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焉眼睫轻轻颤了颤,倒了杯酒递到梁稷面前:“除夕夜,梁将军不在家团聚,跑来给我送汤圆,这份情谊我收下了,无以为报,只能请将军喝几杯酒了。”

    梁稷盯着面前的酒盏,手指伸了伸,最终又缩了回来:“我不饮酒。”

    荣焉抬眸,而后轻轻笑了一声:“梁将军现在不饮酒了?”

    梁稷听出了“现在”二字,却只是点头,既不发问,也不为自己辩解:“是。”

    “那还真是有些遗憾,”荣焉将那杯酒拿回自己面前,盯着澄澈的酒水看了看,手腕抬起,一饮而尽,“原本还想着与将军把酒言欢呢。”

    “你若是想喝,我以茶代酒相陪。”梁稷道,“反正今日也无其他事,本就打算陪你守岁的。”

    荣焉喉结微颤,唇边带笑:“有个人陪着也好。”

    二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却是由梁稷先开口,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突然道:“方才那个就是你那位护卫了?不知来历如何,可还信的过?”

    若换了往日,荣焉一定会开口讽刺几句,质问梁稷一个外人凭什么管自己的事,但今日他却没说出口,沉默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他喝了口酒,竟然耐心地向梁稷说起李页的来历。

    “他娘亲本是我母后入宫前的贴身侍女,陪在我母后身边多年,入宫后与一个侍卫暗通款曲,我母后知晓后,便做主给她出了份嫁妆,为她与那侍卫定了亲事。后来他们生下一个儿子,便是李页。”

    荣焉一面把玩着手里的酒盏,一面道,“李页自幼跟着他爹学武,学成后便也进宫做了侍卫,或许是受了他爹娘的影响,对我母后忠心耿耿,我自小在我母后宫中长大,也因此与他相熟。”

    “那一日皇城陷落,他本想救我母子二人出逃,但当时……”荣焉闭眼,将莫名浮现在眼前那片红光忘却,“叛军太多了,他一个人根本保护不了我们二人,我母后便将我托付给他,让他带我一人去逃命。我们自然不同意,我母后她……”

    就拔了李页的佩剑,自刎于当场。

    李页忍着满腔的热泪,拖着痛哭的荣焉,一步一个血脚印地将他带出了皇城。

    说到最后,荣焉的声音隐隐发颤,梁稷面上跟着浮现痛意,下意识地就按住了荣焉的手。

    荣焉垂下眼眸,盯着手背上那处温热看了看,慢慢抬手将自己的手掌抽了出来,平复了情绪继续道:“所以李页与我是过命之交,若他都不能相信,这天下也再无可信之人。”

    梁稷张了张嘴,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荣焉察觉到他的犹豫,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恍若不察一般,收回了视线。

    室内又重新安静下来,荣焉安静地饮着酒,梁稷坐在他对面,手中端着一杯热茶。

    梁稷其实很想问问那一日荣焉与太子见面都说了些什么,那个齐家三公子,被太子带走的药童现下如何,心中却也十分的清楚,一旦开了口,眼下这种难得融洽的气氛就会烟消云散。

    不如就这样安坐下去,就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眼前这个人就还是前世被他放在心间的小公子。

    梁稷沉默不语,荣焉也不知要说些什么,自重生以来,每每面对梁稷的时候,他都是敏感而又刻薄的,以至于此刻难得想要平和一些与这人相处,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开口。

    他与梁稷之间,毕竟横跨着前世与今生。

    荣焉连着看了梁稷好几眼,最终又端起面前的酒盏,喝了一大口。

    “先前不知你如此善饮。”梁稷终于开口,目光却望向荣焉手中的酒盏。

    “先前我也不知梁将军会滴酒不沾。”荣焉轻轻笑了一下,“总有些东西与我们料想的不太一样。”

    梁稷微微抿唇,而后点头:“的确如此。”

    他犹豫了一下,往荣焉的盘里夹了些小菜,又把几样糕点往他跟前摆了摆:“也吃些东西才不至于伤胃。”纵如此,却也没开口劝阻荣焉喝酒。

    荣焉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之前那盘年糕:“李页方才带来的年糕,我知道你们徐人不常吃,梁将军可以尝尝,我们魏人有一句俗语‘年糕年糕年年高,今年更比去年好’,吃一块,大吉大利。”

    梁稷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伸出手去,却是把方才荣焉吃剩的那半块拿了起来,毫不犹豫地送进口中。

    荣焉瞠目,半天才道:“将军不必如此节约。”

    梁稷将口中的年糕咽了下去,喝了一口茶水,看着荣焉徐徐道:“我吃过了。但愿你我今年都比去年要好。”

    这一会的工夫,荣焉已经喝了许多的酒,头昏昏沉沉的,醉意若隐若现。却因为梁稷在跟前,勉强打起精神,笑着回了一句:“梁将军,子时还没到呢,还不是新的一年。”

    梁稷看了他一会,才道:“那就但愿,每年都比过去一年要好。”

    “梁将军还真是贪心。”

    梁稷笑着摇头:“我想要的……其实并不多。”

    荣焉与他四目相对,心间涌起莫名的情愫,他晃了晃头,轻轻摆了摆手:“人有的时候要的越少,越难如愿。”

    屋内炭盆或许烧的太旺,让荣焉觉得闷热难耐,起身来到窗边,随手将窗子打开一条缝隙,呼啸的风声席卷而入,将远处的爆竹声也携裹而入,还有不远处偏院里正守夜的下人们传来的喧闹声。

    梁稷默不吭声地走到荣焉身边,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顺着敞开的窗缝向外望去,正好看见院中央一大一小两只雪狮。

    这段时日虽然天气一直很冷,但白日里阳光也很充足,两只雪狮化了冻,冻了化,早已变了模样。

    “下次再落雪,我再重新为你堆几只。”梁稷侧目,见荣焉目不错睛地借着月色望向那两只雪狮,不由开口。

    荣焉回手关上窗:“不用了,梁稷。”

    或许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他就这样直接地唤出对方的名字。

    梁稷错愕间听见对方继续道:“我已经不喜欢雪狮了,你不用浪费心思了。”

    见对方沉默,荣焉只是摇了摇头,又坐回桌边喝起酒来。

    梁稷仍站在窗边,目光却一直在荣焉身上,看着他一杯一杯酒下肚,最后因为不胜酒力,趴到在桌上。

    梁稷想,或许荣焉与自己一样,也有许多旁的话想说,却又都不忍心打破这难得的氛围。

    他苦笑了一声,上前看了一眼那个醉卧之人,伸手轻轻地将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而后将人拦腰抱起,轻手轻脚地放置在床榻之上。

    与上次相比,荣焉睡得格外不安,不一会的工夫,眉头又重新蹙了起来,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遮在眼前。

    梁稷将床帏放下,遮住外面的烛光,而后轻手轻脚地将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掖好了被角。

    夜渐深,外面也逐渐安静下来,梁稷枯坐在荣焉床前,直到听见隐隐传来的更声,才有了动作。他看了一眼那个兀自沉睡的人,低低道:“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起守了岁。”

    他盯着荣焉的睡颜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在他前额落下一个又轻又浅的吻,起身吹灭了室内的烛火,在深沉的夜色中,几乎是恋恋不舍地朝着床榻上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门。

    门开了又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床榻上原本正安睡之人,缓缓睁开了眼。

    荣焉抬手,极为小心地在自己前额摸了一下,他想起方才那人珍重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间觉得莫名的酸楚。

    自重生之后,他的睡眠就极浅,今晚又饮了太多酒,头痛难耐,梁稷刚刚把他挪到床上,他就醒了过来。

    他却没有睁眼,梁稷守了他多久,他便躺了多久,直到那个吻落下,他仿佛已经死寂了许久的心,又泛起了涟漪。

    好歹又过了一年,就当给自己留下一个念想。

    荣焉眼睫颤了颤,又重新闭上了眼,摸着自己的前额,慢慢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单位断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没来得及修文就先更一下吧,等有网了再修。

    就,谢谢大家支持,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第24章

    再睁眼已是新的一岁。

    荣焉感觉自己才刚刚合上眼,就被瑞银叫了起来,他酒意还未完全消散,靠坐在床边半天都没能掀开沉重的眼帘。

    瑞银打了热水进来见他仍昏昏欲睡,语气变得急迫起来:“公子,今日要入宫参加大朝会,可千万不能迟到啊!”

    徐国惯例在每年元朔日举行大朝会,届时不仅是朝中文武百官,各州郡官吏,甚至还有周边一些小国的使臣都会来到陇城参加朝会。

    尽管荣玄早就恨不得亲手将荣焉撕碎,但明面上荣焉仍是魏国在徐的质子,这种日子自然不能缺席。

    荣焉打了个呵欠,从瑞银手里接过温水浸过的布巾擦了擦脸,才终于睁开眼,完全的醒转过来。他揉了揉隐隐发痛的额角,朝着外面看了一眼:“天不是还没亮嘛,来得及。”

    瑞银将布巾接过,一面伺候荣焉更衣一面忍不住道:“若是等天真的亮了可就来不及了。”他说着话回头看了一眼乱糟糟的桌案,还有空的酒坛,“公子昨夜这是什么时辰才睡,一整坛酒都喝光了?”

    “不是你拿给我的吗?”荣焉笑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微变,“再说,除夕夜不是该守岁吗?”

    “那也不能都喝光了啊!”瑞银趁着荣焉漱口的功夫,转身收拾桌上的狼藉,又诧异道,“这两样是什么?我不记得昨晚我有拿这些东西过来啊。”

    荣焉回头,刚好看见桌上那盘年糕,还有那碗已经凉透的元宵,眸色微暗,语气却十分平静:“我常去的那家做魏菜的食肆做了几样家里过年常吃的,专程拿来让宿卫给我送了进来,我见你们正热闹,没让他惊动你。”

    瑞银听出了荣焉语气中的黯然,后悔自己为何在这时提及这个,也不敢再多问,生怕更引得荣焉的乡愁,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去给您找朝服。”

    荣焉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朝桌上又看了一眼,冷淡地收回了视线。

    今日天不亮就要出门,朝服这样的东西瑞银自然早就准备好了,他手脚利索地替荣焉换好了衣袍,又戴好了梁冠,塞了个袖炉在荣焉手里,再用厚厚的裘衣裹在外面,这才如释重负一般:“好了,公子,马车已经等在外面了,快些出门吧。”

    这一会的功夫,荣焉已经出了一身汗,抱紧了袖炉就要向外走,瑞银在身后又忍不住嘱咐起来:“公子,我听说在这种朝会上都会设纠仪御史在旁监督,所以您今日可千万打起精神来,反正很快就结束了,可千万别被查到错处。”

    荣焉无奈地笑了一声:“知道了。”

    这种大朝会自然不会很快就结束。

    魏国早年每逢元朔也会举行类似的大朝会,接受四方朝贺。近几年动乱频起,朝会虽也会举办,却也尽限朝中百官。现今魏国虽然局势暂定,但百废待兴,诸多困扰就在眼前,想来荣玄也没什么心思举办这种东西。

    荣焉虽一直不涉政事,但先前这种场合也要以皇长子的身份出现,自然清楚这种朝会内容如何繁琐冗长。

    想到将要在钟鼓乐声中站上大半日,朝贺完毕后还有宴席,说荣焉原本昏昏沉沉的头便止不住痛了起来。

    一直到了德阳殿,他都还忍不住抬手去揉自己的额角,恍神的工夫,就撞上了一个高大挺拔的人。荣焉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抬起头来,刚好对上梁稷那双因为一夜未睡而发红的眼睛。

    荣焉收回正在按额角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微颔首:“梁将军。”

    语气淡漠,神态自若,就仿佛昨夜二人共度的时光都是梁稷的错觉。

    梁稷显然也早料到他第二日再见会是这样的态度,面上一丝失落都无,也轻轻点头还礼:“殿下小心。”

    更冷淡的那人明明是荣焉,梁稷的反应也是他所希望的,却还是从心底升起了几分不舒服,忍不住捏皱了袖口,朝着梁稷勾了下唇,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梁稷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参与朝会的人已经到的差不多,连素来懒散的太子高淙也已经站到了队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

    荣焉走近,朝他施礼,又转向他身边的纪王也施了一礼,才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高淙的目光从他脸上转到梁稷脸上,而后又转向荣焉:“看你们二人的脸色,不知道以为昨夜一起干什么了。”

    荣焉缩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指握紧,而后轻轻笑了一声:“梁将军自有家人团聚,哪像我孤家寡人一个,只能邀月对酌。”

    高淳浅笑着摇了摇头:“今日大朝会耗神耗力,应该提前让人提醒你少喝一些的。”说完,他又转向了梁稷,“容之昨夜这是又去宿卫轮值了吧?”

    梁稷朝着荣焉先看了一眼,而后才点头默认。

    高淙瞥了高淳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二弟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尤其面对荣焉的时候。”

    高淳回视高淙,微微笑了一下:“只是随口一说,算不上什么善解人意,况且,荣焉远离故土,客居在此,理应给些关照,我做的还远远不够。”

    高淙突然回头朝身后也正三五成群小声嘀咕的朝臣们看了一眼,朝着高淳道:“可是荣焉毕竟还是个魏人,二弟你关照起来也名不正言不顺,我倒是有一个想法,二弟应该也会赞成。”

    高淳微蹙眉,面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意:“皇兄且说。”

    高淙目光在荣焉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而后才继续道:“皇妹年岁渐长,她的婚事也一直让父皇母后挂心,我知道二弟也有打算,但是你也该清楚,不管是母后还是父皇,都不可能在你已经娶了周氏女的情况下,又将皇妹下嫁给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