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珩仔细端详对方的神色,见火候已至,轻声道:“有件事我倒想请教你,你和我的养父母一家,在背后有什么交易?”

    如果说方阳适才只是愤怒,听了这话,他瞳孔蓦然紧缩,陷入某种惶恐,血色一点点从唇上衰退,脸庞更是白如金纸。

    “你知道了什么?!”

    商珩眼神微妙,眯了眯眼:“我该知道什么?”

    方阳一时紧张,这才自觉失言,懊恼地别开视线,商珩却从他的表情中越发笃定了之前的猜测。

    “你不肯说也没关系,反正我新官上任,总要查账目的,有什么猫腻,早晚一清二楚。”

    方阳心里猛地一沉,紧绷的脊背忍不住晃了晃,心里最大的秘密就要暴露在人前的恐惧,一下子席卷了他。

    他低垂眼睫,眼底一片暗红,什么也没说,转身便离开了会议室。

    商珩注视着他的背影,并未阻止,只给容致发去一条消息,让他派人盯牢方阳。

    从双方剑拔弩张,到方阳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顾凛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商珩不发一言。

    此刻见人走了,他才开口:“方阳手里还握着40%的股份,还是大股东,他肯定会想办法在背后扯后腿,除非你得把他从董事会彻底赶出去才行。”

    商珩笑了笑:“我刚才试探了一下,我有把握,之前怀梦财务状况出问题,跟他挪用公款私用有关,接下里我会发起内部调查,轻则让他补上窟窿,重则送他去局子喝茶。”

    顾凛皱眉:“你别忘了他背后还有方氏集团,其实他只要向母公司求援,这点财务危机不算什么。”

    商珩转着手里的签字笔,笔尖在桌面敲出有节奏的声响:“我猜,他之所以没有求援,或者因为他有什么不能被方董事长夫妇知道的秘密。”

    顾凛疑惑道:“什么秘密?”

    商珩微微一笑:“只要找到一个证人,就知道了。”

    顾凛:“证人?”

    商珩没有多说,随口换了个话题,笑吟吟道:“顾总这次可是帮我大忙,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顾凛深深看他一眼,倏尔笑了,头顶照落的灯光柔和了侧脸的棱角,是他绝少显露的温柔与平静:

    “不必谢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温睿昀能帮你,我也可以。”

    商珩一怔,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

    那厢,方阳怒气冲冲回到办公室,不料,一个不速之客正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方阳悚然而惊,下意识关上办公室的门,又赶紧合拢窗口的百叶窗。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商珩的养父。

    此刻他大喇喇地斜靠在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真皮沙发里,双脚翘在玻璃茶几上,脏兮兮的皮鞋在抖腿中不断落下灰尘和泥土,沾到茶几和茶具边缘。

    “你又来做什么?”方阳压抑着怒火,“我上次不是给了你钱了?”

    “那一点怎么够?”养父不耐烦地坐起身,拍了拍玻璃茶几,发出一阵砰砰的闷响,“你好歹也是个大公司的老总,怎么对自己亲人这么小气?”

    “我上次跟你说给我们买套房,怎么还没买?你弟弟要上学,离家不能太远……”

    “给我闭嘴!”方阳憋屈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冷笑道,“多亏了你养的好儿子,现在我被商珩赶下台,已经不是这个公司的总裁了!”

    养父愕然。

    “我告诉你,你们一家吸血鬼再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要怨就去怨商珩吧!”

    养父大怒:“你这个不孝子,怎么跟你亲爹说话呢!就算没了这个公司,你不是方氏集团的继承人吗?你不会跟方家夫妇要钱?你要是不肯去,那我自己去!”

    早已被愤恨吞噬的方阳,顿时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用力深呼吸几下,反而平静下来,抬头冷冷地看了养父一眼。

    后者心头莫名其妙打了个突,仍梗着脖子要挟他:“不孝子,你什么态度!”

    方阳纠结的眉宇缓缓松开,呼出一口气,道:“好,算我认栽,我最后再给你一次,但是我现在手头没有,要时间筹钱。”

    “这样吧,两天后,我给你电话,我们再见。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以免被人发现端倪。你家里的人,也不能说。”

    养父哈哈一笑:“这才乖嘛,好,就按你说的办。”

    方阳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两天期限转眼就到。

    方阳和养父约在城郊一座废弃的烂尾工地上。

    工地四周荒无人烟,长期无人打理,野草从水泥碎石交杂的缝隙里顽强地冒出头,春雨过后一阵疯长,最高的几茬能蔓过小腿肚。

    搬开一张布满铁锈的挡板,方阳来到工地的边缘,钢筋水泥杂乱堆放,四周无人更无监控,安静得只剩麻雀在落脚。

    养父正蹲在地上抽烟,见到他,立刻笑呵呵的迎上来:“乖儿子,你选的这个地方也太偏远了,害我找了好久,也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吧?谁会跟踪我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了……母亲和弟弟现在在哪里?”

    养父听他终于肯认亲,高兴得眉飞色舞:“你放心,我没告诉他们,只说我出门办事,他们俩去外面逛街了,说是给你弟弟买赛车。”

    方阳垂眼笑了笑,一身藏青色的条纹西装看上去文质彬彬,露在外面的肤色白皙单薄,跟养父混杂着汗水和泥水的破旧外套,以及满是老茧的粗粝手掌,仿佛是两个极端。

    养父贪婪地打量着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衣着,小眼睛又落在对方拎着的皮箱上,笑眯眯道:“钱带来了吧?快给我,你身子弱,拿不动,我帮你拿。”

    方阳干脆利落地把皮箱递给他,善解人意地问:“不如打开数数吧?”

    养父眼前一亮:“好啊!”

    他乐颠颠抱着皮箱蹲到台阶前,兴奋得整张脸都在颤抖,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降临。

    就在他迫不及待打开皮箱的一瞬间,一抹影子悄然从背后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当中。

    后脑勺骤然一阵剧痛!

    养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随即摔倒在地,不省人事。

    方阳拎着一块砖头——工地上随处可见,砖头一角沾上了血迹。

    他剧烈地喘着气,纤细的手臂发抖,却强迫自己平复呼吸,把昏迷的养父拖上车子后备箱,带血的砖头扔进皮箱里,一并塞上车。

    他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完现场,上车,朝着海边堤岸扬长而去。

    神经异常紧绷的方阳,慌乱之中完全没注意到,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窗隐约伸出一只微型摄影机镜头,发出几声细微的声响。

    ※※※

    同一时间,远在市中心金融街众生公司楼上的法务办公室内,容致正在电脑前撰写邮件。

    屏幕上,是一封装修公司发来的验收报告。

    最后一封邮件发送完毕,他端起手边的咖啡低头抿一口,浓郁的香味混合着黑咖啡的苦味覆上味蕾,在唇齿见久久不散。

    手机滴滴想起两声,容致随手看一眼,是他派去跟踪方阳的私家侦探。

    对方发送过来一段简短的视频和照片,容致重复看了两次,黑沉的双眼微微眯起,嘴角抿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当初在温睿昀的慈善晚宴上,他曾经听见方阳跟某人通话,话里隐约透露出商珩的名字,彼时他尚不知道那通电话的具体内容。

    事到如今,随着怀梦娱乐陈年旧账被不断翻出,其中有好几笔去向不明的资金,再加上这段视频和照片,商珩的样貌和方家去世大哥的相似度,一切的真相已显而易见。

    容致握着手机,拇指划过转发键,陷入沉思,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正在这时,温盛齐敲门走进来,挠着后脑勺问:“容哥,商哥没有跟你说他留下的东西放在那里了?”

    容致收起手机:“什么东西?”

    温盛齐有些着急:“他说今晚让我带回去给大哥的,当时我没拿走,放在哪里我现在给忘记了……”

    “本来商哥打算自己带,结果临时有急事,去外面开会,东西落在公司了,我发消息给他也没回,我正赶着回家呢!”

    容致推了推眼镜,温声细语安抚他道:“别急。我好像记得,我帮你找找,一会找到了给你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