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焉趁着高淳翻身下马的功夫,与梁稷对视了一眼,而后才道:“不是说要面圣,这里是……”

    “入夏之后,皇城就一直酷热难耐,父皇本就因为皇祖母的逝去而伤神,还时常被各种的朝务所干扰,在太医的建议下,住进行宫静养一段时日。”高淳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建筑,目光有些许的飘散,而后回头朝着二人笑了笑,“父皇让我将你二人直接请到行宫来。”

    梁稷应声下马,一面整理衣袍,一面用余光看着荣焉也从马上下来,而后才朝着高淳开口:“既如此,劳烦殿下引我们进去。”

    高淳眨了眨眼:“好。”

    因为行宫建在山间,随处可见碧绿的树木,倒是凉爽了些许,比起虽然更加富丽堂皇却总是让人觉得压抑与沉闷的皇城,更显得更清净的多,一路往寝殿走去,除了来回巡逻守卫行宫的侍卫,竟未再见到旁的人。

    三人刚刚走到寝殿门口,早早得了通传的韩让便迎了出来,他朝着梁稷荣焉二人点了点头,而后才朝着高淳道:“殿下可来了,陛下刚睡醒还问您呢。”

    “那还算赶得巧,不至于扰了父皇休息。”高淳微微笑了起来,“劳烦内官引路。”

    韩让笑着摇了摇头:“纪王殿下不必如此客气。”说完,兀自转身,在前面带路。

    寿光帝在行宫的寝殿更加幽深而宁静,这次到行宫来,连随行的内侍都没带上几个,一路走进偌大的寝殿竟听不到什么声响。

    寿光帝正坐在书案前,一手举着一本棋谱,另一只手举着一枚黑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一道棋局,听见脚步声进来也没能分散他一丁点注意。

    几人在殿中停住脚步,韩让匆匆忙忙走到近处,低声提醒道:“陛下,纪王殿下等人到了。”

    “哦,是吗?”寿光帝随口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棋子落下,这才抬起头来扫量面前跪地施礼的三人,“都来了啊!这是行宫,不用像在皇城里那么拘礼,都起来吧。”他朝韩让看了一眼,“赐座,看茶。对了,把韩昭仪晨间才做的那个糕点也端上来一起给他们尝尝。”

    三人各自起身落座,韩让手脚麻利地给三人都倒好了茶,又有内侍真的端了糕点过来,摆在三人近处。

    寿光帝翻了翻手里的棋谱,皱着眉头丢到了一旁,顺手又拿起一颗白子,落到棋盘上,仔细看了看棋局,又摇了摇头:“朕也不过是个凡人,到底不能与自己为敌。”他抬手示意韩让将棋子收起,自己转过视线,先对梁稷道,“先前的战报朕都有看过,容之做的很好,不愧是梁家的人。”

    “陛下如此夸赞,容之愧不敢当。”梁稷忙道。

    “反正依着太尉的脾气秉性,你回府之后也不会得到什么褒扬,朕就当替他多夸几句。”桌案被撤了下去,寿光帝歪在榻上,噙着笑意看着梁稷,“至于封赏……等再过一段时间,太后的丧期过了,朕再补给你。”

    “能够不辜负圣上嘱托,容之已经心满意足,至于封赏,更是不敢当。”梁稷推辞道。

    “还真是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样的脾性。”寿光帝笑了一声,“这事儿以后再说,朕今日叫你来,还有别的事要说。”说着,他转过视线看向高淳,“孙翌的事,你也听说了吧,正好今日梁稷回来了,你可有话要说?”

    高淳从座位上起身,跪地道:“儿臣先前并不知道孙翌是魏人,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胆大妄为,勾结魏人。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曾是纪王府主簿,是儿臣识人不明,险些误了大事,牵累容之,儿臣知错。”

    荣焉抬眼,朝高淳脸上望去,只瞧见他满面诚挚甚至还有显而易见的悔恨,似乎真的在后悔当日救了孙翌回来,也仿佛真的对这人的出身和来历一无所知。

    然而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就算先前不知道,只按照高淳为人处世的严谨与小心,又怎么可能平白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在自己身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孙翌的背景,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孙翌心中所怀着的仇恨,只不过他并不在意。

    他要的不过是这人能够为自己所用。

    寿光帝安静地听高淳把话说完,没做任何评价,打了个呵欠之后,才冲梁稷抬了抬下颌:“你是此次的行军总管,被孙翌偷袭受伤的人也是你,现在孙翌人已经死了,挫骨扬灰也没什么意思。你打算怎么让纪王赔罪尽管说,朕替你做主。”

    梁稷下意识地抬眼朝着跪在地上的高淳望去,而后轻轻摇头:“此事纪王殿下本就不知情,又何须向我赔罪?若非要如此的话,不如让殿下得空了替我接风。”

    寿光帝微挑眉,而后摇了摇头:“既如此,你们的事儿朕便不管了。”

    他挥了挥手,刚要让人下去,忽然想起什么,将目光转向荣焉:“你与沅儿的婚事怕是要暂且搁置一段时间了。”

    说到这儿,大概是又想起了太后去世的事情,寿光帝抬手按了按额角,“待丧期过了,朕会让礼部再给你们选一个良辰吉时。”

    荣焉应声:“是,荣焉明白。”

    寿光帝这才挥了挥手:“那便回去吧。沅儿也跟到行宫来了,走之前你可以过去与她打个招呼。”

    “多谢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也没有很长,所以之后更新每章会多写点【哪怕多几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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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寿光帝说完话, 就闭上眼睛继续休息起来。韩让轻手轻脚地上前替他盖了一条薄毯,而后将殿内的几人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门。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高淳长长地舒了口气, 朝着梁稷道:“容之, 方才多谢你在父皇面前帮我说话。”

    “殿下之前还嫌我与你生疏,现在自己反而客套起来。”梁稷轻轻笑着开口,“况且我方才不过说了事实,殿下也还是欠我一顿接风宴,待丧期过了,总还是要一起还的。”

    高淳微怔, 随即笑了起来:“好,我记下了,待丧期一过, 必定设宴补偿, 只是到时候容之可不要像先前那般只饮些茶水敷衍我。”

    梁稷回视高淳, 目光幽深,而后也露出一点笑容:“殿下放心,到了那时候,我必陪着殿下不醉不归。”

    梁稷的回答似乎让高淳心情不错, 他笑吟吟地应了声,这才想起身后还有荣焉与韩让二人,回身朝着韩让点了点头:“内官送到这儿吧, 我们便先回去了。”

    韩让还没等回答,荣焉先开了口:“纪王殿下与梁将军先回吧, 我还有事要劳烦内官。”

    高淳愣了一下:“荣焉你……”

    “殿下忘了吗?”荣焉眨了眨眼,“陛下方才说了,公主现在也在行宫之中, 让我过去打个招呼。况且……”

    他微微停顿,语气里竟然多了几分温柔:“先前我便听说公主幼时在太后跟前养过几年,与太后感情深厚,现今太后离世,公主心中一定十分难过。陛下今日叫我来,大概也是希望我能够给予安慰,不然又怎么对得起我二人的婚约。”

    高淳恍然:“我倒是把此事忘了。你此去南边,与皇妹也有几个月未见,就算让她不再惦念,也该去报个平安。”

    说完他笑着回头朝着梁稷挤挤眼睛,“这么说来我们留在这里反倒有些碍事儿了,还是赶紧走吧。”

    “是啊。”梁稷应了一声,淡淡地朝着荣焉脸上看了一眼,轻轻抬了抬手,“那我们便先告辞了,不耽误阁下与公主相会。”

    梁稷并没有什么语气,却听得荣焉莫名有些心虚,他下意识地抬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轻咳了一声,也拱了拱手:“恭送。”

    梁稷意味深长地朝他脸上看了一眼,而后和高淳一起朝着行宫外走去,荣焉盯着他的背影走远,才回过神对着身旁的韩让道:“还要劳烦内官替我引路了。”

    “公子客气了!”韩让道,“反正现在陛下在休息,咱家也无事可做,为您引路也是理所应当。”他向前走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荣公子。”

    寿光帝此次到行宫来还带了韩昭仪随侍,他寝殿旁的偏殿自然留给了韩昭仪居住,一同而来的城阳公主便独自居住在行宫另一边的寝殿。一路走过去,也是不小的一段距离。

    韩让步履匆匆,却不忘时不时地回头照应荣焉。荣焉从容不迫地跟在他身后,甚至心情不错地分出精神与韩让闲聊:“内官跟在陛下身边应该很多年了吧?”

    韩让笑呵呵地点头:“到今年是第二十个年头了。”

    “怪不得。”荣焉微停顿,“怪不得陛下如此信任内官,各种大事小事,尽悉交由内官负责。”

    韩让面上有短暂的凝滞,而后笑着摇头:“陛下信任,咱家自当尽心尽力地服侍陛下。至于负责更不敢当,咱家只是个下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奉陛下的命令。”

    “这样啊,”荣焉眯了眯眼,而后轻轻笑了一声,“内官勿怪,我从小在魏国宫中长大,见惯了我父皇身边的内侍……嗯,作威作福,借着我父皇的名义做下不少的事情,我这个嫡长子也时常要看他们的脸色做事。我对咱们徐国不太了解,先前进宫的次数也不多,所以看见内官如此受圣上信赖,心中难免有一些……敬畏。”

    韩让顿住脚步,回头朝着荣焉脸上瞧去,却没有见到任何让他觉得异常的情绪,自己也慢慢平复了脸色,短促地笑了一声:“公子这么说真是让咱家惶恐不已。公子与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便也算做是这皇城里的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咱家就是,咱家必将照办,绝不敢怠慢。”

    荣焉轻轻眨眼,笑意从面上漾开:“既如此,我心中就放心多了。”

    韩让轻轻吸了口气,转回身:“公子,前面就到公主的寝殿了,我们继续走吧。”

    荣焉点头:“劳烦。”

    转过前方巷道,果然就看见高沅现今居住的寝殿,院落并不算大,却胜在清净雅致,若不是今日荣焉过来,大概也再不会有旁人前来。

    迈进院门却是与这清净雅致格格不入的场景——一个身穿素色纱衣的少女,正顶着灼灼的烈日,在院中央舞剑。

    荣焉虽不怎么擅长武艺,却也不是一窍不通,仅从不断变化的剑势中也看得出来,这并不是随意耍耍的花架子。那柄长剑在日光下闪着寒光,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人的首级取下。

    饶是自幼在宫中长大,这样的公主荣焉还是第一次见。他忍不住悄悄勾了下唇角,用困惑的目光望向身边的韩让:“公主这是……”

    韩让稍稍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回道:“公主自幼喜动,少时也学了几天武艺,只是后来住进了昭宁宫,皇后娘娘不喜她如此,便再未提及。不过眼下看起来,公主倒是一直勤于练习,并未搁置。”

    说到这儿,他将手掩在唇边,轻咳了一声:“不过公子尽管放心,公主虽喜研习武艺,性格却最是单纯温柔……”

    他话还未说完,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突兀地刺了过来,韩让在那一瞬间惶恐地瞪大了双眼,忘了反应,只看着那剑尖堪堪在胸前停了下来,冷汗登时从额间冒了出来,仓皇道:“公主,是咱家!”

    高沅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收回鞘中,因为刚刚舞过剑,一张小脸微微发红,她将长剑递给随侍的宫女,目光越过韩让,看向他身后的荣焉:“你回来了?!”

    “是,今日才抵陇城,刚去向圣上请过安,离开前想来看看公主。”荣焉轻轻翘了翘唇,声音温和,“多日未见,公主消瘦了许多。”

    高沅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又抹去前额的汗水:“里面坐坐吧,这么热的天,她们煮了解暑的绿豆汤,你也喝上一碗。”

    “多谢公主体贴。”荣焉应了声,朝着韩让点了点头,“劳烦内官一路相送。”

    韩让看着他与高沅说话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公子客气了,那您跟公主慢聊,咱家回去伺候陛下了。”

    高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朝着身边的宫女抬了抬下颌:“送韩总管出去。”说完便带着荣焉进了殿中。

    韩让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说说笑笑地从自己眼前离开,才转身朝着寿光帝的寝殿走去。

    荣焉跟着高沅进了寝殿,高沅进内殿更衣,他自顾在外间坐下。高沅的宫女知道这位是未来的驸马,对他十分的殷切,不仅按照吩咐奉上了绿豆汤,还一并端了几道糕点过来。

    荣焉这一日又是日晒又是赶路,确实是又累又渴,倒也没客气,每样糕点尝了一点,又喝了小半碗汤,才感觉消散的体力回来些许,高沅也换了一件新的素纱衣服,从内殿中出来。

    一旁伺候的宫女纷纷退了下去,荣焉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高沅,放下手里的汤碗,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公主。”

    “不过是一碗绿豆汤跟几块糕点,不必客气。”高沅自己也喝了一口绿豆汤,朝着荣焉手边的糕点看了一眼,“那糕点是今早上韩昭仪让人送来的,说是她亲手做的。”

    “怪不得圣上如此喜爱韩昭仪。”荣焉又捏了一块,放进口中细细地尝过之后,才道,“不过我方才道谢,倒不是为了这些东西。”他顿了一下,看着高沅的眼睛,认真道,“我是为了公主答应婚事而道谢,虽然有些晚了,但是心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大家各有所图,也不是你一人占得便宜,不用道谢。”高沅托着下颌看向荣焉,“其实我本来还有一些担心,将来若是真的成婚之后,你食言了我该如何是好,却没想到……”她微垂下眼帘,“皇祖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先人既去,自是希望活着的人,能够开开心心的。”荣焉劝慰道,“公主切莫太伤怀。”

    “我都明白,却还是会有些难过。”高沅长长地吸了口气,“算了,不提这个,你今日既然过来,总不好立刻就走。不如给我讲讲你在军中的事吧?”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尖,低声道,“我要不是个女儿身就好了,或者,生在一个普通人家,就总有机会可以提刀跃马,驰骋疆场。”

    作者有话要说:梁稷:哼。感谢在2020-06-29 20:37:48~2020-06-30 21:07: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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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等从行宫离开, 一路回到府里的时候,已是暮色西垂,夕阳的余晖笼罩着陇城, 给鳞次栉比的屋舍平添了几分温馨色彩。

    荣焉在府门口翻身下马, 盯着门上的牌匾,有刹那的恍惚,一种久违的情绪涌上了心头,荣焉突然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归属,重回到这里, 竟然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心。

    还没等荣焉回过神来,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管事跟瑞银一前一后地从里面迎了出来。尤其是瑞银, 几乎是跑到荣焉面前, 拉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之后, 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公子!不是说今日上午就到了城外,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可担心死我了。”

    荣焉弯起了眼睛,笑着先朝管事点了点头, 才回答瑞银:“先去了趟行宫,面见圣上和公主。”

    瑞银引着荣焉一路往府里走,一面打量着荣焉忍不住抱怨道:“公子您又瘦了, 我就知道这一路行军打仗,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我知道您今日回来, 所以专门让他们准备了不少您爱吃的菜,待会可要多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