叛了你的信念,试图把你拉回正轨,让你找回自己。”

    谢湛早就不记得了,却听得入神:“然后呢?”

    “你在恩义与正义之中最终还是选择了正义,你叛变了,从军事法庭之上走向我的时候,我高兴的快疯了。”将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讲起回忆的时候,更像是娓娓道来,满怀情感。他道:“但后来,我宁可你当时没有做出这个选择。”

    “我做了什么?”谢湛提心吊胆,生怕再听到一个大义凛然的故事。

    “……在最终的战役中,你为了掩护包括我在内的大部队撤退,启动了自毁撞向敌方主舰,你说,我本是叛徒,牺牲我才是最合理的。你还说,有我在便能以牺牲最小的方式留下火种。”

    “你最后的留言是给我的,你要我答应,一定要带着剩下的人活着回去,不准死,一定不准。而与我之间理不清的账,来世再算。”将夜道:“我答应了你,然后完成了对你最后的承诺。”

    然后他在首都的英雄碑边伫立良久,看着他的名字,仿佛要看尽一生。

    那时候,他几乎压不住心里的恨,恨他为何走的那么毫不犹豫。

    “后生缘,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君须记。”

    谢湛又被狠狠扎了一下心,他现在是太能体会将夜当时的感觉了。他隐约记得曾经的事几乎没什么好结局,大抵都是他先走。

    可却万万没想到,他满心欢喜描摹的容颜,刻画的记忆,全都是一次又一次的离别。

    “我试过很多种方法。”将夜看着小王爷那张清傲的脸上满是不忍,也笑笑,把他抱进怀里,慢慢地道:“包括把你困住,锁住,甚至更过分的,封住你的记忆或者修为……但我阻止不了,我也看不得你的眼睛变得灰暗无光。”

    “最终我向你屈服,或许从一开始,你我二人之中就没有赢家。”将夜道:“你若想做什么,除却送死之外,我不会拦你。”

    将夜走过光年之外,遥遥大陆,浩浩洪荒,在与挚友漫长的追逐、意志冲突与磨合中低下头颅,最终寻到了两个骄傲的人共生的方法。

    他承认对方是他的王,他的光,他的爱恨,他的星辰与山脉,他的一切温柔与信仰。

    而将夜,也最终承认,他早已爱上了他。

    ※※※※※※※※※※※※※※※※※※※※

    给大家两个不会写到的小故事次次刀。

    刀都在回忆杀里,不哭不哭,都过去了。

    如果说觉得挚友太无情了,每次都抛下将夜一个人先走,就看看顾美人和小王爷吧,顾美人没那么惜命,等到了小王爷,是真正学会了什么叫“为他而活”。

    所以说谈恋爱让人进步,以前将夜没把挚友留下来,都是因为他们没谈恋爱啊!

    所以挚友的逻辑是:让他活下来,我自己死=为他好。

    将夜被虐了那么多世,已经be到淡定了。

    小王爷是被flag插满了,而且自己写情诗的时候,把自己的故事插满了flag

    小王爷:……我捅刀我自己。

    前面的秀恩爱,三皇子已经失去神志。

    其实我想吃螃蟹啊嘤嘤嘤,一边写一边流口水。

    走走剧情,谈谈恋爱,我为了谈恋爱剧情都是简写的……也是蛮拼的。反正我这篇文剧情都是为了谈恋爱服务的,不要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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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京城突变

    初元三年, 萧明帝病重,靖王萧恪监国,从此朝堂成了三皇子党的天下。

    贵妃夜夜衣不解带地服侍病重的萧明帝,七皇子有起复的迹象。

    他隐忍许久,先是把妹妹嫁了小公爷, 和国公攀上了姻亲, 又是让母亲去怀柔,保好老皇帝,整日去榻前做孝子, 把皇帝的心都给哭软了。

    三皇子看的是咬牙切齿,却又只能笑脸相迎。朝野大臣都知道,萧恪绝不可能让萧俞起复, 这两位距离正式开撕不远了。

    京城看似平静, 实际上暗流汹涌。

    打破这平静的,是端王谢湛的《谏明帝疏》,其中列出魏王俞七大罪状, 引起朝野震动。

    谢湛敢说言官不敢说的事, 身有兵权傍身,颇有些硬碰硬的架势。

    他朝服加身,神色严肃淡然, 可弹劾文章之中却是字字句句把萧俞起复之路断送。

    “臣观魏王俞,恣意妄为, 越权独断, 魏王私造兵器, 豢养军队,卖官鬻爵,纵容国贼,与佞臣结党营私,更有河道贪污案,买官案为前例,赋闲山庄私兵为明证,一人贪戾,天下成风,皇子专权,朝堂不清,臣奏请陛下,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严惩魏王俞,德泽深厚,尽显公正,为天下之表率。”

    谢湛读完奏章后,满朝皆寂。

    清流大臣叹其孤直不阿,党臣惊其铁骨铮铮。

    难得上一次朝的萧明帝被这奏章给惊动,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没上完朝就被送回寝宫,宣召太医。

    谢湛动了手,萧恪虽然没有与他商量过,却绝不会放过落井下石,按死竞争对手的机会的。

    所以,萧俞东山再起之势,又被压了下去。七皇子党一时间恨毒了谢湛,却又咬牙切齿,拿他没办法。

    这朝堂,乍一看,便是三皇子党的一言堂了。

    但是萧恪知道并不是这样。

    谢湛前后三次动手,第一次,是直接搞倒了钦差徐向前,把河道贪污案大白天下。

    第二次,以买官案为契机发难,把七皇子党的势头按了下去。

    这第三次,更是让其起复之势熄灭。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怕是会认为端王与靖王联手了。

    但是只有萧恪心里知道,对方是完全没有与他联手的意思,他整倒了七皇子,虽然与他行了方便,却也是在给他警告。

    若他行差踏错,对方亦然会如今日一般,要他狠狠地喝上一壶。

    萧恪看上去成熟稳重,实际上与之相处过的人,都道靖王心胸狭隘,难有容人之量。

    他面上和善,实际上心思狠毒,比起暴戾霸道的七皇子,更加难缠。

    谢湛对他依旧客客气气,但是萧恪心里有鬼,只觉得对方总有一天会查出自己在他回京路上做的手脚,与他为敌。

    实际上谢湛早就猜出个七七八八,只是不说,也制止了将夜发难,只打算看看萧恪是否能为枭雄,拨乱反正。

    但是他却隐隐有些失望,对方监国时期,明面上虽不出大错,但对失败党羽发了狠的打压,显出他格局并不是很大。

    “你欲扶他为皇?”将夜嗤笑一声,问他:“这小子,从面相上看,便是个难缠的狠角色。”

    “为帝者不拘小节。”谢湛叹了口气,回答:“也没别的可选了。”其余的皇子,要么是早夭,要么是暴毙,要么是还未足岁。他能选的也就只剩下个老三了。

    将夜知道,谢湛是给了对方最后一个机会。

    若是能力足够,他便会扶持对方,若是不足,谢湛自然会在乱世来临之前率先反了。

    将夜知晓对方对权力无什么欲望,能够做到如此,也是为了天下太平。他思虑良久,最后还是在京城帮他铺了后路。

    如今萧俞不成气候,若是萧恪发难,至少也有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