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变得嘶哑难听,轻轻咳了一声,让声音变得自然了一些,强自镇定道:“好,我答应你。”

    话落,他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开了又合上,只留下一声轻响。荣焉下意识地望过去,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却有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

    众生皆苦。

    荣焉忍不住的想,纵使重活了一次,纵使他知晓许多事,改变了许多事,却仍要深陷于这样的苦楚之中,无法自拔。

    炭盆烧得极旺,荣焉渐渐感觉到了暖意,却懒得起身脱掉身上厚重的斗篷,枯坐在那里,就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思绪却在不断地飘散,前一刻还与梁稷牵着手在陇城的街巷上说说笑笑,后一刻就被临死前那间幽深的宫殿,把当时所承受的所有苦痛又体验了一番,整个人蜷缩在椅上,瑟缩成一团,止不住的颤抖。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荣焉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瑞银正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

    “公子,厨房给您煮醒酒汤,您……”瑞银瞧见他这副样子不由一愣,匆忙放下手里的食盒,上前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屋里这么热,怎么还穿这么厚?”

    荣焉怔怔地看了他一会,轻轻地眨了眨眼,终于放下了紧握的右手:“瑞银?”

    瑞银正被他看的心慌,听他终于开口,总算松了口气,回身拨了拨炭火:“公子,您没事吧?”

    荣焉的眼底还隐隐发红,面上残留着泪痕,看起来并不像没事的样子,他却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自嘲道:“喝多了,撒癔症呢。”说着,他朝着瑞银举起手臂,“帮我把斗篷脱掉,再让人送些热水过来。”

    “好。”瑞银说着话,就朝着荣焉伸出了手,触摸到他滚烫的手腕登时一愣,“公子,您手怎么这么热?”

    说完,又用手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荣焉的额头:“前额也烫的很……我去叫大夫来!”

    “等会。”荣焉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前额,无奈地笑了一声,“先帮我换身衣服,扶我回榻上躺着。”

    瑞银赶忙照办,先将人身上厚重的斗篷脱掉,又伺候着换掉身上那件沾染过酒水、雪水的衣袍,扶着人在榻上躺好。

    方才还不觉得,这一来一回地折腾过后,荣焉只觉得头晕目眩,仰面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又开始觉得止不住地发冷,忍不住伸手将被子向上扯了扯,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一些。

    瞧见他这副样子,瑞银忍不住叹气:“早知今日就不该让您跟着那个小公子在外面胡闹,他在雪地里滚了一天一点事都没有,您倒是生了病。”说完,他转身就向外走,“我去叫管事请大夫来。”

    荣焉想要开口将人叫住,却没来得及,只能若有所思地看着人消失在视野里,轻轻勾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

    尽管天色已晚,管事还是请到了一位大夫,匆匆忙忙地引进府里,替荣焉诊脉。

    荣焉本就不算强壮,白日里在冷风里吃酒,枯坐了大半日,回房之后又裹着厚厚地斗篷在炭盆前坐了许久,一冷一热之后,自然染了病。

    大夫开了方子抓药,管事拿了诊金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门,只留下瑞银在房里照看荣焉。

    瑞银拧了湿布巾覆在荣焉前额,而后才想起自己方才拿进来的食盒,从里面捧出来仍温热的汤碗,端到荣焉面前:“公子,您喝了一下午的酒,待会还要喝药,先喝一点醒酒汤,吃点东西吧。”

    荣焉倚在榻上,伸手从他手里接过汤碗,漫不经心地喝了两口,一双眼凝在瑞银脸上,直看得瑞银心中茫然,才缓缓开口:“生病这种小事,就不用告诉梁将军了。”

    “好。”瑞银下意识回完,猛地扭头去看荣焉,“公子您……”

    “你是管事招进来的,而管事的儿子正在宿卫当差,梁稷想经他的手往我身边安插个人手也不算什么难事。”荣焉安静地打量他,“你也是宿卫的人?”

    “不不不,小人不是,小人原本也只是一个小厮,只是早些年是一直在太尉府当差的。”瑞银小声解释道,“后来我娘生了病,没人照顾,将军让人拿了钱给我,允我回府照看她老人家。只是我娘命薄,最后还是去了,我,我本就是跟她相依为命,现在娘没了,无处可去,便想着再回太尉府里。”

    他抬眼去瞧荣焉的脸色,继续道:“然后将军说他有一个人想要托我帮忙照看,问我愿不愿意,所以我就来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跪倒在地:“小人敢对天发誓,自跟着公子以来一直是尽心尽力,并无二心,将军就算偶然向我问起公子,也只是打听一些吃喝日常,再无其他。我自小就在太尉府,虽然不知道将军为何要如此,但敢发誓他对公子您绝无恶意。”

    “我知道。”荣焉目光穿过瑞银,不知看向了哪里,“你先起来吧,你说的话我知道都是真的。若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在我身边待这么久。”

    眼看着瑞银起身,荣焉才又道:“我与你们将军之间……他曾经欠我一份人情,所以有此举。他过往的心意,我收下了,但今日他过来,我们已经将话说清了,从今以后,我二人之间再无瓜葛。”

    “至于你,”荣焉徐徐道,“你若是还愿意留在我身边,从此以后,也不得再与他再有任何交集。若是不愿,现在就收拾一番,重回太尉府吧。不过不论如何,这段时日,还是要多谢你的照应。”

    “公子!”瑞银咬着下唇,看了荣焉一会,最终道,“今后我也愿留在公子身边。”

    荣焉微微有些讶异,最后却只是笑了一声:“好。”

    他又喝了两口汤,将汤碗递还给瑞银,自己又仰面躺下:“我先睡会,等药煎好了再叫我。”

    瑞银应声:“是,公子。”

    而后便迅速地将食盒收拾好,放下了床帏,吹灭了床头的烛火,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室内光线昏暗,荣焉睁着一双眼,瞪着屋顶愣了会神,不知想起了什么,轻轻扯了扯嘴角,而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夜渐深,却难以入眠。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不知道说点啥,不如卖个萌吧!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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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梁稷回府的时候,已是戌时。

    俞任不知道在门房守了多久,一瞧见他进门就立刻迎上前去:“将军,你总算回来了!”话说完,他借着门房里昏暗地光线扫量了一下梁稷的脸色,“将军,你这是……”

    梁稷微微敛眉,垂眸看他:“有事?”

    俞任回头看了一眼,直觉应该是光线的问题,才让他方才觉得自己在梁稷脸上看见了让人难以置信的黯然。他晃了晃脑袋,把方才的念头抛诸脑后,凑到梁稷面前,小声道:“太尉让你回来后到他书房去……我瞧着他心情不是很好,所以专程过来提醒。”

    “知道了。”梁稷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这就过去。”

    俞任看着他转身欲走的背影,突然开口:“将军,你真的……要娶城阳公主?”

    梁稷没有回答,而是回过头来看他:“你也不赞成?”

    俞任抓了抓头发,思索了一下,而后摇头:“就是有些意外,先前也没听说你和公主之间有什么……虽说当驸马也不错,但总觉得你的夫人不应该是公主那样子的。”

    梁稷安静看他,微噙笑意:“那你觉得我的夫人该是什么样的?”

    俞任再次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私下里我娘也提过你的婚事,我爹说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又有太尉跟夫人纵容,应该会娶一个自己喜欢的。”

    梁稷微沉默,而后点头:“俞副将说的也没错。”

    “那将军你……”

    “我爹还在等着,我去书房了。”梁稷说完,将困惑的俞任留在原地,转身去了书房。

    梁忠作息一直十分规律,往常到了这个时候,都已回了房间准备休息,今日却仍待在书房,显然是在等梁稷回来。

    梁稷看着里面莹莹的灯光,在书房门口微顿脚步,不知想到了什么,最后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

    梁稷推开门,梁忠正坐在书案前,手握一只饱蘸浓墨的笔,凝神看着面前的纸张,却迟迟没有落笔。

    梁稷抬眼朝着那纸上望去,却只见空白的一片,笔上的墨汁似是按捺不住一般滑落,在纸上留下一滴浓重的墨痕,梁忠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仍握着笔,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梁忠不说话,梁稷便也不能开口,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梁忠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梁忠终于放下手里的笔,抬眸看向面前的梁稷,面色深沉,低喝一声:“跪下!”

    梁稷一掀衣摆,跪在梁忠面前,腰背挺直,一双眼平静地回视梁忠,眼底没有丝毫的瑟缩与退让。

    梁忠任由他跪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徐徐道:“我听说,纪王殿下作保,你今日在圣上面前,求娶城阳公主?”

    梁稷点头:“是。”

    “为何?”

    “我与公主多年相识,若真的要为公主安排一门亲事的话,没人比我更合适。”梁稷冷静回道。

    “既合适,当日你娘偶然提及此事,你为何要拒绝?”梁忠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梁稷,“什么时候起,你的婚事也以是否合适为判定的标准了。”

    “我当日并没有拒绝娘,”梁稷回答,“只是希望能由自己来决定。”

    “所以这就是你的决定?!”梁忠冷哼了一声,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不顾我多年教诲,执意参与到纪王与太子的争斗之中,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婚事当作筹码?!你怀着这样的心思,就算把公主娶进府里,岂不是辜负人家?”

    “儿子已向圣上表明,此事须当尊重公主的意愿,若公主不想嫁,儿子并不会强求。”

    “你明知公主现如今是何处境,在这种时候开口,不就是笃定了她不会拒绝?”梁忠站起身,看了梁稷一会,突然背过身去,“就算公主心甘情愿,那你自己呢,容之?”

    梁稷双手紧握成拳,而后又缓缓舒展开来:“爹,既如此决定,我便不会后悔。”

    梁忠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可知道,若你真的娶了公主,就等于卷进了朝堂争斗之中,从此再无退路,也再无安宁。”

    “爹!”梁稷道,“您真的以为,只要我跟您一样,就能一直安宁无忧了吗?不可能的,太子与纪王的争斗愈演愈烈,已经逐渐席卷整个朝堂,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就算我一退再退,也早晚会被卷入其中,与其到时被动承受,不如从现在起主动出击,把局势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梁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梁稷:“万万没想到,我梁忠居然会养出一个如此有野心的儿子。”

    “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梁稷沉声道,“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梁忠伸手指着梁稷,突然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案,背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只留下梁稷一人独自跪在书房之中。

    梁稷自幼聪慧懂事、品行端正,梁忠对他看似严苛,对这个儿子却是一直十分满意的,这还是梁稷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罚跪。

    于他来说,也算是一次记忆深刻的体会。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俞任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将军,你还好吧?”

    “无妨。”梁稷说得倒是实话,他自幼习武,身强体壮,这点惩戒确实算不得什么。

    俞任放低了声音,悄悄道:“我方才瞧着太尉已经回房休息了,应该不会再过来了,你不然先起来?”

    “不用。”梁稷摇头,“还有事吗?”

    俞任沉默了一下,再转头朝着四周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有宿卫来传话,说是那个荣公子好像是病了,管事连夜请了大夫进府替他诊脉。”

    梁稷微抿唇,最终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命人……”他喉结抖了抖,最终又摇头,“罢了,不用理会。”

    “不理会吗?”俞任歪头诧异,“不是你说,那小质子府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传信过来吗?”

    “是,”梁稷道,“他毕竟是个魏人,掌握其行踪我才能安心。现在既然知道了,也就罢了。”他说到这里,眼睫微微颤了颤,“你也回房休息吧,不用守在这里。”

    俞任自小跟着梁稷长大,对他的脾气秉性最为熟悉,虽然总觉得今日的梁稷有一些奇怪,但见他这样既这样说了,也不再规劝,轻轻地合上房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梁稷挺拔的脊背在房门合上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垮了下来,他想起俞任方才说的话,只觉得心口针扎一样难受。

    荣焉今日在室外坐了大半日,回房间之后又在炭盆前烤火,一冷一热之间,势必是会生病。若是平日里,他必不会如此疏忽,早早地应该就叫大夫到府上去,之后更应该陪在荣焉床前,看着他吃药,守着他入睡。

    只是今日……

    只是今日,他们将前世种种尽悉摊开,荣焉执意要与过往断绝关联,他自己也不想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