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显然苡仁也对高淙突然做的这个决定讶异非常, 但他素来随遇而安,加之现在不得不卧床休养,不能随意走动本就少了许多乐趣, 若平日里连高淙都不在, 他自己住在太子府养伤只怕会烦闷的伤口都难愈合。

    如此一想,苡仁觉得去荣焉府上确实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当即欣然应下。

    荣焉又陪着苡仁说了会话,便有小厮前来通报府外的马车已经备好。荣焉闻言扭头朝着苡仁看了一眼:“我扶你起身?”

    苡仁点了点头,朝着荣焉伸出手,却没料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 也扯动了他胸前的伤口,苡仁兀自忍着没有发出声音,眉头却忍不住皱了起来。

    另一只宽大的手掌先于荣焉朝着苡仁伸了过去, 径直环住了他的肩膀。苡仁微怔, 对上高淙的目光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没什么事啦, 不用担心!”

    话音还未落,整个人被高淙拦腰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踢了两下腿,惊讶地开口:“高淙?”

    “环着我的脖子, 这样稳一点。”高淙朝着荣焉看了一眼,示意他先出门,而后低低地对怀里的苡仁道, “我走得慢一些,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我不是说这个!”

    苡仁虽然还是一副孩子心性, 但从小长到大都是被放养的状态,近两年更是独来独往地到处乱跑,从未被如此珍重地对待过, 蓦然之间有一些手足无措。

    他神色复杂地朝着高淙脸上看了一眼,见他一脸笃定的模样,终还是把后面的话收了回去,轻轻地舒了口气,而后伸手环住高淙的颈项。

    瞧见他的样子,高淙不禁勾唇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一路抱着苡仁出了门。

    府门外的马车里铺上了厚厚的被褥,荣焉候在马车旁,神色复杂地看着高淙抱着苡仁,身后跟着几个满脸急迫的小厮,神色自若地从府里出来,径直走到马车前。

    苡仁虽然身形纤瘦,但毕竟也已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从东院出来也要走上一段路程,但高淙面色如常,竟然丝毫不显吃力,倒是让荣焉刮目相看。

    高淙小心翼翼地将人放进马车里,而后才放开了手,直接在另一旁坐下,朝着仍站在车旁的荣焉点了点头:“我送你们过去,将人安置好了再离开。”

    高淙的语气格外自然,荣焉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点了点头,也跟着上了马车。

    从太子府到荣焉住处的距离并不算近,起初的时候苡仁还想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景色,但到底是受了伤,方才与荣焉闲聊那一会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精力,随着马车摇摇晃晃前行,没多久便歪着头睡了过去。

    荣焉看了一眼浅眠的少年,又转过视线看向目不转睛地看着苡仁的高淙,勉强压下自知道苡仁出事之后就一直纠缠在心头的各种猜测与思绪,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大概是事先得了高淙的嘱托,车行得极慢,倒是让苡仁好好地小憩了一觉。直到马车在荣焉府门前停稳,他才睡眼朦胧地醒了过来,下意识地就想要坐起身子,却被一只大手推着前额又按了回去,高淙垂下目光看着他的眼睛:“小心。”

    “哦。”宽大的手掌还贴在额上,苡仁眨了眨眼睛,最后一点睡意完全消散,伸起的手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知道了。”

    荣焉先行下了马车,吩咐瑞银先进府准备,等回过身来,高淙已经将人从马车上抱了下来,荣焉朝着他怀里的苡仁看了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这边请。”

    高淙大概真的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将人一直抱进房间之后,便匆匆离去。

    苡仁上次在荣焉府里住的时候,荣焉让人专门为他准备了客房。但这一次他行动不便,荣焉不放心让他独自居住,索性将自己的卧房让了出来,自己安歇在外间。

    刚刚把苡仁安置好,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胸口,荣焉才总算得了空闲,挨着床榻边坐下,倒了杯茶解渴。

    苡仁仰面躺在床上,盯着荣焉手里的茶盏舔了舔唇:“还是上次那种茶吗?”

    荣焉一口气喝下大半杯茶,才得空擦了擦前额的汗水,低头对上苡仁眼巴巴的目光,不确定地问道:“你也想喝?”

    苡仁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眨眼以示认同。荣焉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杯茶,朝苡仁胸口的伤处看了一眼,将茶盏凑到苡仁面前又突然收回了手:“呀,忘了你身上的伤了,是不是不能喝茶?”

    苡仁瞪大了眼:“受伤了为什么不能喝茶?”

    “不利于伤口恢复?”荣焉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伸手又拿了一只新的茶盏,重新倒了一杯,“逗你玩呢,方才那杯我喝过了。”

    刚倒好的茶,还没来得及喂给苡仁,瑞银又匆忙进来,打断了荣焉的动作:“公子,府门外又来了辆马车,车上装了好多东西,说是给小公子的。”

    “太子府送来的?”

    “是,公子。”

    荣焉转头看了苡仁一眼,发现他的注意力还在自己手里的茶水上,便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了几口,而后才冲瑞银道:“那就让他们搬进来吧。”

    荣焉还是不怎么清楚高淙与苡仁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但既然苡仁没有开口,自己更没有拒绝的立场。

    喝了几口茶让苡仁明显心情大好,也多了几分精神,躺在床榻上歪头看着太子府的人陆陆续续地搬了几箱东西进来,忍不住好奇道:“都是什么东西?”

    为首的人闻言解释道:“殿下让人准备了一些珍稀的药材供公子您补养身体。”

    “药材?”苡仁撇了撇嘴,“太子府的药材我都见过,哪有什么珍稀的,不过,倒也不错。”他又朝着其他几个箱子看了看,“剩下的是什么?”

    那人回道,“殿下担心您卧床休养的时候觉得无趣,还让人准备了一些街头巷尾常见的小玩物,另外还有一些话本,今日匆忙,只准备这些,后续的,小人还会再送过来。”

    苡仁无意识地抠了抠手指:“知道了,替我谢谢你们殿下,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顺便提醒他别忘了喝我先前准备的补药。”

    那人应下,恭恭敬敬地施了礼,带着全部人手退了出去。

    荣焉吩咐瑞银和管事出门送人,自己回到房里,看着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的箱子轻轻笑了一声,而后摇了摇头:“先前我倒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是如此悉心细致之人。”

    苡仁抬手在自己胸口的伤处轻轻摸了一下,目光微微发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有回答荣焉的话。

    不过苡仁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的工夫就又恢复了神采,朝着荣焉动了动手指:“快打开那些箱子让我看看高淙都让人给我送了什么好东西?”

    瞧着他的样子,荣焉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好脾气地应声:“好。”

    高淙确实让人准备了不少的东西,荣焉这一日本也无事可做,索性就挨个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地和苡仁察看里面的东西。

    暮色来临,房间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荣焉看了一眼面带倦意的苡仁:“你先睡一会,我去看看厨房给你煲的汤,再让人去食肆买几道南边口味的菜肴。”

    苡仁打了个呵欠,恹恹地应了一声:“好。”

    荣焉离开前顺手点了几根蜡烛,房间里的光线明亮了许多,苡仁虽然觉得疲倦,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床顶愣了会神,小心翼翼地抬手在枕旁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精致的拨浪鼓。

    方才荣焉将这玩意儿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苡仁颇有点嗤之以鼻,荣焉见他不感兴趣,就随手放到了一边。

    苡仁单手举着这拨浪鼓轻轻地晃了晃,两个弹丸撞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苡仁不自觉地就翘起了唇角——大概也就只有高淙才会想着拿这些小玩意来替自己解闷。

    想到高淙,苡仁又忍不住愣了会神,握着鼓柄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么一瞬间,屋顶突然传来一阵轻响,跟着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窗外,苡仁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看见一片深沉的夜色,下一刻,一个黑衣的男人从窗子翻进室内,直让苡仁惊愣在当场,喝问道:“什么人?!”

    梁稷看着床榻上的人明显也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见对方认识自己,苡仁盯着梁稷那张脸努力回想了一会,终于找回那么一点印象:“你是那个跟荣焉一起去魏国的将军,梁稷?”

    “正是在下。”梁稷已经理回了思绪,站直了身体,双手负在身后,镇定问道,“荣焉呢?”

    “他去厨房了。”苡仁回完,还是忍不住拿目光去瞟梁稷,终还是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你为什么这个时辰,翻荣焉的窗子?”

    作者有话要说:梁稷,人家问你话呢。感谢在2020-07-08 22:20:41~2020-07-10 21:52: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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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苡仁话落,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梁稷对着苡仁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喜说谎,也不想对着这么个少年说谎, 但眼下明显也不是能说实话的场合。

    他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 便镇定自若地转了话题:“那我去厨房看看荣焉。”

    “看我做什么?”

    荣焉站在房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瑞银,二人的目光都在梁稷身上,荣焉有些迟疑地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梁稷简短地回道,主动上前接过瑞银手里的食盒,“今日怎么自己去厨房。”

    瑞银方一进门看见梁稷的那一刻, 就感受到了此刻房内气氛的特别,他看了看一无所察的自家公子,又看了看镇定自若的梁稷, 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苡仁, 特别识趣地朝荣焉打了招呼, 躬身退了下去。

    荣焉还未理解瑞银的举动,只是下意识地回了梁稷的话,“让人给苡仁煲了汤,过去看看。”话落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 突然扭头看了一眼圆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苡仁,后知后觉地压低声音问道, “你方才……怎么进来的?”

    梁稷摸了摸鼻子以掩饰自己的心情:“惯例。”

    梁稷的惯例只有一种。

    荣焉回头看了看大敞四开的窗子,又看了一眼正对窗口的床榻, 完全想象的到方才自己不在房里这一会的功夫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荣焉:“……”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终床榻上的苡仁耐不住这种气氛,先开了口:“荣焉, 你拿了什么吃的?我好饿。”

    荣焉从心底松了口气,伸手打开食盒,:“给你盛了汤,你先喝点,我已经吩咐人去食肆买别的吃食的,再过一会就能回来。”

    说到这儿,他朝着梁稷看了一眼:“你吃了吗?”

    梁稷刚要回答,下意识扭过头,就对上了苡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顿了一下,回道:“吃过了。我知道你白日去了太子府,所以专程过来看看情况,倒是没想到差点打扰了齐小公子休息。”

    没等荣焉回应,苡仁就开了口:“虽然梁将军进门的方式有点意外,但是我方才没打算睡,所以也不算打扰休息。”

    荣焉朝梁稷面上瞥了一眼,就明白他并没说实话,拿了两个空碗放在桌上,将瓦罐里的汤盛了进去,一碗朝梁稷面前推了推,端起另一碗来到床榻边去喂苡仁。

    梁稷的视角只能看见荣焉的侧脸,还有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却让梁稷忍不住勾起了嘴唇,端起桌上的汤碗慢吞吞的喝了起来。

    室内再一次陷入了静默的氛围,只是这一次,却难得有一些温馨。

    然而这温馨并没有持续多久,苡仁一碗汤还没喝完,室外再一次有细碎的声音响起,原本坐在桌案旁的梁稷瞬间弹了起来,而几乎是在同时,一个黑色的人影顺着敞开到的窗子翻了进来。

    梁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在刺出去的那一刻看清了那黑衣人的脸,堪堪停了下来:“李页?!”

    李页手里抱着一个食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梁稷手里的匕首,后怕地吞了吞口水:“梁将军也在啊!”他转过目光,终于看到了床榻边目瞪口呆的二人,“啊,还有齐小公子。”最后才朝着荣焉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食盒,“殿下,我看是府里的人来买吃食,刚好想来看看您,就自己来了。”

    荣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手里的食盒,又看了一眼梁稷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匕首,放下手里喂苡仁喝了一半的汤碗,缓缓道:“你的身份现在也不算什么秘密了,这种正大光明的事,下次完全可以从正门进来。”

    说到这儿,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瞥了梁稷一眼:“要是一个两个的都翻墙翻窗的话,这府里还要门干什么。”

    李页敏锐地听出那句“一个两个的”意有所指,下意识地也朝着梁稷看了一眼,而后才听话地应道:“是,殿下。”

    梁稷听出了荣焉话里的深意,也敏锐地察觉到李页望过来那一眼,面无表情地回视过去,直看到李页心虚地向后退了一步,才指了指他手里的食盒:“手里的东西先放下吧。”

    其他三人这才想起这个食盒,顿时将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可能因为魏菜口味清淡,自入夏之后,每日前往食肆的食客多了许多。李页回到陇城之后,本只打算去跟掌柜夫妇打个招呼,顺便再看看小依依,见夫妇二人每日一面照顾孩子一面忙得不可开交,而荣焉这里又暂时没有要做的事情,便又顺理成章的留在了食肆,今日也是借着机会,前来看看荣焉。

    掌柜得知是送吃食给荣焉,又回到后厨额外做了几道小菜、几样糕点,一起装进食盒。李页方一掀开盖子,食物的香味就蔓延开来,躺在床上的苡仁抽了抽鼻子,立时满脸期待地开口:“我已经好久没闻到这么熟悉的香味啦,快让我尝尝!”

    他雀跃的语气感染了在场几人,荣焉拿着小碗将各色小菜一样夹了一些,又额外装了几块糕点,和方才的汤一起放在床榻边,一面喂苡仁一面道:“这么多菜,一起吃吧。”

    “我等你一起。”梁稷道。

    荣焉的动作一顿,轻轻应了一声,视线转向李页。

    李页摆了摆手:“再等一会就宵禁了,掌柜见我不回去会给我留门,等明日我再过来。”

    “也好。”荣焉点头,“等过几日苡仁能走动了,我带他一起到食肆,也顺便看看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