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稷驾着马飞驰向前,从树林之间穿梭而过,一直来到草屋跟前,翻身下马,将那个面上挂着温柔笑意的人抱进怀中,温热的呼吸扑在荣焉耳边:“我来了。”

    李页识时务地起身牵着马到远处吃草,草屋跟前只剩下他们二人。

    荣焉将脸埋在梁稷肩上,鼻息之间都是熟悉的气味,对方的心跳略急促却沉稳地让人心安。

    二人就这么相拥良久,才终于放开了手,荣焉伸手替梁稷擦了擦因为赶路而沁满前额的汗水,又将水囊递到他手边:“那边都解决了?”

    “嗯。”梁稷喝了一大口水,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高淳在以为太子逃脱之后,率人赶往行宫,妄图跟韩让里应外合逼宫。却没想到韩让二人被公主轻而易举地制服,而他自己到最后也被太子拿下。”

    说到这儿,梁稷轻轻地摇了摇头:“其实圣上给过他退路,但他即使知道自己已经功亏一篑,却仍要拼个鱼死网破,圣上心中最后一点骨肉亲情,大概也被他消磨殆尽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即使你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也仍旧会这么做。”荣焉安静地听他说完,勾了勾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从行宫过来也没多远,怎么还赶得这么急?”

    梁稷回身指了指正在攀升的太阳:“说好了天亮之前来接你。”

    荣焉勾唇轻轻笑了起来:“怎么,你真的怕天亮之后再来,就看不到我了吗?”

    “我不知道,”梁稷伸手将人再次拥入怀里,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但我不想赌这种事,更不想再让你失望。我说过的,从此以后答应你的事情,都不会再食言。”

    “我知道。”荣焉抬手,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对方心口,用极轻的声音道,“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哪怕你真的晚了那么一会,我也不会离开的。”

    “从前世到今生,我一直都在等你。所以,梁稷,带我回家吧。”

    从前世到今生……

    梁稷只觉得自己眼中一热,心中更是百感交集。自己何其幸运,才能在失去之后又得到重来的机会,来弥补前世的种种遗憾和错过,像此刻这般重新将心爱之人拥入怀中。

    他微低下头,在荣焉前额轻轻落下一个吻,而后紧紧拉住荣焉的手,轻声道:“好,我们一起回家。”

    天光大亮,万物苏醒,又是崭新的一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一路支持,明天休息一天,周一开始更番外。

    对我来说,写这本书的过程其实是有点痛苦的,从开坑前存稿期

    来来回回删稿重写,到更新期间反复修改大纲,尤其v之后发现这是这几年我数据最差的一本书,其实我是有点受打击的。但一个故事既然开始了,总要写到结局才不辜负自己也不会辜负仍在看文的读者。所以到今天写完,我还是挺开心的,因为我还是敢说每一本书与前一本书相比都有很大的进步,不断超越自己可能才是我写下去的意义。当然这本书里还是有不少的问题,希望我下本书的时候能够改善。

    今天的有话说有点长,最后还是要感谢大家一路支持,番外见啦。

    第85章 番外一

    番外一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雨势虽然不大,却给承受了连日暴晒的陇城增添了几分凉意,也让苦于酷暑的人们得以松一口气。

    梁稷撑着油纸伞,腰背挺直地站在长乐宫外, 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紧闭的厚重宫门, 来往的宫人内侍路过跟前, 都忍不住将目光落到他身上,心中暗暗思忖着这位梁将军不是刚因为护驾有功而受到褒奖, 此刻又为了什么杵在这里罚站。

    旁人背后如何的议论, 梁稷自然不会在意,兀自站在哪里, 连视线都不曾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荣焉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就看见了伫立在面前的梁稷,立时弯了眼角,却也没忘了回过身朝着身边的内侍道谢。

    那内侍是新调进长乐宫的,大概是得知前几日的事情,办事格外的小心谨慎, 立刻朝着荣焉还了礼, 还不忘向走过来的梁稷点头打了招呼, 才轻手轻脚地又回到殿中。

    荣焉看着那内侍离开,回过身梁稷已经来到身前,手里的油纸伞自然而然地遮了过来,挡住了偶尔飘落到脸上的雨滴。

    荣焉勾起唇,一面跟着梁稷的脚步向外走,一面道:“不是叫你先回去?这么在长乐宫门口傻站了大半天, 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梁稷放缓了步子适应着荣焉的脚步,又偏头看了看手里的伞,确认雨水不会淋到对方头上,才回答:“我亲自将人送来的,自然要将人接回去。”

    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朝荣焉脸上看了一眼:“圣上召你都说了什么?你记得提取消婚事的事儿了吧?”

    荣焉听着他故意装作不在意的语气,悄悄勾了下唇,故作讶异道:“唉?方才一直在说纪王谋反还有魏国如今局势的事儿,倒是忘了这个……”

    梁稷立时顿住脚步,抓着荣焉的手就要往回走,荣焉瞧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梁稷愣了愣,立时明白这人是故意在逗自己,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这么大的事,也拿来逗我?”

    荣焉将他的手拉了下来,轻轻地勾了勾他的手指,笑了起来:“我确实没提取消婚事的事,但是你们圣上提了……”

    他说着话,另一只手伸到伞外,飘散的雨水落在掌心,微凉而又湿润。

    梁稷将伞又朝着他的方向倾了倾,止住了他正玩水的手:“然后呢,圣上说了什么?”

    “先前在行宫,公主护驾有功,却不要封赏,只想让圣上答应取消婚事,让她到军中历练。圣上说,他膝下虽不止一个女儿,但公主这样的性情难能可贵,所以便应了她。”荣焉朝着梁稷眨了眨眼,“圣上还说此事委屈了我,会重新替我再订一桩亲事,皇亲国戚家的千金,只要我瞧得上的,由着我去选。”

    说到这儿,荣焉摸了摸下颌:“可能是为了表示诚意,圣上还真让人准备了一些千金小姐们的画像,堆在那儿足足有这……么高。”荣焉说着,还做了个手势。

    梁稷安静地听他说完话,才问道:“所以耽搁了这么久才出来,是在里面看画像?”

    “是……”荣焉看着话音还未落梁稷就变了的脸色,忍不住大笑起来,“梁将军,你怎么什么话都信啊?依着你们圣上这么精明,当日我求娶公主是有所图谋满朝上下都清楚,他肯答应也未尝不是为了借着我的身份有一个名正言顺对魏出兵的借口。现在所有的事端都解决了,公主本身又不乐意,他当然不会想把女儿真的嫁给我。冠冕堂皇的话也不过是说说,他朝务繁重,哪有功夫替我安排亲事。”

    荣焉说着话,伸手在梁稷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况且,你难道不相信我吗?就算圣上真的那么想,我也会告诉他,我已有了想共度余生之人。”

    梁稷有一刻的迟钝,跟着笑意慢慢蔓延开来,立时拉过荣焉的手,与他十指紧扣,继续向外走去。

    虽然方才在殿里跟寿光帝表明了自己今后的打算,从此不太会有机会再跟徐国的朝政扯上什么关系,也不用再看什么人的脸色,但此刻在这深宫内院里跟梁稷拉着手,还是让荣焉莫名有几分心虚。他轻轻地挣了两下,小声道:“这还在皇城里呢,让人瞧见了我倒是没什么,梁将军你以后的名声不要了?”

    “虚名而已,有什么可在意的,况且,我想就算有人真的觉得有什么,也不会敢议论到我跟前。”梁稷满不在乎地说完,偏转视线,看见了几步之外的人,“爹。”

    荣焉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也看见了面前的梁忠,立时就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从伞下穿过,正落在自己被梁稷紧紧握着的手上,蓦得一惊,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先下意识地甩开了梁稷的手,强自镇定地行礼:“梁太尉。”

    “嗯。”梁忠目光落到荣焉脸上,淡淡地应了一声,才又扭头看向梁稷,“今日不用当值?”

    “有俞任他们在,暂且没什么事。”梁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掌,朝着荣焉看了一眼,自若回道。

    “既然没什么事,有空也回趟家。你娘今早还问我,事情不是都已经解决了,怎么宿卫还这么忙,连回府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梁忠轻轻哼了一声,“所以我跟她说了,儿大不中留。”

    荣焉:“……”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身边的梁稷,梁稷倒是比他冷静的多,甚至还能笑着应声:“知道了,今晚就回去吃饭,您记得让娘做点我爱吃的菜。”

    梁忠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又看了荣焉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往长乐宫而去。

    荣焉心情复杂地目送梁忠走远,转回视线看向身边的梁稷:“你爹他……”

    “我爹很久之前就说过,陇城之中没有秘密,尤其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老人家。”梁稷重新拉过荣焉的手,一面向前走一面解释道。

    荣焉咬了咬下唇,有些懊丧道:“先前就跟你说过不要有事没事地往我府里去,现在这幅样子,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我的婚姻大事自然是我自己做主,用不着和谁交代。”梁稷轻轻地拍了拍荣焉的手,安抚道,“我爹这辈子在刀枪剑戟里争出一条命,又在波云诡谲的朝堂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至于我娘……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希望我找一个自己喜欢又能知冷知热的。”

    梁稷目光几乎是凝在荣焉脸上:“你不是正合适吗?”

    荣焉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梁稷干脆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止住了后面的话头:“你所担忧的事情我都能解决,过几日我就带你回府,相信我。”

    荣焉被梁稷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等他想起方才的话题,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轻咳,他下意识扭过头,看见了似笑非笑的高淙。

    高淙没有撑伞,雨滴洋洋洒洒地落在脸上也浑不在意,先朝着荣焉挑了挑眉,又对着梁稷抬了抬下颌:“梁将军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荣焉方才面见寿光帝的时候高淙也在殿中,之后那父子二人大概是有事要商谈,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聊完了。

    对上高淙,他就没有方才那么心虚了,淡定道:“太子殿下这是急着去哪,怎么连把伞都不打?”

    高淙漫不经心地抬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回道:“去刑部,奉父皇的令提审高淳。”

    说到这儿他目光从他二人脸上扫过,又道,“我瞧你二人挺清闲的,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梁稷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荣焉,二人对视之后,荣焉轻轻点了点头,梁稷便应声道:“也好,那便一起吧。”

    二人之间微小的互动没逃过高淙的眼睛,他冲着梁稷挤了挤眼睛,笑道:“倒是没想到梁将军……还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梁稷斜睨了他一眼,顺手环过荣焉的肩膀,淡定转身:“雨势眼看要大了,殿下没有带伞的话,还是快些走吧。”

    第86章 番外二

    番外二

    刑部大牢比想象的还要阴森可怖, 明明还是夏日,走进其中仿佛能感觉到有一股寒气在周边萦绕,让寒毛都不自觉地立了起来,荣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跟在高淙身后继续向前走去。

    高淳到底身份特殊, 所涉及的案子又比较紧要, 被单独关在了大牢的最深处,未得寿光帝允许, 任何人不得探视。

    刑部的主事亲自提着灯笼为三人引路, 沿着昏暗的巷道一路走到尽头,最后在一间牢门跟前停下脚步, 朝着高淙点了点头:“殿下,就是这儿了。”

    说完, 他朝着三人行了礼,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到底是地牢,即使与其他地方相比已经足够清静整洁,但腐朽陈旧的味道依旧在鼻息之间萦绕,荣焉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借着四周墙上的烛火, 向牢门里面望去。

    高淳正倚坐在墙角, 身上还穿着那一晚的衣袍, 上面遍布着斑驳的血迹,手脚上都拴着沉重的锁镣,看起来十分的狼狈。他低垂着头,不知是不是在昏睡,牢门外莫名出现了几个人的存在也没能让他抬起头来。

    高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二弟果真不必常人, 这种环境里也能睡得着,倒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高淙的声音让高淳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来,扯动了身上的锁链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但显然近段时日下来,高淳已经适应了这种声音,宛若没有听见一般扶着墙壁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牢门口,隔着精铁所铸成的栅栏,死死地盯着高淙的脸,而后又转过视线,看了看他旁边的梁稷和荣焉,冷冷地笑了一声:“我以为此事之后,皇兄应该有些长进了,现在看起来与以前也没什么差别,耀武扬威也要带这么多人来。”

    说完,他将视线转到了荣焉脸上:“荣公子倒是好手段,到陇城来不到一年的时间,不仅拉拢了当朝太子,还让堂堂右中郎将为你鞍前马后。今日专程过来这一趟,是为了帮我皇兄奚落我?”

    梁稷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荣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淡淡道:“殿下多虑了,我并没有那么空闲。我今日过来只是为了确认你的境遇,看着你确实落到了无法翻身的下场,我也能安心了。”

    他冲着高淙点了点头:“太子殿下要审问嫌犯,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要向外走。

    “等等!”高淳瞪圆了眼,突兀地叫住了他:“你最初抵徐的时候,明明主动与我结交,为什么最后也要站在太子那边?!难道你也觉得我不如他吗?”

    荣焉摇头:“到了今日这个时候,不妨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站在太子那边过,我所做的一切,只因为,我恨你,希望你不得好死而已。”

    “你恨我?”高淳难以置信,“为什么?”

    “为什么?”荣焉轻轻笑了一声,“谁知道呢,可能是前世有仇吧。”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出了地牢空气便变得清新起来,尤其刚刚下过雨,时不时有和煦的微风吹在身上,让人心旷神怡。

    高淳逼宫谋反一案牵扯甚广,朝中有大半的朝臣先前都与之结交过,在这之中何人参与了谋反,何人又一无所知都需要仔细查探,以免有冤案产生,朝中能用的部门都被寿光帝派来协助刑部查案。因此梁稷看似清闲,其实也有不少的事需要做,也正是因此,高淙奉旨来提审高淳才会顺道叫上梁稷一同。

    荣焉虽不想再牵扯其中,却也不会影响梁稷想做的事情,一个人从地牢出来后,在门口的石桌旁坐了下来,耐心的等着梁稷。

    或许是太过闲适,吹在身上的微风又太舒服,让荣焉不知不觉地就起了睡意,枕着自己的手臂歪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而后荣焉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自己又经历了一次极为狠厉的审讯,浑身上下满是伤痕,右手腕处或许是太过疼痛以至于已经没了知觉。他蜷缩在冷宫的角落里,满脸都是泪痕,却没有力气抬手去擦一擦。

    房间内是昏暗一片,让人无法区分现在的时辰,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被关了多少天,像方才那样的折磨又经历了多少次。

    终于止住了下意识的寒颤之后,荣焉勉强抬起左手在身边胡乱地摸了两下,终于摸到了一个水壶,用微微颤抖的左手将那个水壶抓了起来,直接用壶嘴将冰冷的茶水灌入了口中。

    那茶水虽然难喝,却足以湿润他几乎干裂的嘴唇,也让荣焉稍稍找回了几分气力。

    他用手指在地上的灰土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写下的是梁稷的名字。

    梁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