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怪他,环境不好。”

    苏之贺问:“有多不好?”

    秦轻想了想,先问:“现在选秀出来的艺人,一般会做什么?”

    苏之贺:“唱歌,出专辑,广告,综艺,电视台。”

    秦轻低声:“我那个时候,选秀出来的几乎都去拍戏。”

    苏之贺像是听了个笑话:“选秀的拍戏,科班怎么办?”适合拍戏、走拍戏那条路的新人怎么办?

    秦轻用了一个很残酷的词:“提鞋。”

    谁红谁有流量,资源给谁。不红没流量连粉丝都没有?管你演技多好、多适合拍戏,在资本的眼里,只能去给流量咖提鞋。

    苏之贺挑眉:“那这么说,俞龙后面还能正儿八经拍戏,没去给流量咖提鞋,已经算混得好的了。”

    秦轻点头,是。

    苏之贺轻嗤,如果是这样,这圈子后面的发展,简直病|态。

    聊到这儿,苏之贺不免好奇秦轻从前的工作,揶揄地说:“俞龙后来没混出头,你好像很替他觉得可惜。怎么没把俞龙签下来?”

    是觉得可惜,这点秦轻承认,但要说把人签下来,秦轻也实在道:“他不赚钱。”

    苏之贺忍俊不禁。

    这句“他不赚钱”,短短四个字,在形象上清晰地勾勒出一笔。

    ——苏之贺之前总是难以想象三十之后的秦轻会是什么样的,近来已经能从秦轻身上,看到他上一世做秦总时的影子。

    不赚钱,再欣赏也没签?

    有够现实。

    苏之贺一边笑一边道:“放心,我赚得不少。”

    秦轻却因为想到上一世,短暂地出神,沉沉地叹了口气。

    苏之贺看他:“怎么了?”

    秦轻心底滋味难辨,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想,他以前是经纪人,如今也是,那满分十分,他能给过去的自己打几分?

    不合格。

    倒不是说能力不足,是综评太差:上一世,艺人在他眼里是什么?

    就是个摇钱树。

    为什么不签俞龙,因为俞龙做不成一个合格的摇钱树,而秦轻只要摇钱树体质的艺人。

    摇一摇,就能掉钱,掉不下钱了,就换棵“树”,圈子里别的不多,“树”最多,大树摇大钱,小树摇小钱,要是棵地下结果的草本,那就一铲子下去掘地三尺。

    这样的基本盘面前,注定了秦轻和艺人的合作短暂又急功。

    艺人红了火了又如何,各个在心底咬牙切齿地恨他。

    曾经有个合作过的艺人被粉丝扒出小号,陈年的老微博里,躺着一条又一条的“秦轻去死”“去死”。

    秦轻那时隔着网看到,没找那艺人麻烦,只是冷漠地认可:是啊,他怎么还不去死。

    可这世上有些人的命偏偏太硬,真到死的时候,非但没死成,还重生了,如今还活得不错。

    秦轻出神地想,这该说命运不公,还是该说他运气太好。

    对过去的揶揄和玩笑并不能让秦轻会心一笑,反而被前尘往事牵动眉心,紧紧地蹙了几下。

    蹙完眉,秦轻敛起神色,像是和苏之贺聊完一段了,不再闲聊,拿书出来看。

    苏之贺坐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出声道:“你好像不太喜欢提起以前。”

    秦轻从书上抬起目光。

    苏之贺心道:不提以前,看书高考,要不是他强留,现在可能早就换工作换去其他行业了。

    也没如寇江那样利用重生者的优势为自己谋划。

    像是早在这个圈子里呆够了。

    苏之贺在心底断定,秦轻的上一世,应该过得很不开心。

    而秦轻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一个怕苦怕累的人,如果只是因为过得太辛苦,不至于到不开心的程度。

    苏之贺想到寇江形容秦轻:没有兴趣,没有喜好,铁板一块。

    什么样的人生,会过成一块连喜好都没有的铁板?

    苏之贺边想边宽慰道:“可以想点以前开心的事。”

    秦轻沉默,片刻后:“没有。”

    苏之贺转过头。

    秦轻没有用上任何语调,平淡地叙述,神色比语调还要平静:“我巴不得和以前一刀两断。”

    像是特意为苏之贺解惑,为什么会是“巴不得”,提了一桩旧事。

    这件旧事,足见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秦轻:“认识俞龙的时候,剧组有个男演员,前辈老师,挺中意俞龙的,俞龙不怎么理他。”

    “我为了卖人情,找人给俞龙换房间,把两个人的房间换到一起。”

    苏之贺:“……”

    这段剧情,有点耳熟。

    秦轻拿着手里的书:“虽然我不觉得我必须做个品行多高尚的人,但我以前确实做了不少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

    苏之贺沉默。

    他找俞龙给秦轻换房间,秦轻为了其他人给俞龙换房间。

    这……

    苏之贺:“谁看上俞龙了?”

    秦轻一顿。

    苏之贺挑挑眉:“?”

    秦轻心道这关注点是不是有些偏,没直接答,拿起本子里夹着的笔,在书页的页眉写了一个名字。

    是个有些资历的演技派,和俞龙的年差比苏之贺跟秦轻都大。

    苏之贺知道这人。

    知道完,宽慰秦轻:“你以前给俞龙换房间,俞龙昨天也给你换房间了,你就当他给自己报过‘仇’了。”

    秦轻把那个名字用笔涂掉,说:“当然不一样。”

    苏之贺靠在椅子里,幽幽道:“哪里不一样?”

    秦轻心道,这还用问吗,他当年什么目的,为了什么,俞龙什么目的,为了什么。

    “不一样。”秦轻又重复了一遍。

    却听得吵杂片场中,苏之贺清晰的声音:“是不一样。”

    那糟老头子用心不良、动机不善,纯属为了泡俞龙,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只是因为喜欢秦轻。

    不但喜欢,还愿意为秦轻做他力所能及的事。

    “想签俞龙吗?”苏之贺问。

    生命既然都可以重来,人生自然可以修改。

    苏之贺认真地看着秦轻:“不用一刀两断,以前做得不开心,那就变一下,现在做的开心点。”

    变?

    苏之贺又给了选择:“看你。”

    “复习高考读大学,以后做别的,或者做回本行,再带艺人试试,都看你自己。”

    “你想怎么选,都可以。”

    “我都支持。”

    第32章 为了(改)

    秦轻不觉得开心,只觉得内心复杂。

    理论上,他是个颜狗,颜狗生来就是爱舔颜的,又恰好苏之贺像长在他审美上似的,正中他的品味。

    但事实上,秦轻又不爱与人有太多的身体接触,身体上的目光接触也不太行。

    何况苏之贺是个同性别的男人。

    但偏偏苏之贺的身材又不偏不倚,刚好正中秦轻审美的红心。

    于是秦轻的内心一直在看与不看,觉得好看要看、不想看不看之间来回摆动。

    俗称,薛定谔的“看”。

    令人窒息。

    关键是,在这个房间里,也不是秦轻想不看就能看不到——苏之贺的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

    趴在旁边就算了,还要一边趴着一边翻书,再边和秦轻聊天。

    “我看你题目基本都会做,基础打得也很扎实,明年考个985,应该不成问题。”

    秦轻:老板,把衣服穿起来再聊,可以吗。

    秦轻低头看书:“嗯。”

    苏之贺靠过来,气息扑面,声音糯得也像沾了水:“在看什么?”

    秦轻胳膊下压着套模拟题。

    苏之贺的影子落在题本上:“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