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稷抬眸,毫不避讳地与之对视。

    良久,高淙先收回了视线,也转过头与梁忠说起话来。

    梁稷安坐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说话,却不参与进去。

    二位皇子对梁忠心怀敬重除了曾为师生,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梁忠虽官居太尉,但并不贪恋权势,多年为官耿直清廉,再加上多年相识,其在寿光帝面前影响极大,但凡事关朝堂政事无法抉择之时,寿光帝都会召其前去商议。

    若能获得梁忠的支持,无疑是多了一种保障。

    只是梁忠做事素来公正,面对二位皇子时态度也并无明显差别,不管二位皇子明里暗里地采取过多少动作,他始终只对事不对人,没有显现出丝毫的偏颇。

    前世直到最后,梁稷都没发现在二位皇子之中他爹更倾向哪一个。

    白日里大朝会折腾了太长时间,梁忠到底年岁长了一些,聊了一会面上就出现了疲乏之意。高淙朝着他面上看了一眼,立刻起身告辞。

    高淳有所察觉,眼看着高淙离开后,主动送梁忠回房间休息。

    梁稷在厅中稍坐了片刻,高淳果然又转了回来。他看了一眼梁稷优哉游哉的样子,微微笑了笑:“今日宴席见你早就走了,怎么回来的这么迟?”

    梁稷伸手给高淳倒了茶,才回道:“宿卫里有些事情要处理,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也没想到今日二位殿下会一同过来。”

    高淳眨了眨眼:“皇兄以前都不愿与我同行,今日不知因何,我从宫中出来直接到太尉府,竟也瞧见了他。”

    说到这儿他笑了起来:“皇兄这以后倒是比之前勤勉的多,父皇应该高兴的很。”

    他的语气诚恳,让人听不出一丝深意,梁稷还是忍不住抬头朝他面上看了一眼。

    高淙性情是有几分散漫,对待朝堂政事的时候远不如高淳那般认真,不过那是之前,近两年高淳的呼声渐高,高淙感觉到威胁,倒是比以前更用心了些。

    不过若是仅如此,还远远不够。

    梁稷想起前世的事情,不禁皱起眉头,望向高淳的目光也更深了。

    高淳一口茶喝完,对上梁稷的视线,突然拍掌:“瞧见你才想起来。”说着回头朝着身后的随侍看了一眼,那随侍立刻会意,匆匆忙忙出门,过了一会再回来,手里捧着件披风。

    梁稷朝着那披风随意看了一眼,顿时愣住:“这披风……”

    “是不是眼熟的很?”高淳笑了起来,“怪不得总见你只穿一件棉袍,也不知道你是何时养成了丢三落四的毛病,要不是荣焉恰好拾到,只怕这件披风也跟你先前的那件一样,找不见了。”

    梁稷看着高淳的眼睛,笑了笑:“先前急着回宿卫府,忘了还有这么个玩意。”他从随侍手里接过披风,手指轻轻地拂过上面的纹路,“若是再丢了还真是没办法跟我娘交待了。”

    他说着话,抬起头望向高淳,不经意道:“没想到经过今日,殿下与那小质子还是十分亲近。”

    高淳先是一愣,而后朝着身后的随侍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后,才道:“你是说他答应皇兄求娶皇妹一事?从他的角度来说,这的确是一件利好的事情,于我……虽然皇兄极力想要促成此事自有他的打算,但于我来说,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说到这儿,他突然顿住,略带歉意地朝着梁稷笑了一下:“抱歉,容之,我知道你并不喜这些。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争那……只是事情到了今日,已经容不得我去选择,就算我想要收手退出,皇兄跟母后也不会相信,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早就没了退路,我其实只是想要给自己争一条活路而已。”

    梁稷沉默地看着高淳,并没有答话。

    前世的时候他虽与高淳交好,但也只是私交。梁家家教在身,他做事素来严苛而公正,并不喜这些蝇营狗苟的手段。高淳知他习性,也从不会在他面前提及这些,作为尊重与信任,他也从不会过问高淳这些事情。

    虽不赞成,但作为朋友,他能够理解高淳身在皇家,对于高位的觊觎,若高淳的确更优于高淙,从江山社稷的角度来说,太子之位易人也是理所应当,前提是这一切争斗都是光明正大的。

    那时梁稷还不明白,关于皇位的争夺,从来就没有光明正大一说。天家无情,一旦争斗开始,就注定要你死我亡。

    只是前一世的荣焉是无辜的,他并不该被卷进这场争斗之中。

    这一世的荣焉或许不再无辜,但在梁稷心里,他也不该被卷进这场争斗之中。

    梁稷把手里的披风随手放在一边,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再望向高淳的时候,眼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情绪:“我能理解殿下。”

    他看着高淳的脸色,缓缓道,“其实多年以来,我一直跟殿下一样想不明白一件事,只是碍于我的身份还有我爹的教诲一直无法问出口。若论才智和品行,殿下都是远远优于太子殿下的,难道仅因为他占了一个长字,就该轻而易举地获得圣上与皇后的恩宠,还有徐国绵延的江山?”

    高淳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难以置信地看着梁稷,显然不敢相信竟从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

    梁稷回视他的目光:“殿下不信我?”

    高淳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我只是有些意外,毕竟容之你……”

    “我先前并不是真的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梁稷道,“只是我爹不希望。”他微微笑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也该清楚我爹的脾性,他不想参与到你与太子的争夺之中,更不希望我牵扯其中。”

    “那你……”

    高淳话没说完,但梁稷很清楚他的意思,他看着高淳,缓缓道:“殿下有野心,难道我就没有吗?”

    高淳怔怔地看着梁稷,仿佛第一次看清他一般。

    梁稷也不在意,兀自道:“若不是迫不得已,想来殿下也不愿与那小质子联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继续道,“那小质子虽有野心,但是毕竟能力有限,他有心与殿下联手,却也不敢太违背太子的意愿,毕竟依着他的身份,若是得罪了太子,今后在陇城的日子并不好过。”

    高淳微蹙眉看着梁稷:“容之你有何打算?”

    “殿下之所以对公主的婚事如此上心,无非是想借此再给自己在圣上面前找一份依仗。原本的周公子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但不管是太子还是皇后,都不会轻易让你如愿,而圣上,不可能不考虑他们二人的意愿。”

    梁稷面色平淡:“那小质子确实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殿下最后能从其中受益多少,一时也无法预估。”

    “既然殿下想要一个援手,为何从来不考虑我呢?”梁稷微微扬了一下唇,“若是我向圣上求娶城阳公主,再由我爹作保,想来圣上并无拒绝的理由。至于太子和皇后,也应该不会有太多的意见。”

    高淳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只怕太尉大人并不会同意。”

    “我爹那里,自有我。”梁稷淡淡道,“殿下也清楚,我娘一直忧心我的婚事,前段时日还偶然提起过我与城阳公主也算多年相识,若是由我娘开口,我爹断无拒绝的可能。”

    高淳万万没想到,只不过例行到太尉府来拜访,竟会有此收获,他目光凝在梁稷脸上,百般情绪闪过,许久才道:“我一直以为,你多年以来一直迟迟不娶,是因为心有所属,却没想到是另有打算。”

    梁稷也不解释,只是道:“从今往后,出乎殿下预料的事情,还会有许多。”

    高淳微微抿唇,而后道:“那我便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这章是现码的,所以明天那章也要明天上午现写,我尽量在十二点前写完,要是没完事,也尽量不会太晚,weibo等通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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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苡仁在荣焉府上住了两日。

    习惯了独来独往,府里平白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起初的时候荣焉并不适应。幸而苡仁性情讨喜,荣焉最近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便由着自己每日跟着苡仁或是单纯的吃喝,或是在花园里玩闹,倒是逐渐找到许多的乐趣。

    齐柯说自己这个幼弟生性跳脱倒是没错。苡仁虽年少,但为了采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将荣焉划为自己人之后,也不藏私,大方地将自己从魏国到徐国一路所见所闻尽悉分享给荣焉。

    荣焉看着少年神采飞扬的样子,隐隐地从心底生出几分艳羡。恍惚间想起,曾经他也与这少年一样天真乐观。

    虽然以质子的身份被禁锢在陇城,难得自由,却仍觉得有朝一日,他会离开这里,和梁稷一起云游天下。他看过许多的地方志,苡仁一路途径的许多地方,都是他曾经圈下,想与梁稷同行的。

    梁稷……

    荣焉闭了闭眼,前世的时候他对梁稷有一种盲目的信任,认为只要有他在场,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困境。

    而现在,既然重活了一世,终究是要他一人来应对所有了。

    第三日傍晚,太子高淙才匆匆忙忙地赶来接苡仁回府。

    外面正下着大雪,整间宅院都被苍茫的白色笼罩。纵使见多识广,苡仁到底是个南人,与初到陇城的荣焉一样,一到了下雪的日子,就会莫名的欢喜,加上他还有几分小孩心性,硬是拉着荣焉来了一次拥炉赏雪。

    荣焉让人将软椅搬到门口的游廊里,又搬了两个炭盆来烤火,裹上厚厚的裘衣,手里还抱着个袖炉这才入座,苡仁却没有他那么精细,只裹了件斗篷,那斗篷尺寸极大,看起来也不像是他的,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只露出一张脸。

    苡仁将双手伸了出来,凑在炭盆前烤了烤火,仰着头看着漫天的飞雪。偶有雪花借着北风飘进游廊内,落到二人身上,苡仁伸手去摸,只触及到一片湿凉,眼看着那片雪花化为一滴水,之后消失得无影踪。

    “魏什么都好,就是冬日里不怎么下雪。”苡仁玩了一会,忍不住感叹道,“其实我好几年前就想到徐国来了,有一次我都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了,大哥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匆匆忙忙上山拦住了我。说现如今魏徐两国关系复杂,我年纪尚小,一个人到徐来,他不安心。”

    苡仁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他说再过几年局势稳定,再不会生战乱,他就告假带我到徐来玩。可是后来魏国叛乱不止,大哥时不时就要带兵去平乱,别说是带我去徐国,连上山看我的时间都没有。”

    荣焉伸手摸了摸少年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低低道:“对不起。”

    苡仁抬头,朝他晃了晃脑袋:“齐柯都不会将这件事怪在你头上,我难道连他都不如吗?”他抬手拖着下颌,又回头去看漫天的飞雪,“只是看见这下雪天突然想起来了,大哥说他也没见过北地的雪,一定会带我来一起看看。”

    提起齐栋,苡仁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多了几分黯然:“齐家家风严苛,不许子弟娶妾室,所以我爹与我娘有染之后,就将她养在外面,一直瞒着齐家。我娘因为生我伤了身体,没几年就去了,我爹便动了心思想把我接回府里,但齐夫人根本没办法接受我的存在,几经商榷,最后把我送进了都城外山上的道观,交由道士抚养。”

    “我从小被我师父养大,根本没见过我爹,整个齐家只有我大哥,每隔一段时间会上山给我送衣食,陪我玩耍,只有他拿我这个没入族谱的外室之子,当成自己的亲弟弟。所以我娘死之后,我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

    荣焉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略一沉吟,回身去唤瑞银。

    片刻之后,瑞银带人搬了个泥炉过来,上面正小火温着一壶酒。

    荣焉取了最小的酒盏,倒了一杯递给苡仁:“拥炉赏雪又怎么少得了把酒言欢呢。”

    苡仁接了酒盏喝了一小口,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面上的神情比前两日喝茶的时候更加的嫌弃。

    荣焉笑了起来:“早先的时候我也不喜欢,后来习惯了倒也觉得还不错……有许多的事好像都是这样。”他说到这顿了顿,又转回到酒上,“若是实在不喜欢,就只喝两口暖暖身子。”

    听了他的话,苡仁倒不再排斥,又端起酒盏小口的喝了起来。

    高淙赶到的时候撞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虽还不能十分适应,但到底少年无畏,苡仁连着几杯酒下肚,竟也喝出了几分豪气。将裹在身上的斗篷脱掉,兀自冲进雪地之中打滚。

    荣焉也不管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噙着笑看他。

    高淙站在院门口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开口:“这是在做什么?”

    苡仁坐起身,露出一张酒后微微发红的脸,歪着头看了高淙一会,似乎终于认出这人是谁,笑眯眯地开口:“高淙,你来了?”

    面对苡仁,高淙竟然难得的耐心,他将随侍都留在院外,自己上前将雪地里打滚的少年拉了起来,替他拍了拍沾染在身上的雪,又掏出锦帕给他擦干净脸,这才将人拉回游廊,按坐在软椅上,有些不满地看向荣焉:“这冰天雪地的,你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荣焉回头吩咐瑞银又搬了软椅过来,而后才答道:“上次太子殿下不也是这么款待我的吗?”

    “那我也没由着你到雪地之中打滚吧?”高淙扭头,将苡仁不知何时又端起的酒盏抢了下来,一抬手,将杯中的酒饮尽,坐进瑞银搬来的软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过你二人倒是会享受,只有我,在这种日子里还要进宫受一肚子气。”

    从高淙出现,荣焉便已察觉他脸色并不好,面对苡仁的时候竟也强自忍耐,没有发作,不由轻轻勾了下唇,而后才道:“听闻太后身体欠安,这几日不管是圣上还是二位殿下都在床前侍奉,想来是与纪王殿下又起了争执?”

    高淙看着他满脸的云淡风轻,不由撇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才道:“不用你如此淡定,此事与你也有关联。”

    荣焉抬眸,扫量他的脸色,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二位殿下的争执,与我又有何关联?”

    高淙正要回答,苡仁趁他不备,悄悄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又冲进了雪地里:“荣焉,我去花园了,等你们聊完我再回来。”

    高淙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再收回视线,面上的笑意消散了许多:“先前你不是说,已经说服了高淳支持你求娶皇妹,但现在,这件事有了变故,高淳反悔了。”

    荣焉抬眼:“殿下您不是说,除了我之外,朝中再无合适人选,纪王殿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为何还要反悔?”

    “因为先前我们都没将一人考虑到其中。”高淙喝了口酒,皱眉道,“我就说梁稷这么多年与高淳勾结在一起是狼狈为奸。现在居然为了帮高淳,而求娶皇妹。”

    荣焉伸手去拿酒壶的手一抖,反而将酒壶碰倒,从案上滚了下去,摔了个粉碎。香醇的酒水溅了二人满身,荣焉无知无觉一般,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说,梁稷要求娶城阳公主?”

    “是。”高淙低头抖了抖斗篷上的酒水,而后有些厌烦地开口,“今日皇祖母身体见好,还吃了些粥饭,父皇心情也好了起来,从皇祖母那儿离开,召我跟高淳议事的时候,我本想顺势提一下皇妹的婚事,却不想高淳抢先开口,还推荐了梁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