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银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点头:“公子说的也是。”

    荣焉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声,回头朝着后面看了一眼:“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去向店家要一壶温酒,给车夫送去,让他喝了暖暖身子。”

    “好的,公子。”瑞银素来勤快,立刻去讨了酒出了门。

    听见关门声,李页从后厨出来,刚要行礼就被荣焉用目光止住,只好放轻声音:“殿下,那小厮可还靠谱?”

    “手脚利索,机灵懂事,放心吧。”荣焉笑着打量李页,“看起来你在这儿待得还不错?”

    “掌柜夫妇都是难得的好人,殿下放心。”李页说着话,从怀里摸出一封密信,“方渠抵达陵州后,被关押至大理寺,但一直没人提审。看来跟殿下想的一样,荣玄是故意如此,想拖上一段时日,再想办法将人捞出来。”

    荣焉将密信拆开,细细地看过之后,微微眯起眼:“只可惜等那时候再回到他身边的方渠,也未必和他同心了。”

    李页应声:“淮安侯之前已经按照您的嘱咐,将方渠的家眷安置妥当,并没让他们受到牵连,还安排他们去大理寺与方渠见了一面。”

    “荣玄没有反应吗?”

    “他应该无暇顾及这种小事。”李页道,“他正在打算恩科,想要募集一些寒族子弟入仕。”

    荣焉毫不意外。

    荣玄自登基以来,对外向徐国割地纳贡,对内四处平乱收拾残局。至驻守宜宁的齐柯受了荣玄的封赏,领了西南王一爵后,魏国内部的乱局已经逐渐平息下来——当然,是表面上。

    荣玄靠世族拥立而登基,眼下朝中要职皆由世族子弟占据,他这个皇帝表面威风,事实上处处受人掣肘。荣玄急于改变现状,首选就是开恩科,重用寒族子弟掌握朝堂机要,一步一步培养自己的势力。

    前世他这么做了,这一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也是荣焉重生后方一到陵州,就暗中让李页去联络世代盘踞于此的淮安侯的缘由。

    现在一切都与他预料的一样,就算接下来他什么都不做,荣玄也会一步一步地把这些人推到自己这边。

    “那就拭目以待吧,”荣焉道,“看看荣玄有没有本事挽救魏国现在千疮百孔的局势吧。”

    “那我们要不要再做些什么?”

    “不用急,等着荣玄有了动作,我们推上一把就行了。”

    荣焉结果李页倒的热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突然道:“等你得了闲,去给齐柯的人传个信,就说我今日见到了他家小公子,让他们转告齐柯,答应他的事我会做到,他们家那位小公子在陇城的时日,我会帮着照看,让他在宜宁安心休养生息——毕竟来日方长。”

    第19章

    天色渐晚,暮色逐渐笼罩陇城。梁稷回到太尉府的时候,刚好是晚饭时间。

    梁忠端坐于首位,正侧着头与梁夫人说话,在梁稷进门的时候微微抬眼,放下手边的茶盏:“我听说纪王府的宴席未时便散了,今日又不是你当值,为何这个时辰才回?”

    “宿卫府还有些别的事务要处理。”梁稷入座,接过梁夫人亲手递过的汤碗,“谢谢娘。”

    “最近我也听说了不少你们宿卫府的事儿……”梁忠敛眉看他,沉声道,“刺杀魏国质子的事儿圣上已经交给京兆尹全权负责,宿卫为何还要继续查探?”

    梁稷将汤碗放在桌上,平静回视:“所有与刺杀案有关的人证物证皆已转交给京兆尹,宿卫不曾再插手。陇城中莫名其妙混进来这么一批身份不明之人,宿卫负责陇城安危有职责查明其中疏漏,我们查我们的,与京兆尹互不干涉。”

    梁忠微挑眉:“那你每日都去那魏国质子的宅院,也是为了查明此事?”

    “圣上命宿卫负责护卫,我身为宿卫……”

    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还没说完,就被梁忠打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日是你主动向圣上提出要保护那小质子的安危。”

    梁稷微滞,不动声色回道:“不管魏国内部如何,那魏国质子现已在陇城,若是出了变故,反而给了魏国借口,趁机发作的话,陷徐国于被动。其中的利害关系,我想爹您比我清楚。更何况,圣上本就有意与之联手,我只是正好顺了圣上之意。”

    “与之联手?”梁忠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一个无依无靠的小质子,本还入不得陛下的眼,是纪王在其中进了许多说辞。之后眼看魏国内乱渐止,建和帝开始整理内政,为了避免其休养生息后成为后患,陛下才顺了纪王的意,答应给那小质子行一点方便,助他把魏国重新搅乱,不过,也仅此而已。”

    “纪王执意要帮那小质子,或许是为了社稷着想,但未尝没有自己的图谋。”梁忠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抬眼看着梁稷,“容之,我知道你自幼便与纪王更亲近,但若事关社稷安稳,你不该将手伸那么长。”

    “爹,”梁稷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看向梁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梁忠抬眼与梁稷对视,良久,才收回了视线,轻轻哼了一声:“你最好是知道。”

    “好啦!”梁夫人轻轻地拍了拍梁忠的手,朝着梁稷使了眼色,“一进门就盘问个没完,现在都说完了,可以安心吃饭了吗?”

    面对发妻的时候,梁忠的态度温和许多,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梁家家教颇严,一旦开始吃饭,再无人说话。梁稷久在宿卫,吃饭安静而又迅速,很快就放下了碗筷,却一直坐在那里,直等着梁忠吃完,才又开口道:“今日在纪王府,偶然听得皇后娘娘谈论城阳公主的婚事。”

    梁忠抬眼看他,知道他不会无故提及此事,耐着性子等着他将后续的话说完。

    “皇后对公主这个庶女一直不算关心,今日却突然要太子为公主在朝中相看适嫁的人选。”梁稷想起高淙今日的表情,“太子素来不愿理会这种事,皇后为何又要为难于他?”

    梁忠垂眸沉吟了一会,突然道:“前几日在长乐宫议事,纪王曾提过城阳公主的婚事,言及自己内弟周帆与公主年岁相当、品行端正,可以考量。”

    话说到这儿,梁忠便住了口,梁稷却已明白其中的深意。

    虽然太子与纪王皆是皇后所生所养,但皇后一直偏心于太子并不是什么秘密。

    尤其梁稷自幼与二位皇子一起长大,更是清楚其中之细节。前世的时候,他也曾有过困惑,不管是品行、才识,甚至仁孝,高淳都远远要优于高淙,为何皇后却更偏心于太子。

    现在他不再在意缘由。

    近两年来,纪王在朝中声望渐起,逐渐超过太子。其岳家光禄大夫周鹿在朝中根基颇深,

    而城阳公主虽不是皇后所生,却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又因为性格率真一直受圣上喜爱。若是再让周鹿之子顺利求娶城阳公主成为驸马,纪王的助力便又多了一分。

    皇后自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才会示意太子也来插手城阳公主的婚事。

    明明事关一个女儿家的终身,现在却成了太子与纪王的博弈。

    想到这里,梁稷忍不住摇头。

    梁夫人将父子二人的谈话听了大概,沉默稍倾,突然道:“你们父子二人整日里关心旁人的事,自己的却不放在心上。容之比纪王殿下也只小一岁,可是眼看纪王娶妃已有三年,如今也有了子女,容之的婚事却始终没有着落。”

    她说着话,眼睛转了转:“听你们话中的意思,反正皇后也不想公主嫁给周鹿的儿子,不如就让容之求娶公主……”梁夫人看向梁忠,“或者你亲自去提,圣上总不会拒绝。”

    梁忠抬手捂唇轻咳一声,目光转向梁稷。

    梁稷颇为无奈地朝着梁夫人看了一眼:“娘,您先前答应过,不干涉我的婚事。”

    梁夫人叹了口气:“不干涉倒是没错,但眼看着你年岁渐长,这府里啊,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娘怎么会不急?”

    “会有的。”梁稷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眼下宿卫府中事务繁忙,我一时得不到空闲,待过了这阵,会上心的。”

    梁夫人被梁稷稍加宽心,但面上仍有不甘,还待再开口,梁忠这才徐徐打断:“容之的婚事不可草率——朝中愿意把女儿嫁进府里的人不少,但你也清楚,他们都各有打算,这亲事一旦结了,便等于站了队。”

    他转过目光望向梁稷:“我一辈子堂堂正正,总不能在儿子亲事上给人送了筹码。他既然说了会上心,就让他自己打算吧。”

    梁稷闻言起身,朝着梁忠施了一礼:“多谢爹。”

    梁忠点了点头,朝他挥了挥手:“回房吧,别吵我跟你娘说话。”

    梁稷朝他二人看了一眼,面色变得格外柔和:“好。”

    一直出了门,梁稷脸上仍带着笑意。

    梁忠为人刚正耿直却不迂腐,多年以来不管朝堂局势如何变化,兀自坚守本心。他与梁夫人结于微时,现如今虽已官居太尉,仍能举案齐眉,相知相守。

    面对梁稷这个独子梁忠虽有些严厉,却又给予了极多的信任和支持。

    前世荣焉死后,若不是梁忠帮忙,梁稷也无法从寿光帝那儿讨得荣焉的尸首,并送其回魏国。

    想起前世的痛楚,梁稷脸上的笑意慢慢的散去。

    “将军!”

    见梁稷出门,俞任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朝饭厅看了一眼,而后借着院子里灯笼的光线打量梁稷的脸色,小声道:“太尉骂你了?”

    梁稷的思绪被俞任打断,看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轻轻笑了起来:“看来是你先挨了骂。”

    “太尉自然不会骂我,”俞任回头朝着身后看了看,“倒是莫名其妙地被我爹斥责了一顿,说这段时日见你每日起早贪黑地忙,我却躲在家里睡大觉,不知道为你分忧。”

    “你怎么不告诉你爹,白日里睡觉是因为昨夜轮值?”

    俞任抓了抓头发,无所谓道:“反正他老人家也不是真的想骂我,只是担心我顽劣惹事,时不时地提醒几句,我早就习惯了。只是方才瞧着你又回来晚了,太尉今日脸色又很严肃,担心你挨骂才过来瞧瞧。”

    “他老人家不是一直如此严肃?”梁稷弯唇,“方才谈论些事情,所以多说了几句。”

    “没事就好!”俞任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你今日回来这么晚,是又去跟着那小公子了吗?要我说现在京兆尹为了查案,我们为了找魏国的暗线,已经把陇城翻了个彻底,就算还有漏网之鱼,也不敢再在这时候兴风作浪了,将军是不是有些太小心了?”

    梁稷沉默了一会。

    今日下午他确实是一路跟着荣焉的车马去了那家食肆,之后又暗中将人送回府里。然后……他突然决定原路折回那家食肆,点了几道看起来极为清淡的小菜,枯坐了一整个下午。

    魏人口味清淡,前世的时候梁稷每每陪荣焉到这里吃饭,回府之后都还要再让厨房为自己煮一碗面,但每得了空闲,依然还是会去,乐此不疲。

    昏暗的光线里,梁稷的眼中有几分黯然。他轻轻摇了摇头,朝着俞任道:“下午让你去查的那个小药童可有消息?”

    俞任早把此事抛在脑后,此刻梁稷提及才恍然道:“不是那孙主簿一直体弱多病嘛,纪王还专门请了御医来瞧过,都没什么办法,后来就在民间遍求神医,后来在城中一家药铺里请到这么一位,那药童就是跟着这郎中一起进的纪王府。”

    “除此之外,那药童再没有别的身份?”

    “小小年纪,还能有什么特别的身份吗?那等明日我再去药铺打听一下。”俞任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去打听的时候正好听说,今日宴后,众人兀自散去,那小药童不知怎么冲撞了太子殿下,太子今日喝了许多酒,既不听太子妃规劝,也不理纪王阻拦,趁着醉直接将人带去了太子府,闹出不小的阵仗呢。”

    梁稷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道:“我出去一趟。”

    第20章

    夜色渐晚,万籁俱寂。

    炭盆将屋子烤得极暖。荣焉沐浴后换了身中衣,靠坐在软榻上,顺手摸过一本书册,只翻了两页,视线忍不住飘散,最后落向手边的袖炉。

    前世初识之时,荣焉一直以为梁稷是一个冷漠内敛甚至有些铁血肃杀之人,等日渐熟识之后,才见识到这人的体贴细致。

    重生之后,一切都被荣焉推向了与前世迥然不同的走向,最近却开始有些茫然,为何梁稷……反而与前世越来越相似?

    起初的时候他还会觉得是因为自己初到徐国的时候搞出的阵仗太大,而引起梁稷的戒备。时日渐久,荣焉渐渐发现,一切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无数次巧合的相遇,那一大一小两只雪狮,这只莫名其妙的袖炉,还有无数次望向自己的,只在前世情浓时才见过的目光。

    “公子!”瑞银轻手轻脚地进来,将怀里的食盒放下,“您今日在外面待得太久了,管事担心您受了寒气,让厨房煮了点热姜汤。”

    荣焉回过神来,朝他手里看了一眼,立刻闻见了浓重的辛辣味道,不经意间微皱起眉头,却只是道:“好,先放在那儿吧!”

    瑞银正要劝荣焉趁热喝下,荣焉却突然抬头向屋顶看了一眼,而后果断伸手从瑞银手里接过汤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瑞银愣了一下,还没等说话,荣焉将汤碗随手放在身边小几上,皱着眉头擦了擦嘴:“我要看会书,你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明天再收拾。”

    一段时日下来,瑞银已经逐渐了解荣焉的习性,朝他点了点头,起身出了门。

    脚步声渐远,下一刻,果然有人轻轻叩响了窗。

    荣焉靠坐回软榻上,懒洋洋开口:“人走了,进来吧。”

    窗外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下一刻,窗子打开,一个人影闪进了屋内,荣焉抬眼,不由愣在当场:“怎么是你?”

    梁稷回手关上了窗子,径直来到荣焉面前:“你以为是谁?你那个护卫?你们下午不是刚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