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荣焉回过头来，看着梁稷的眼睛，嘴角向上扬起，露出笑意：“这幅画你要好好保存，将来……”
说到这里，荣焉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微闪烁，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说不定有一天，我会亲自向你讨要。”
他咬了咬唇，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或许，或许老天垂怜，真的会有那样的机会。”
梁稷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某种情绪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被荣焉打断：“梁稷，荣玄虽然死了，但战事还未完全结束。”
他说完，朝着梁稷手边的画上看了一眼：“能有这幅画，我已经知足了。”
梁稷沉默地看着荣焉，并没答话，荣焉也不在意，他知道梁稷已经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们之间一向是如此，有些话并不用说得一清二楚。
他回过头洗好了手，也不理会正在晾画纸的梁稷，掀开帐门冲外面唤了一声，片刻之后，李页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方才李页就来过一次，乍一掀开帐门，那二人谁也没有看他，李页却不敢出言打扰，主动退避出去。
方才那一刻，李页有一种感觉，那二人之间仿佛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方天地，让任何一人都不忍心打破。
饶是此刻是荣焉唤他进来，李页心中仍有些犹豫，他提着食盒走到书案前，一眼就瞥见上面的画，而梁稷正站在那跟前，凝神看着那幅画。
“梁稷。”荣焉斜倚在帐门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睡了一整天了，你陪我吃点东西吧？”
“好。”梁稷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占了大半个书案的画收好，李页这才把食盒放到书案上，将里面的吃食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而后分别看了看梁稷跟荣焉的表情，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目送李页出门，荣焉才来到书案前坐下。
李页煮了一锅白粥，配上几道小菜，还有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糕点，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在军中这种环境，足够让昏睡了一整天的荣焉食指大动。
梁稷给荣焉盛了粥，又将糕点换到他面前，看着荣焉一样一样尝过，露出满足的表情后，神色也舒缓下来，自己也盛了白粥，喝了几口。
荣焉专注吃东西的时候并不说话，一面喝着粥，一面将梁稷夹到自己碗里的糕点和小菜一样一样吃完。若是自己喜欢的，他会微弯眼角，露出一丁点的笑意，若是不喜欢的，他便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似有不满地朝着梁稷看上一眼。
就当梁稷以为他会出言抗议，又或者是干脆像前世一样将不喜欢吃的一点一点地从碗里挑出去时，荣焉却慢慢舒展眉头，慢条斯理地咀嚼，而后将自己不喜欢的也全都吃完。
现在的荣焉，已经可以忍耐许多事了。
梁稷将手里的筷子放下，突然开口：“斥候先前送了消息回来，那位淮安侯前几日在陵州新立了一位皇帝，延续魏国国号，改元更始，同时……”
“同时，以新帝名义下召，斥我叛魏，人人得而诛之，对吧？”荣焉吃了一小碗的粥，加上几样小菜，几块糕点，已有半饱，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顺着梁稷的话题接道，“我知道，那日荣玄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了。”
说到这儿，他微微眯了眯眼，“淮安侯比我想得还能按捺的住，我还以为这一次他总会自己登基了，却没想到，竟又扶植了一位新帝。不过，更始这个年号……当年王莽篡权，汉皇族后裔刘玄被绿林军立为皇帝，建元更始，之后入主长安，成了天下之主。但不过两年，赤眉军攻入长安，刘玄献出传国玉玺，最后却还是逃脱不了被杀的局面。淮安侯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你对淮安侯所为果然毫不意外。”梁稷语气肯定，“也根本不在乎他这种算是背信弃义的行为。”
荣焉点头答道：“淮安侯的父亲是我曾祖父的堂兄弟，长居于陵州，我曾祖父继位后，赐爵淮安王。先淮安王早逝，淮安侯当时年幼，就只袭了侯爵，从我曾祖父到我父皇，也算是历经三朝的元老。”
荣焉托着下颌，盯着面前的粥碗回忆起来，“当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逃出都城，正往陵州去的路上。我知道到了陵州之后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荣玄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我需要自保，更需要在我前往徐国的这段时间，在荣玄眼皮跟前埋下一颗钉子，没有人比淮安侯更合适。离开陵州前，我专程与他见了一面，如我所料，他为人圆滑、心思深沉，并且野心勃勃。不管当日助荣玄登基，还是之后与我联手对付荣玄，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不管找多少枚棋子，他最终想要的都是自己坐上那个皇位。”
“早在那一日，我就做好了这个准备。”荣焉抬眸，淡淡道，“反正我只是想利用他扳倒荣玄而已。”
“所以，你从来就没想过真的要得到那个皇位。”
同样的话，那日二人一同登上彰州城的城墙，梁稷问过同样的话，只是当时他是询问，现在的口吻却是笃定。
荣焉看着梁稷的眼睛，那一日他回避了梁稷的问题，现在荣玄已死，他也该给梁稷一个答案。
荣焉点了点头，认真地回道：“是。”
他说着话，站起身来，掀开帐门，让清风吹入，他自己站在帐门口，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微微有些失神，许久之后，才转过身来，看向梁稷。
“我父皇从来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对不起荣家的先祖，也对不起魏国饱经战乱的百姓。夺得那个皇位或许不难，但之后呢？我不想重蹈覆辙。”
荣焉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一日，你我确认身份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说过，这一世，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我要把我所有失去的一切，全部亲手拿回来。
虽然我当时的情绪，可能过于激烈，但自我重生以来，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我想让前世那些为了一己私利而谋害我的人都付出代价，让他们失去自己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一切，要把我曾经失去的所有，都亲手拿回来。”
“而那个皇位，我从来都不曾得到过，自然就不算失去。”荣焉说到这儿，微微垂下眼眸，将后半句话藏在了心间：
前世他所拥有的一切，其实都与梁稷相关。
作者有话要说：本书是架空啦，但是这章中间引用的故事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西汉末年王莽篡位之后的。
然后，俩人之间看起来好了很多，但是还有一些问题没解决，所以还不会那么快完结……虽然我一贯短小，但也不至于就这么短小的。感谢在2020-06-1408:14:01~2020-06-1514:4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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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沈淮不愧是高淙力荐的人选, 办事稳妥，精明强干，最关键的是, 恩怨分明。
他是太子高淙心腹, 而朝中人人皆知梁稷与纪王高淳交好，因此自定下出征事宜后，满朝上下皆以为这两个代表不同阵营的人必将会针锋相对，谁知一路往南而来一直相安无事，甚至自天庸关一战后，沈淮开始对梁稷言听计从, 对于梁稷交托给他的事情也是尽心尽力，毫不懈怠。
消息若是传回朝中，势必会让那些功于心计, 常年揣测人心的百官费解不已。
军中却没有这么多的困扰。
这两日梁稷忙着照料荣焉, 军中后续的紧要事宜尽悉交由沈淮负责, 而沈淮也的确不负所托，他亲自带着士兵四处搜捕魏军残余，同时严令禁止任何人侵扰百姓，仅用了两日时间, 就将刚刚得手的四城一关完全接管，让大军在最短的时间内，顺利进驻集州城。
五万大军历时不过半月, 以极小的损失拿下魏国四城一关，并且诛杀魏建和帝, 此战的目的也算是完成了大半。现如今魏国境内，群雄割据，淮安侯新立更始帝, 徐军究竟是继续向前进发，还是到此为止，在朝中颇有争议——毕竟借兵给荣焉不过是个噱头，徐国本身的利益才是他们最优先的考虑。
因而大军进驻集州城一方面是休整和补给，更是在等待朝中的决议。
要不要继续进发，军中虽无权决策，却也难免议论，有人觉得这是一个扩大徐国疆域，给魏重创极好的机会，若战事顺利，说不定能一举平复这些不成气候的势力，彻底结束自前朝之后南北两分天下的局面；也有人觉得，不该好大喜功，接连两次南下，已从魏国占据了不少的便宜，魏国的乱局，徐国不该继续牵扯，以免将整个国家扯进无止境的战事之中。
两方意见荣焉皆有所耳闻，却浑不在意。
朝中关于是否进军的争议已经有几日，寿光帝却迟迟没有定论——徐国太后先前在御花园染病，太医署的人想尽了方法为其调养了大半个月，太后的病势却愈发严重。寿光帝每日守在太后病榻前，忧心不已，对于其他事情，也就没那么上心。
不出半月，太后病逝的消息就会传到集州，届时举国服丧，丧而期不宜兴兵，朝中持续的争议也自然有了结果。
荣玄已死，荣焉本也再无意留在魏国，眼下多出这半个月，倒是给了他机会去料理一些别的事情。
“殿下。”
李页推开房门，荣焉正站在窗口，盯着窗外的树木若有所思，听见李页的声音，他侧目看了一眼：“怎么了？”
“梁将军去军中之前，吩咐灶房给您炖了鸡汤，我刚给您盛了碗。”李页说着，将食盒放在桌案上，顺着荣焉身旁敞开的窗子也向外看了一眼，“您在看什么？”
“桂树。”荣焉视线转回窗外，“这太守府里种了好多桂树。”
大军驻扎在集州外城，军务和其他几座城池的琐碎事务由沈淮和其他两位将军负责，梁稷负责处理集州事务，总领全局，便带人住进了这太守府，时常在城中与军中往返，却也不忘了关照荣焉。
集州离魏原都城已没有多远，水土气候都格外相似，不仅这太守府，城中许多的地方都种着桂树，李页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魏人，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听见荣焉说了，才跟着又看了一眼，颇有些可惜道：“只是现在时候不太对，不然刚好能瞧见满城桂花绽开，香气四溢。”
他这话本是无意，荣焉却听进了心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偏偏是这个时候，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看见了。”
李页把鸡汤端给荣焉，闻言忍不住道：“若是徐军真的撤军，殿下您……也要跟着回陇城吗？”
说到这儿，李页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若是您不愿意，属下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会带您离开。况且我想……若是您执意要走，梁将军那里，应该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放我走容易，回去之后，他又该如何交代？”荣焉接过鸡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抬眸看向李页，“就算他爹是当朝太尉，深受寿光帝信赖，难道就不会治他一个里通外人之罪？”
“这……”李页咬了咬牙，“那好，那我们不连累梁将军，属下带着您杀出去。”
“你若是拼上性命如此，倒是也能做到。只是之后呢，李页，不回陇城我们去哪里呢？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归隐山林吗？我若是想这样，当日从使团逃出来，就不会带着你跋山涉水地往陇城而去了？”荣焉声音和缓，语气却格外坚定，“我有必须回陇城的理由，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走了这么远，付出这么多代价，你忍心让我半途而废吗？”
李页微微闭眼，想起很久以前他带着那个矜贵的公子一路浴血逃出都城；想起荣焉执意让他隐藏行迹独自一人抵达陵州面对荣玄还有新朝廷内的波云诡谲；想起自己从斑斑尸骨之中翻找假死后被使团丢入乱葬岗的荣焉；想起他们抵达陇城之后的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他深深吸了口气：“属下愿追随殿下同回陇城。”李页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格外坚定，“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殿下。”
荣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也不用太顾虑，我既然想回去，自是有了打算。”
李页摇头：“我只是觉得荣玄已死，魏国现今的局势又变成这个样子，殿下您这个质子身份……”
“我现今不是已经有了别的身份？”荣焉勾唇，“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处心积虑地求娶城阳公主？我总要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回去的理由。”
说完，他抬手将碗里的鸡汤喝完，空碗落在桌案上发出轻响：“外面天气正好，陪我去花园转转？”
李页点头：“好。”
风和日丽，正是花红柳绿。
荣焉住进来的时候这太守府已经空置下来，所以他并没见过那位前主人，但住进来这几日也看得出来是一位贪图安逸享乐之人，府邸置于集州城中，占地极大，府内亭台楼阁、轩榭廊坊一应俱全，更有一条直通城外护城河的荷花池，在府内即可乘舟赏景，惬意至极。
荣焉与李页沿着荷花池一路上了廊桥，远远地瞧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过来，李页立时变了脸色，挡在荣焉面前，压低声音道：“殿下，是那个孙翌。”
荣焉前段时日的心思都在荣玄与战事上，却不忘让李页在暗中监视着孙翌，与先前一样，这人一直深入简出，安分至极，除了——对荣焉有过度的关注。
没有人比荣焉更清楚，孙翌有多恨不得自己死。前世为了对荣焉这个并不受待见的质子动手，他处心积虑百般忍耐，才终于得到机会。这一世，荣焉马上要求娶公主，一举成为当朝驸马，孙翌这个小小主簿再想得手，只怕是难得机会。
既如此，他还会忍耐那么久吗？
就算他忍得了，荣焉也不想再忍了。
荣焉勾了勾唇，朝着李页点了点头，李页略一犹豫，还是退到了荣焉身后，手搭在腰间，谨慎而警惕地看着孙翌一路走了过来。
孙翌在荣焉面前顿住脚步，先瞥了李页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在荣焉脸上，虽然他极力装得平静，但是眼底还是渗出了怨毒之意。
与那目光相对，荣焉缩在袖中的右手忍不住握紧，面上却恍若不察一般，微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孙主簿，听说那日魏军偷袭大营，你受了惊吓染了病，现在可好些了？”
说完，笑容里添上一点歉意，“是我失察了，应该提前知会一下孙主簿的。”
“我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军中决策不必事事告知。”孙翌冷然道，“我虽然常年病恹恹的，命却大的很，殿下不必担心。”
“这样最好不过。”荣焉展颜而笑，“虽不是我所愿，但孙主簿也算是因我才到魏国来的，若真出了什么意外，我还真不知道回去要怎么跟纪王殿下交代，所以主簿还是要小心照顾身体，这样我才放心啊。”
孙翌微微眯眼，死死盯着荣焉的眼睛，冷笑道：“殿下也要照顾好自己啊，毕竟……这里是魏国，殿下那位父皇当初可留下不少仇敌，保不准就有哪一个算在您头上，若是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多谢主簿提醒，”荣焉弯唇，“我会小心的。”
说完，他主动向旁边侧了一步，让孙翌从旁边走了过去，回头对李页道：“我突然想起来，过两日就是我母后的生忌了，我既然已经回来了，到时候你陪我回趟都城，我想去祭拜一下他们。”
李页微侧目，看见刚走过去的孙翌突然顿住了脚步，正要质疑，荣焉却朝他轻轻眨了眨眼，便开口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整理了一下大纲，顺了下思路，所以更晚了。
我近段时间因为三次元有点事情，所以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定，但是能保证日更！感谢在2020-06-15 14:47:03~2020-06-16 18:3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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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稷。”荣焉斜倚在帐门口，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睡了一整天了，你陪我吃点东西吧？”
“好。”梁稷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占了大半个书案的画收好，李页这才把食盒放到书案上，将里面的吃食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而后分别看了看梁稷跟荣焉的表情，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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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稷给荣焉盛了粥，又将糕点换到他面前，看着荣焉一样一样尝过，露出满足的表情后，神色也舒缓下来，自己也盛了白粥，喝了几口。
荣焉专注吃东西的时候并不说话，一面喝着粥，一面将梁稷夹到自己碗里的糕点和小菜一样一样吃完。若是自己喜欢的，他会微弯眼角，露出一丁点的笑意，若是不喜欢的，他便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似有不满地朝着梁稷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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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稷将手里的筷子放下，突然开口：“斥候先前送了消息回来，那位淮安侯前几日在陵州新立了一位皇帝，延续魏国国号，改元更始，同时……”
“同时，以新帝名义下召，斥我叛魏，人人得而诛之，对吧？”荣焉吃了一小碗的粥，加上几样小菜，几块糕点，已有半饱，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顺着梁稷的话题接道，“我知道，那日荣玄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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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淮安侯所为果然毫不意外。”梁稷语气肯定，“也根本不在乎他这种算是背信弃义的行为。”
荣焉点头答道：“淮安侯的父亲是我曾祖父的堂兄弟，长居于陵州，我曾祖父继位后，赐爵淮安王。先淮安王早逝，淮安侯当时年幼，就只袭了侯爵，从我曾祖父到我父皇，也算是历经三朝的元老。”
荣焉托着下颌，盯着面前的粥碗回忆起来，“当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逃出都城，正往陵州去的路上。我知道到了陵州之后会发生什么，也知道荣玄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我需要自保，更需要在我前往徐国的这段时间，在荣玄眼皮跟前埋下一颗钉子，没有人比淮安侯更合适。离开陵州前，我专程与他见了一面，如我所料，他为人圆滑、心思深沉，并且野心勃勃。不管当日助荣玄登基，还是之后与我联手对付荣玄，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不管找多少枚棋子，他最终想要的都是自己坐上那个皇位。”
“早在那一日，我就做好了这个准备。”荣焉抬眸，淡淡道，“反正我只是想利用他扳倒荣玄而已。”
“所以，你从来就没想过真的要得到那个皇位。”
同样的话，那日二人一同登上彰州城的城墙，梁稷问过同样的话，只是当时他是询问，现在的口吻却是笃定。
荣焉看着梁稷的眼睛，那一日他回避了梁稷的问题，现在荣玄已死，他也该给梁稷一个答案。
荣焉点了点头，认真地回道：“是。”
他说着话，站起身来，掀开帐门，让清风吹入，他自己站在帐门口，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微微有些失神，许久之后，才转过身来，看向梁稷。
“我父皇从来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对不起荣家的先祖，也对不起魏国饱经战乱的百姓。夺得那个皇位或许不难，但之后呢？我不想重蹈覆辙。”
荣焉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一日，你我确认身份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说过，这一世，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我要把我所有失去的一切，全部亲手拿回来。
虽然我当时的情绪，可能过于激烈，但自我重生以来，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我想让前世那些为了一己私利而谋害我的人都付出代价，让他们失去自己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一切，要把我曾经失去的所有，都亲手拿回来。”
“而那个皇位，我从来都不曾得到过，自然就不算失去。”荣焉说到这儿，微微垂下眼眸，将后半句话藏在了心间：
前世他所拥有的一切，其实都与梁稷相关。
作者有话要说：本书是架空啦，但是这章中间引用的故事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西汉末年王莽篡位之后的。
然后，俩人之间看起来好了很多，但是还有一些问题没解决，所以还不会那么快完结……虽然我一贯短小，但也不至于就这么短小的。感谢在2020-06-1408:14:01~2020-06-1514:47: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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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不愧是高淙力荐的人选, 办事稳妥，精明强干，最关键的是, 恩怨分明。
他是太子高淙心腹, 而朝中人人皆知梁稷与纪王高淳交好，因此自定下出征事宜后，满朝上下皆以为这两个代表不同阵营的人必将会针锋相对，谁知一路往南而来一直相安无事，甚至自天庸关一战后，沈淮开始对梁稷言听计从, 对于梁稷交托给他的事情也是尽心尽力，毫不懈怠。
消息若是传回朝中，势必会让那些功于心计, 常年揣测人心的百官费解不已。
军中却没有这么多的困扰。
这两日梁稷忙着照料荣焉, 军中后续的紧要事宜尽悉交由沈淮负责, 而沈淮也的确不负所托，他亲自带着士兵四处搜捕魏军残余，同时严令禁止任何人侵扰百姓，仅用了两日时间, 就将刚刚得手的四城一关完全接管，让大军在最短的时间内，顺利进驻集州城。
五万大军历时不过半月, 以极小的损失拿下魏国四城一关，并且诛杀魏建和帝, 此战的目的也算是完成了大半。现如今魏国境内，群雄割据，淮安侯新立更始帝, 徐军究竟是继续向前进发，还是到此为止，在朝中颇有争议——毕竟借兵给荣焉不过是个噱头，徐国本身的利益才是他们最优先的考虑。
因而大军进驻集州城一方面是休整和补给，更是在等待朝中的决议。
要不要继续进发，军中虽无权决策，却也难免议论，有人觉得这是一个扩大徐国疆域，给魏重创极好的机会，若战事顺利，说不定能一举平复这些不成气候的势力，彻底结束自前朝之后南北两分天下的局面；也有人觉得，不该好大喜功，接连两次南下，已从魏国占据了不少的便宜，魏国的乱局，徐国不该继续牵扯，以免将整个国家扯进无止境的战事之中。
两方意见荣焉皆有所耳闻，却浑不在意。
朝中关于是否进军的争议已经有几日，寿光帝却迟迟没有定论——徐国太后先前在御花园染病，太医署的人想尽了方法为其调养了大半个月，太后的病势却愈发严重。寿光帝每日守在太后病榻前，忧心不已，对于其他事情，也就没那么上心。
不出半月，太后病逝的消息就会传到集州，届时举国服丧，丧而期不宜兴兵，朝中持续的争议也自然有了结果。
荣玄已死，荣焉本也再无意留在魏国，眼下多出这半个月，倒是给了他机会去料理一些别的事情。
“殿下。”
李页推开房门，荣焉正站在窗口，盯着窗外的树木若有所思，听见李页的声音，他侧目看了一眼：“怎么了？”
“梁将军去军中之前，吩咐灶房给您炖了鸡汤，我刚给您盛了碗。”李页说着，将食盒放在桌案上，顺着荣焉身旁敞开的窗子也向外看了一眼，“您在看什么？”
“桂树。”荣焉视线转回窗外，“这太守府里种了好多桂树。”
大军驻扎在集州外城，军务和其他几座城池的琐碎事务由沈淮和其他两位将军负责，梁稷负责处理集州事务，总领全局，便带人住进了这太守府，时常在城中与军中往返，却也不忘了关照荣焉。
集州离魏原都城已没有多远，水土气候都格外相似，不仅这太守府，城中许多的地方都种着桂树，李页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魏人，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听见荣焉说了，才跟着又看了一眼，颇有些可惜道：“只是现在时候不太对，不然刚好能瞧见满城桂花绽开，香气四溢。”
他这话本是无意，荣焉却听进了心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偏偏是这个时候，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看见了。”
李页把鸡汤端给荣焉，闻言忍不住道：“若是徐军真的撤军，殿下您……也要跟着回陇城吗？”
说到这儿，李页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若是您不愿意，属下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会带您离开。况且我想……若是您执意要走，梁将军那里，应该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放我走容易，回去之后，他又该如何交代？”荣焉接过鸡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抬眸看向李页，“就算他爹是当朝太尉，深受寿光帝信赖，难道就不会治他一个里通外人之罪？”
“这……”李页咬了咬牙，“那好，那我们不连累梁将军，属下带着您杀出去。”
“你若是拼上性命如此，倒是也能做到。只是之后呢，李页，不回陇城我们去哪里呢？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归隐山林吗？我若是想这样，当日从使团逃出来，就不会带着你跋山涉水地往陇城而去了？”荣焉声音和缓，语气却格外坚定，“我有必须回陇城的理由，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走了这么远，付出这么多代价，你忍心让我半途而废吗？”
李页微微闭眼，想起很久以前他带着那个矜贵的公子一路浴血逃出都城；想起荣焉执意让他隐藏行迹独自一人抵达陵州面对荣玄还有新朝廷内的波云诡谲；想起自己从斑斑尸骨之中翻找假死后被使团丢入乱葬岗的荣焉；想起他们抵达陇城之后的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他深深吸了口气：“属下愿追随殿下同回陇城。”李页抬起头来，目光变得格外坚定，“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殿下。”
荣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也不用太顾虑，我既然想回去，自是有了打算。”
李页摇头：“我只是觉得荣玄已死，魏国现今的局势又变成这个样子，殿下您这个质子身份……”
“我现今不是已经有了别的身份？”荣焉勾唇，“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处心积虑地求娶城阳公主？我总要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回去的理由。”
说完，他抬手将碗里的鸡汤喝完，空碗落在桌案上发出轻响：“外面天气正好，陪我去花园转转？”
李页点头：“好。”
风和日丽，正是花红柳绿。
荣焉住进来的时候这太守府已经空置下来，所以他并没见过那位前主人，但住进来这几日也看得出来是一位贪图安逸享乐之人，府邸置于集州城中，占地极大，府内亭台楼阁、轩榭廊坊一应俱全，更有一条直通城外护城河的荷花池，在府内即可乘舟赏景，惬意至极。
荣焉与李页沿着荷花池一路上了廊桥，远远地瞧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过来，李页立时变了脸色，挡在荣焉面前，压低声音道：“殿下，是那个孙翌。”
荣焉前段时日的心思都在荣玄与战事上，却不忘让李页在暗中监视着孙翌，与先前一样，这人一直深入简出，安分至极，除了——对荣焉有过度的关注。
没有人比荣焉更清楚，孙翌有多恨不得自己死。前世为了对荣焉这个并不受待见的质子动手，他处心积虑百般忍耐，才终于得到机会。这一世，荣焉马上要求娶公主，一举成为当朝驸马，孙翌这个小小主簿再想得手，只怕是难得机会。
既如此，他还会忍耐那么久吗？
就算他忍得了，荣焉也不想再忍了。
荣焉勾了勾唇，朝着李页点了点头，李页略一犹豫，还是退到了荣焉身后，手搭在腰间，谨慎而警惕地看着孙翌一路走了过来。
孙翌在荣焉面前顿住脚步，先瞥了李页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在荣焉脸上，虽然他极力装得平静，但是眼底还是渗出了怨毒之意。
与那目光相对，荣焉缩在袖中的右手忍不住握紧，面上却恍若不察一般，微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孙主簿，听说那日魏军偷袭大营，你受了惊吓染了病，现在可好些了？”
说完，笑容里添上一点歉意，“是我失察了，应该提前知会一下孙主簿的。”
“我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军中决策不必事事告知。”孙翌冷然道，“我虽然常年病恹恹的，命却大的很，殿下不必担心。”
“这样最好不过。”荣焉展颜而笑，“虽不是我所愿，但孙主簿也算是因我才到魏国来的，若真出了什么意外，我还真不知道回去要怎么跟纪王殿下交代，所以主簿还是要小心照顾身体，这样我才放心啊。”
孙翌微微眯眼，死死盯着荣焉的眼睛，冷笑道：“殿下也要照顾好自己啊，毕竟……这里是魏国，殿下那位父皇当初可留下不少仇敌，保不准就有哪一个算在您头上，若是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多谢主簿提醒，”荣焉弯唇，“我会小心的。”
说完，他主动向旁边侧了一步，让孙翌从旁边走了过去，回头对李页道：“我突然想起来，过两日就是我母后的生忌了，我既然已经回来了，到时候你陪我回趟都城，我想去祭拜一下他们。”
李页微侧目，看见刚走过去的孙翌突然顿住了脚步，正要质疑，荣焉却朝他轻轻眨了眨眼，便开口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整理了一下大纲，顺了下思路，所以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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