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瑶回到家已经晚上三点。

    实在是不熟悉路途,哪怕有定位,定位可清晰到哪一栋楼,最多只到小区门口。

    虽说从某宝查到了详细的门牌号,但在黑暗的小区——尤其这个小区还比一般的小区大个好几倍,里面找到特定楼号还是挺困难,这里的楼竟然还是乱序,简直让人抓狂!

    她摸黑在小区里转悠了近乎一个小时,就连当初进来的门都没找到位置,连问门卫都不可能。最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晚上回家的人,生怕对方跑了,追上去拍了下对方的肩膀问路。

    ……不用多说,对方的魂差点从嘴里吐出来。

    再三道歉之后,终于在好心人的指引下找到了那栋楼,回到家摸索的实验用钥匙去开门,结果半天开不开。

    突然,里面传来声音。

    “干什么啊,你,半夜三更撬门,小偷啊?”

    茜瑶涨红脸:“这、这难道不是33栋602?”

    里面的人低吼:“这是601!”

    茜瑶:“对、对不起!”

    她带着哭腔道歉后,赶紧转身去打另一扇们,果然,门一拧就开了。

    ……简直是,社死的一整天。

    这副本根本就是社死全集!

    茜瑶沮丧的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屋,打开灯,愣了一下,才走进房间关上门。

    太,干净了。

    不,不是洁癖的那种干净,而是毫无生活气息,也看不出个人爱好,如同样板房一般,太过整洁到没有人气。

    茜瑶惊讶的进入房子,查看了几个房间,发现都是如此。

    当然,看起来也不像是刚搬进来的住户,譬如书架上的书籍种类很广泛,隐约能看出屋主的喜好跟倾向。甚至一整列摆放着有关职场礼仪,职业英语,职业电邮写法,各种刚刚求职之人会需要的书籍。

    但那些书,也过于整洁。毫无折角的放在书架上,仿佛买来之后就没有翻看过。

    她进入洗手间,一般女孩子的洗手间会摆满化妆品。尤其已经工作的人,最低限度会化一个淡妆。当然这也看地方,但是从这女孩的工作场所来看,肯定需要化职业妆,也算雷同于西装衬衫,正式着装之中的必备项。

    但是镜子跟前的水池前是空的。

    她拉开水池前洗脸台下的抽屉,里面有化妆品,只有几样正在使用,数量不多,没有其他东西。

    她又回到卧室,发现卧室也是,太过整齐,如同军训的房间。

    桌上有一瓶药物,她拿起来,是处方药,上面写着‘苯妥英钠’。

    用手机搜索了下,这是治疗癫痫的药物。

    茜瑶沉默了。

    家中如此冷清,显然女孩是独身出来工作。这间不知道是租还是买的房间里,竟然只有她一人居住。如此压力大的职场生活之中,回家竟然清冷只有一个人,而她竟然还患有癫痫,在服用药物。

    茜瑶对药物不算了解,但她知道是药物就会有副作用,她记得曾经听说过,癫痫这种病的药物有好几种,多数是直接作用于大脑,长期服用一定有相当程度的副作用,有可能会狂躁,也有可能是抑郁。她不懂药理,但她知道这绝非年轻的小姑娘可以独自承担的压力。

    而且癫痫……

    科学一点的说法,就是由于意外原因,导致大脑异常的放电现象,导致脑放出的电讯号紊乱,对身体发出错误信号。造成癫痫的原因很多,有大脑发生病变,有过寒或过热的温差导致温度失衡,还有电磁干扰等等。

    还有人认为,癫痫不是病,而是脏东西上身。

    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不是所有的癫痫都是如此,癫痫只是一种症状,只能说明你的脑出了问题。正如感冒只是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特定的病毒。很多人以为感冒就是一种固定的细菌或病毒,其实不是的,感冒很可能是多种细菌跟病毒引起的综合症状,总体是抵抗力下降才会让这症状显现。

    茜瑶产生怀疑,自己为何能附身在这小姑娘身上?是不是因为直播间,才造成这姑娘得了癫痫?还是说这姑娘得了癫痫,造成她的脑更容易被自己这样的外来物附身?

    她放下药瓶,心中产生一种怜惜之情。

    就好像在直播间攻略副本的自己,这个女孩,也在努力的抗争着,与生活,与孤独,努力的靠自己活下去。

    茜瑶翻开了手机号码,发现她的通话记录之中,很久没有拨通自己的父母的号码。

    ……这并不好。

    如果她没主动打电话,父母也该联络她,但是已经近乎三周,她没有与父母电话通话。

    微信记录也是一样,每隔一周,母亲给这孩子打点钱,问两句之后就不再说。父亲没有联络过她。

    茜瑶心中苦涩,她无法想象这孩子的绝望。

    她跟家人的关系很好,无论爸爸还是妈妈,哪怕再忙碌,都会想着给她打电话,或者视频一下,有时候没事,就是想她了。

    她甚至,无法为这孩子做什么。一个外来者,一个恐怖的,附身了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什么东西,又能为这小姑娘做些什么呢?

    最终她回到书架旁,找出了一本飞鸟集。

    凌晨三点,她已经有些困倦,可她还是翻开飞鸟集,找了一页诗歌,拿出笔纸照着抄下来。

    抄好一首,就将诗歌放在桌上,将书放在纸张上方压好,笔放在书的旁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回去,希望她突然回去之后,这姑娘能看到这些。也许,会害怕,但多数会好奇的翻看一下。看了之后,也许会更好奇的读一读这本她买来之后从未翻看过的诗集。

    泰戈尔是一位很伟大的诗人,他的诗篇非常美妙,哪怕原着是外语,翻译成其他国家的语言看来,依然扣动人心。

    他的诗,更像是歌,像乐曲,很容易朗朗上口。读过之后你就会忍不住再读一遍,因为很舒畅,就像在唱歌。

    之后你就会好奇,他是怎样的人。

    之后你会更好奇,他在什么情况下,写了这些诗歌,这些诗歌仅仅是表面的意思,还是有其他的含义。

    之后你会想看看他其他的诗集。

    茜瑶想不到自己可以做什么,她只能将这最微小的事,就像,介绍一本自己认为写的不错的诗集,告诉她,这本比起其他的书,你可以先试着读一读。她能做到的也仅仅是这样的程度而已。

    不管你几点睡,第二天还是逃不掉挤电车,这就是可悲的工作党。

    茜瑶在电车上几乎睡着,还是一个小偷鬼鬼祟祟的手,摸向她的手机,才把她惊醒。

    她拽住自己的手机,让那只手尴尬的缩了回去。

    茜瑶感到一阵悲哀,也就是说,这身体的主人,连去上班的途中也得不到休息。她得警惕着,就像在原始丛林之中生活的孤独的小兽,除了要讨生活之外,还要警惕外来者的掠夺与伤害。

    幸好她有座位,如果没座位,说不定还会遭遇电车的咸猪手。

    就在这样的精神疲惫之下,她终于熬到了站,随着人流下了车。来到公司之时,恰好又遇到了那位姐妹。被她提醒才知道自己头发已经乱糟糟,衣服也被蹭得七扭八歪。

    姐妹感慨:“都这样,我也是下了电车整了装才过来,你可能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忘了吧。咱们办公楼是不错,但楼下停车费也太贵了,公司又不包车位,有车我也是坐电车,不然太贵了。而且早上塞车容易迟到。”

    茜瑶苦笑着点头,她不难看出,这小姑娘根本没车。

    连有车的人都要坐电车,她也没什么好抱怨。

    而且很多时候,大家都会觉得,啊,人家都是如此,人家这样做下来没问题,你为什么就不行?

    事实上每个人能承受的心理压力程度不同,这不是能‘训练’出来的,跟人的性格一样,跟她胆小一样,是个人的特征与品质。要了解自己,选择适合自己的工作跟抗压方法,而不是单纯效仿他人。

    就譬如,这个小姑娘,现在可能已经精神相当极限,却逼着自己去追赶他人的脚步。茜瑶觉得这样不行,却不知该如何帮助她。

    整理好妆容之后,回去上班,一早起却是突然要开会。

    领导发言表示,今天有上级突发性访问,让大家都认真工作,皮绷紧点,上级问话的时候也注意回答的得体一些。

    其实这也是在暗示,不能告小状,或者披露这里出现什么问题之类。

    众人连连点头,提起精神来。

    考虑到这样的特殊情况,老大也没给大家安排新工作,让大家继续之前的工作,其实意思就是要让大家做出努力工作的样子,别搞出精神紧绷,工作没完成的拖沓样子,给上级不好的印象。

    果不其然,大家才坐下不到半个小时,视察的人来了。

    来的是四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看起来都很精干。与他们这些被老板操磨得人不同,那是一种精力充沛饱满,时时刻刻都能为事业献身的感觉。

    茜瑶心中不由感慨,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人家是上级,我们是工蚁吧!干一行的活不难,难在干出兴趣,干出精神头,干得很投入。也只有这种人,才不会失去对行业的兴趣,在一家公司能钻研工作到更往上的岗位。大部分像他们这样的工蚁,都是为了工资干对自己来说毫无意义的枯燥工作,当有更大的薪水诱惑,多数会毫不犹豫的跳槽。

    果不其然,老大预料的没错,那几人跟老大聊了一会儿,很快进入了那间玻璃的纯透明会议室。

    ——到底是谁想象出玻璃会议室这么损的主意,让会议内容全方位无死角被别人看到吗?

    当看到玻璃变成雾化玻璃后,茜瑶震惊,原来,玻璃产业已经发展到这样的程度?竟然还能调节透光度到让外面完全看不到,产生类似镜面的效果!

    之后有员工被三三两两的叫进去,其中包括之前给他们讲恐怖故事的男同事。

    茜瑶跟那位姐妹都心中紧张,该不会那天他们聊天被监控到了,这是在查岗,追问他们不务正业?

    不不不,不可能这么巧,那才昨天发生的事,最多就是因为其他的工作问题询问一下,不能自己吓自己。

    两人虽然这么安慰自己,却惊魂未定等着后续发展。

    过了很长一阵世界,男人才出来,那位同事脸色苍白,似乎也有点惊魂未定,不知道被问了什么。

    “那边叫你过去一下。”

    男同事对茜瑶说。

    茜瑶心中咯噔一声。

    该不会——不,不会,一定不会是因为那个,可能是别的事?

    问题是就算问别的事她也不知道,仅仅来了一天,问她,她能回答上什么?新一轮的社会死吗?

    茜瑶站起来,迈着沉重又绝望的步伐走进去。

    希望别是二轮面试,那,她,可真要对不起这姑娘了。

    推门进去,站着的一人,与坐在两侧的几个人同时看向她,让她压力很大。

    站着的人似乎是主持人,他上身穿着白色浅竖格子衬衫,下身是浅灰色的长裤,没有系领带,解开了第一个扣子。他的发型是很精干的短发,这让他整体就像一个样板类的工作人员,有点难以分辨他的相貌与他人有哪里不同。但他的眉毛非常浓密,眼睛也很深邃,这两点让人印象深刻。

    “您好,芙洛拉,我是林,请坐。”

    茜瑶反应了下才想到这是自己,这家外企公司的每个员工都有一个英文假名,用于工作电邮的签名。她也是发电邮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个外文名。

    “我看了您做的表格,做的非常好,还订正了里面的词汇拼写错误。”

    ……有吗?

    茜瑶也记不清前一天工作自己都干过什么了,高强度的工作,探索副本,再加上睡得晚起得早,让她对昨天的事有些记忆模糊。

    “就是有个问题,我个人很好奇,想询问一下。”

    自称为林的这位男性问道。

    “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在听过那则故事之后,到七楼的美术馆?”

    ——!!!

    茜瑶不用看,也知道接近透明的弹屏,恐怕已经被卧槽给霸屏了!

    这句话的代表不仅员工的行动被监视,甚至能锁定到个人的对话跟行动上!

    一瞬间,茜瑶想到了很多,但她知道不能做太多的眼神思考。人思考的时候,眼球会泄露你正在思考,那么给出的答案会难以获得他人的信任。

    她立即将自己的视线锁定到对方的眼中,反向通过注视对方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样做也会给对方自己坦荡毫无隐瞒的感觉。

    “我想,这有违背员工隐私,先生。但我的确在工作时间外出了,我愿意解释我的行踪,但同样,请您将为何监视员工的原因解释给我作为交换,这样可以吗?”

    不卑不亢,反而让对方产生了好感。

    男人点头,表示愿意稍后为她做出解释,于是茜瑶开口说了。她解释了自己的好奇心以及推断,在好奇心与推断的驱使下,忍不住去查看了一下。她表示,也许很多人认为是封建迷信,但她本人,是宁可信其有,万一真有——哪怕不是超自然,是小偷呢?想要确认一下是很正常的事。确认了之后,可以消除对未知的恐惧,让她更好的全身心投入工作,所以这不是她消极旷工,她没有在美术馆停留多长时间就证明了这一点。她只是产生了怀疑,希望验证怀疑,解除疑心后方可投入工作。

    ——相当的歪理邪说,如果是一般的公司,你敢这样说,肯定会被解雇。

    但茜瑶感到了这家公司的违和感,尤其是,监视员工举动到,离开电梯去了美术馆这样的程度,已经是对人身自由的妨碍了。如果没有充足理由,她想真的不该让这个本来就很可能心理压抑的小女孩在这里继续工作。

    男人拍了拍手,点点头。

    “说的不错,您的推理非常逻辑通畅,回复也非常大胆真诚。那么,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仅限于您自己。请不要外传,我甚至会要求您在离开房间前,签署保密协议。”

    茜瑶点头,感到紧张,究竟是怎样的内容,要让对方如此严阵以待?

    “还是第一次有人向我提出这个问题,所以作为奖励,我会诚恳的回答您。这家公司,在这间办公室的员工,他们,全都是符合某种‘资质’所挑选的人。”

    ——资质?

    茜瑶脑中闪过那瓶抑郁症的药物。

    “这个环境,也是特定挑选出来,为这些资质者所准备。你们虽然做着最基础,最边缘的工作,但其实那并非我们公司进行的主要研究项目。加入主要项目的人,需要符合某种资质。你们就是凭借那一点,被请到这个场所,进行进一步观察。”

    茜瑶的心紧张的怦怦乱跳。

    她非常紧张,隐约还有点愤怒。

    ——太残忍了!

    太残忍,太残忍了!

    我们,是实验动物吗?

    她已经意识到了这家公司可能在做什么,因而更加愤怒,她为这可怜的,倒霉的,被她所附身的女孩感到愤怒。

    男人继续道:“是的,看来您已经明白了,我很抱歉,但在你们入职的时候,就签署过相关协议,这也在协议项目内。”

    茜瑶感到绝望,也许这女孩真的签了,更可能,签署的时候都没有仔细看那些条款。对于一个处于那样精神压力下,急于寻找一份能证明自己工作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去挑三拣四?那时候的这个姑娘,别无选择。

    男人继续解释:“如果您想退出也随时都可以,我们并无强迫要求。但请您考虑一下,工资会是现在工资的五倍之多,而且,一切有生命危险的项目,都会事先告知,不会强制参加。”

    茜瑶无法拒绝,可又不甘心接受,她只能说:“请您先说完,再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男人点头,继续道:“是的,正如您所料,这是有关‘未知存在’的研究,我们挑选的目标,不是那些会质疑,会把它当做笑话,不会认真对待的员工。只有对这世界充满质疑,目睹过,遭遇过,或最简单的相信它的人,才能加入我们的核心项目。你可以把这当做一场更大型,如同社会实践一般的面试,而你现在通过了面试。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下,是否接受这个offer。”

    茜瑶感到一阵恍惚。

    她意识到了,或许,这才是这个副本的真正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