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宫里的人吗?”

    霍采瑜神色又是一变,怔怔望着李锦余,张了张嘴:“陛下……”

    李锦余看他这幅神色,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难道真的是哪个宫女?

    ——咦?

    李锦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不是宫里的哪个妃子?

    若是宫里的妃子,霍采瑜不肯对他说就完全能够理解;那妃子不敢和霍采瑜互诉衷肠也在情理之中。

    难怪原著里没提任何霍采瑜的感情线!

    毕竟这可是给皇帝戴绿帽的行为,谁敢说出口?

    不诛九族对得起皇帝那顶泛着绿光的平天鎏金冕吗?

    李锦余不是原身,当然不会对原身的后宫产生什么感情。

    相反,他内心愈加兴奋了。

    自从青水郡一行回来,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霍采瑜跟他的关系变得亲厚不少。

    毕竟一起遭遇刺杀、一起流落荒野、一起同塌而眠过。

    这让李锦余有些长远的忧虑。

    自己之前辛辛苦苦刷的仇恨值,该不会就这么毁于一旦吧?

    万一霍采瑜将来篡权之后不杀他、只把他好好供养起来怎么办?

    难道要他自杀?

    自杀的话天道爸爸承认吗?

    李锦余有心再整点什么幺蛾子,但看霍采瑜这么认真地筹划扳倒丞相,有时候要到深夜才能睡,又总是心软、不忍心给霍采瑜拖后腿。

    毕竟从丞相那里抢回权势之后才能讨论能不能篡权啊。

    瞌睡就送上枕头,李锦余万万没想到,霍采瑜竟然喜欢上了宫里的妃子!

    古人都说过,仇恨之首便是杀父夺妻。

    霍采瑜喜欢上宫里的妃子,想娶对方入门,可不得把自己这个皇帝废了吗?!

    李锦余越想越兴奋,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霍采瑜护着一泪水涟涟的宫妃,手中拿着长剑,满脸愧疚、但依然坚定的样子。

    让他忍不住想为霍采瑜喝彩:好样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霍采瑜看中哪个妃子了?

    那不就是未来的皇后吗?

    他可得好好供起来!

    李锦余试图从霍采瑜嘴里打探,婉转地问:“霍爱卿,情爱之事乃是人之本性,你若有何想法,只管与朕说。”

    霍采瑜望着陛下那副认真的脸色,忽然感觉喉咙有些干渴。

    尽管在心里一再告诫自己“陛下对他并无额外心思”,陛下现在说的话还是给了他莫大的蛊惑性。

    ——陛下这样说,莫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要表明自己的心意吗?

    霍采瑜心跳加速,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叫嚣,推动他向前。

    他上前一步,鼻息间几乎能闻到陛下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味,声音忍不住放低:“陛下,臣心仪之人……”

    李锦余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欣喜:“嗯嗯!”

    快说快说,磨磨蹭蹭干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外头传来了长康的声音:“启禀陛下,孟大将军求见。”

    李锦余稍稍一愣,再一回头,霍采瑜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几分愧疚和懊恼。

    他忍不住催了一句:“后面呢?”

    霍采瑜不答,只看向殿外:“陛下,大将军求见。”

    他们既想联合大将军,哪能把大将军晾在外面?

    先前因为李锦余莫名其妙要让妃子们种地,已经惹怒大将军一次,还是要好好笼络大将军才行。

    李锦余也知道轻重缓急,只是霍采瑜话说了一半,把他胃口都吊起来了,实在令他难受。

    他憋着气,喝了一口散发着甜香气味的茶水,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才对外面道:“宣!”

    孟大将军这次前来是来为前线将士请功的。

    得胜回朝之后便是论功行赏。

    以往景昌帝从不管这些事,一概丢给叶丞相。孟大将军这次也是惯例来请示一番,本没什么指望,但这次竟然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陛下没有像过去那般将折子随手扔在一旁,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还小声和一旁那个年轻俊朗的臣子交流着。

    不久之后,李锦余放下折子,咳嗽一声:“大将军,你这封赏的水分是否太重了些?”

    孟大将军这份折子本是用来去和丞相讨价还价用的——叶丞相不是蠢人,知道军队的重要性,也忌惮大将军派的实力,不会堵死军队的封赏。

    但在抚恤金和饷银上卡一卡孟大将军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几次下来,孟大将军便干脆把封赏和抚恤金多报一些,留作与叶丞相讨价还价的余地。

    孟大将军有些惊讶地看着李锦余。

    他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认真看这份折子,更没想到陛下竟然看出这份折子有水分。

    看来其他留京将领们所说的“陛下似有励精图治之意”竟不是蒙他。

    孟大将军倒也干脆:“臣这折子原是写给丞相的,陛下若要批,只批一半便可。”

    李锦余微微噎了一下。

    方才霍采瑜在他耳边解释了一番孟大将军和叶丞相的利害关系,但没解释孟大将军竟然是如此直接的人。

    因着霍采瑜的身世,李锦余对军队天然有着同理心,爽快地批了下来:“朕准了,还请大将军代朕向将士们问好。”

    孟大将军看着李锦余痛快地御笔红勾,脸上的惊讶完全掩饰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锦余,有些迟疑地问:“陛下可有不适?”

    李锦余:“……朕无恙,大将军多虑了。”

    从前叶丞相能卡孟大将军的钱粮,无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仗着陛下不管事胡作非为;现在李锦余批了折子,孟大将军便有充足的信心从户部要出钱来。

    钱到手的孟大将军心情好了不少,之后霍采瑜婉转提出扳倒丞相相关的话题,孟大将军也没有拒绝,只是沉吟片刻:“丞相如今根盘错节,与皇亲世家多有联系,陛下可有考虑?”

    孟家是太皇太后的娘家,也算正宗的皇亲国戚,孟击浪自然清楚皇亲世家与丞相派之间的瓜葛。

    他对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的叶丞相自然没有任何好感——陛下好歹还算得上他的子侄,叶归乡算什么?!

    “丞相能够笼络世家,无非是拿朝中的官位为筹码。”霍采瑜淡淡地道,“斩断这条路,丞相派便是无根之水。”

    能坐上大将军之位,孟击浪自然不是蠢人,瞬间便猜到:“科举?”

    “如今朝中科举贡举混杂,丞相孟钻的空子多。陛下打算修改科举和贡举的方式,令科举全程闭卷,择优者直接上报朝廷,陛下亲自殿试,不再经过地方官审查。”

    之前景昌帝根本不管殿试。

    孟击浪今日出乎意料多次,目光紧紧盯着霍采瑜:“那贡举呢?”

    “贡举仍保留,只是从地方官郡守推荐改为官员联名推荐,且要有试用期。”

    孟击浪有些疑惑地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试用期?”

    “对!”霍采瑜眼神骤然亮了许多。

    “试用期”这个词的概念是李锦余提出来的,深得霍采瑜的心意。

    这个词意思不难理解,孟击浪很快便理清了霍采瑜的意思,赞赏地点点头:“这主意不错。”

    旋即他脸色一板,“只是霍大人仍未说明,如何解决皇亲世家的阻拦。”

    肃清科举和贡举,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针对丞相派“卖官位”的行为,那尝到甜头的皇亲世家会同意吗?

    “若皇亲世家本身便自顾不暇,如何能称为阻力呢?”霍采瑜又拿出一份文书,放在孟大将军面前,“大将军且看。”

    这是一条针对如今皇亲世家的律令。

    简单而言便是嫡子袭爵、庶子入仕。

    古往今来,嫡庶之争一直是各大世家经久不衰的矛盾。荻朝从前对嫡庶不算太看重,若嫡子太不成气,家主可启禀朝廷,将爵位换给庶子。

    这条法子本意是鼓励大家族子弟们上进,莫要贪图享乐,可如今已然变了味道。

    能讨好家主、打通关系,便有机会袭爵。

    叶丞相的“卖官”行业如此蓬勃,离不开这些急切得世家子弟的捧场。

    这条律令直接严密堵死了庶子争夺家产的路,庶子若想出头,只能老老实实走科考;嫡子可顺顺利利继承家中的爵位,但想入仕便只能走贡举——即官员联名推荐且历试用期。

    如此嫡子可保富贵,身无长物的庶子也有路可走。

    孟击浪凝视着这折子,微微觉得里头哪里有些不对,但看起来又两全其美,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虽是孟家子弟,却是走军旅起家,并非老谋深算的官僚,只是靠军队和孟家的支持,才走到今天的高位。

    末了,孟大将军还是点点头:“若推行此法,各大家族阻力或可减少不少。”

    李锦余在一旁听他们俩对话,为了保持自己的形象努力压抑嗑瓜子的**,听到孟大将军这句话,顿时眼前一亮:“大将军这是同意了?”

    之前他们分析孟大将军的性格时,李锦余回想原著内容,给了一个关键的特征:孟大将军虽出身世家,却与一般的世家弟子不同,会将朝廷利益放在世家之前。

    大多数世家高位,对家族的归属感都大于对朝廷;孟大将军守过数年边关,在寒苦边疆没有世家和朝廷的分别,只有战争、死亡、牺牲。

    霍采瑜这些日子调查了所有和丞相有往来的世家,制订了这个有损世家利益、却极便于朝廷推行的方案,相信大将军一定会被打动。

    “臣还需思量一下。”孟大将军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转头看向了李锦余,目光隐隐有些严厉,“臣更好奇,陛下懒政多年,为何如今忽然勤勉?”

    李锦余有些吃不消孟大将军这大家长一般的目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倒是有些理解为何原身不和大将军亲近,哪怕大将军比丞相更加忠心。

    比起一见面就吹彩虹屁的叶丞相,这位一心报国、却直来直去的孟大将军着实不够讨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