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余呆了片刻,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吃饭!

    啊,他还没吃饭呢!

    记得小说设定的大荻朝习惯是上完早朝再用早膳,他一直在紧张怕自己穿帮,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

    “传!”

    景昌帝对享乐的追求与他对政事的上心程度完全相反,不过是一个早膳,精巧细致的花样完全超乎李锦余的想象。

    不光闻起来香得让人口中生津,外形上也格外漂亮,颜色多彩,圆润可人。

    李锦余稍稍咽了口口水,挺着腰,先让内侍们都散了:“我……朕不用你们伺候,下去吧。”

    拿起青白玉箸准备布菜的内侍手一僵,有些惊慌地看了皇帝一眼,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陛下喜怒无常,以前常有内侍莫名惹怒陛下,也是这样被陛下斥出,当天便被侍卫带走,当场丢了性命……

    ——难道今日陛下嫌弃他伺候得不好?

    小内侍手几乎都要抖起来,放下玉箸,不敢辩驳,跪下来,额头紧贴大理石地板不住磕头,声音微微颤抖,不抱希望地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另外几个内侍也一起呼啦啦跪了下去。

    李锦余吓了一跳,迅速后退缩回龙榻上,惊得差点口吃:“你、你干什么?”

    也幸好内侍们正处于惊恐之中,没听出异常。

    看几个身着蓝灰色宦服、年纪明显还没有十五的内侍们磕头磕得“咚咚”响,李锦余有些不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大着胆子道:“朕没有怪你们,下去侯着吧。”

    小内侍本以为这次定然要和那些前任们一样,没想到竟然侥幸被饶过性命,惊喜地抬起头,额头红了一片,脸上还挂着泪水,一迭声感激涕零:“谢陛下!谢陛下!”

    他们也不敢再多说,怕再度惹怒陛下,恭敬地站起身,弯着腰倒退出去了。

    李锦余看着最后一个人离开,茫然中也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怎么看起来这几个人类比他这个仓鼠还要胆小?

    只是面前食物的香味夺回了他的注意力,他迫不及待拿起一旁的玉箸,生疏地学着以前饲主们用筷子的方式。拨弄了几下还夹不起青花瓷盏里的虾仁,李锦余愤愤地丢下玉箸,拿起了舀汤的白瓷勺。

    ——唔,好吃!

    ……

    一顿美味的皇宫早膳抚平了李锦余惶恐不安的心情。

    倘若一日三餐都是这种极致的享受,那似乎扮演人类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李锦余啃着作为膳后点心呈上来的焦脆酥糕,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可惜现在人类的躯体没有腮囊,不能把这美味的点心多存一点。

    李锦余拼命努力吃得肚子溜溜圆,才满是不舍地看着剩下大半的食物被撤下去。

    美味的食物要被丢弃,实在是太虐待他的仓鼠本性了。

    冷静下来之后,他开始沉思起自己的将来。

    天道爸爸不让他跑,那他自然跑不掉,想活下去就只能继续扮演景昌帝这个暴君身份。

    以他对天道的感应来看,想必自己走完原著中暴君的剧情,就可以自由地变回仓鼠精了。

    原著中的景昌帝死在男主霍采瑜手中,他虽然现在被限制在人类的躯体里,法力倒还剩下那么一点,这些人类也不懂法术,最后假死脱身应该不成问题。

    这样一来,他就躲在皇宫里每天吃吃喝喝,等着男主来造反就行了!

    听起来好像和被饲养的生活没什么区别嘛!

    李锦余豁然开朗,舒服地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又喝了口有些温凉的贡茶,吸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才吩咐内侍进来收拾残羹。

    等几个内侍收拾得差不多了,李锦余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朕想知道,有个叫霍采瑜的人,他在吗?”

    必须先确认清楚现在剧情到哪了。

    最好直接就是大结局!

    那几个内侍身子一抖,脸上均浮现出一丝想要强忍、又没能忍住的惧怕。

    皇帝的问话不能不回。一个内侍低头恭敬地道:“陛下宽心,霍采瑜大逆不道、不敬皇恩,已按照陛下吩咐处了刑打入内狱,决计活不过今夜。”

    李锦余手一抖,茶杯差点没有拿稳。

    ——咋回事?

    ——男主要被他搞死了?!

    第2章 吱吱

    在现代社会做仓鼠时,李锦余跟着饲主一起看小说看得津津有味;但是饲主看小说不会一直带着它,所以这篇小说的剧情他看得断断续续。

    在他看的剧情里,前期确实有这么一段。

    边关军饷告急,士兵们几乎在啃草皮、穿锈甲抵御外敌入侵;京城里以皇帝为代表的百官和贵族却在醉生梦死、歌舞升平。年轻气盛的霍采瑜热血上涌,在荻花节向景昌帝当面直谏,陈诉弊政,令暴虐的景昌帝当场大怒,直接把男主下狱。

    但他很快就被丞相求情放掉了来着……

    男主霍采瑜是镇守边疆的霍义将军的独子。霍义将军一生戎马战死边疆,为大荻朝守住国泰民安,丞相便是用这个理由请求景昌帝放人。

    听这内侍的说法,霍采瑜快死了?

    丞相不是该昨夜来求情吗?

    李锦余猛然想起来,昨晚他缩在被窝里捂着耳朵,还用灵力护住自己,试图用鸵鸟的方式保护自己。

    寻常时候景昌帝会纵情玩乐到深夜,酒酣之时最容易松口,原著中丞相便是挑这个时候请动了口谕。

    换成了自己,丞相如果在那时候来到访,自己八成听不到内侍的传话……

    那现在怎么办!

    霍采瑜若是死了,谁来谋反啊!

    李锦余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一旁内侍重新摆上来的点心都顾不得,纠结着自己要不要管。

    想想到底是自己导致剧情有了偏差、霍采瑜万一死了他说不定要顶着这暴君的壳子过一辈子,李锦余当即下了决心。

    他回过头,对上内侍们战战兢兢的眼神,轻轻吸了口气,回想了一遍自己看过的原著内容,故意咳嗽一声:“咳,叫人把他放了吧。”

    那小内侍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锦余以为他没听懂,重复了一次:“把他放了吧。”

    小内侍“噗通”一下跪下来,声音有些发颤:“陛下明鉴,奴婢等无权过问内狱之事,这些事一向由侍卫负责……”

    李锦余明白过来:“侍卫呢?”

    “侍卫去内狱……传口谕去了。”

    李锦余糊涂了:“什么口谕?”

    他刚才下口谕了吗?

    小内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答道:“大约是即刻处死霍采瑜的口谕……”

    以往陛下问起被下了狱的人“谁谁还在吗”,都是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侍卫自然很机灵地去直接处理掉。

    没想到这次陛下竟然想把霍小公子放出来?

    ——看来这次侍卫品错了心思,不知道会不会惹怒陛下……

    小内侍心思转了一圈立刻就收了回来。

    自家的脑袋在脖子上都不安稳,哪来的心思去想别人家。

    李锦余呆了半晌,没想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霍采瑜的命保住!

    他恨不得直接飞到内狱去,但也知道有这些人类在,他绝不能暴露身份,便按捺下焦虑的心情,直接道:“快找人去把他放出来!”

    既然原身是暴君,那他任性一点发命令应该不要紧吧……

    从殿门后转出一个侍卫,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奔出门去了。

    李锦余松了口气,坐回了龙榻,重新拈起一块糕点嚼着,却怎么也不是刚才那个味儿。

    ——万一刚才那个侍卫没赶上、霍采瑜已经被处死了怎么办?

    他岂不是要一辈子扮演这个暴君?

    更有甚者,他来到的是小说中的世界,原文都是围着主角转的,倘若霍采瑜挂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就此崩塌?

    那到时候他会怎么样?

    越想越觉得不安,李锦余手里的糕点一点都不香了,干脆丢下来,站起身:“朕也过去!”

    ……

    皇帝摆驾内狱在以往倒也不是新鲜事。

    内狱设在皇宫内,本是专门针对犯事的宫人,算皇宫内政,不走刑法三司,有时皇帝会亲自审问。

    一般值得下狱的宫人也不多,因此内狱历来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到了景昌帝手里,内狱迅速膨胀成景昌帝发泄暴虐之气的工具,几次扩建都装不下被景昌帝发配进来的“犯人”,“犯人”的身份也从犯错的宫人延伸到各种对皇帝不敬的宫外官民。

    内狱中充斥着景昌帝一声令下带走的冤魂,可他本人却从未来过。

    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准备了龙辇、通知了内狱,抬着李锦余到了内狱门口。

    李锦余坐在缓慢的龙辇上,几次都想开口催促他们加快脚步,但因为怂且不敢崩人设,又默默缩了回去。

    到了内狱,李锦余看似缓慢实则迫不及待地下辇,一眼就看到面前呼啦啦跪着一群陌生人。

    都是内狱的护卫、廷尉、司监,还有一些附近的宫人。

    李锦余:“……”

    他怕人的性子瞬间发作,立刻向后退了两步,企图再钻回龙辇里去。

    好在地上躺着的人成功拉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男子,纵然躺着也能看出他气度不凡。只是现在他面色苍白,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还沾染不少已经干涸的血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一般。

    寻常人眼中也就仅止于此,但李锦余看到的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