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侯夫人看着跪在跟前的庶子,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比起自己的两个儿子,韩溆与东平侯的模样更为想象,都是国字脸,身形英挺。不管内里如何,起码看着就很有些正气。

    看着东平侯夫人丝毫没有变化的脸色,韩溆低下头,眼中飞快地闪过怒意。

    不过睡了个丫头,要不是东平侯夫人前几天发现了以后,不依不饶,他能挨上这顿家法吗?

    想到这里,韩溆心中愈恨,却努力低头掩饰。

    “行了,起来吧。亏你还是个侯府里的公子,动不动就下跪,你的体面还要不要了?”东平侯夫人压根儿没理会韩溆的话,转头吩咐张嬷嬷,“将刘姨娘送到柴房里去,叫人好生看着。没有侯爷和我的话,谁也不许见她。”

    “太太!”

    “记住,侯爷没回来的时候,一口水都不许给她。”

    韩溆霍然抬头,“太太!”

    东平侯夫人“哎”了一声,笑得慈爱,“来人,把二爷扶起来。溆儿,说起来你虽然是刘姨娘生养的,可到底身份在这里摆着,你是侯府的主子爷们儿。而她……不过是个妾。别为了什么人,都能软了膝头。”

    说完,也不顾韩溆眼中充血的一瞬间狰狞,挥了挥手让人拖了刘姨娘下去,自己也起身走进了里边。她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扒下刘姨娘一层皮来。

    ……

    阿福趴在园中的石桌上,双手撑着下巴,两眼闪闪发亮,看着一袭黑色锦衣的秦斐舞剑。

    眉目清冷的少年,长身玉立,腰肢劲瘦。腾挪跳跃,手腕翻转之间,剑芒如光似电。蓦然间腾身而起,横剑扫出,花瓣自树上纷纷落下。

    这一幕,几可入画。

    “好!”花雨中的少年转过头,目中凛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看着花雨中微笑着转头看过来的秦斐,阿福兴奋得脸上都冒光了,拼命拍手。

    “好看?”秦斐提剑走过来。

    阿福连忙端起清茶送到了秦斐面前,“好看!表哥喝茶!”

    她也看过靖安侯舞剑,但她爹吧,走得大概是太极剑套路,舞起剑来慢慢悠悠,动作之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气儿。

    秦斐的不同,一招一式都带了杀气,动作利落迅捷,令人眼花缭乱。

    虽说一快一慢各有千秋吧,可是,谁叫她爹人都到了中年了么。秦斐表哥,还是个鲜嫩嫩的美少年啊。

    阿福觉得吧,大逆不道的自己,还是更喜欢看小鲜肉来着。

    秦斐完全不知道这丫头此时在想什么,看着阿福清凌凌的,丝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他只觉心头柔软。

    没有接那杯茶,而是低下头就着阿福的手,将茶一饮而尽。

    联袂而来的薛婧等人正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就愣在了那里。

    这,这什么情况啊?

    “六妹妹!”

    薛婧大喊一声,提起裙摆就冲到了阿福身边,“你在做什么!”

    “送,送茶给表哥啊……”阿福有些茫然,“四姐姐,怎么了?”

    想起了几个姐姐还没有见过秦斐,阿福立刻放下茶杯,高兴地为薛婧引见,“四姐姐,这是隔壁的秦表哥。表哥,这是我四姐姐,我们最要好了。”

    她这样一说,薛婧就明白了,眼前的黑衣少年就是现下京城里风头正劲的豫郡王秦斐。

    征西凉的大英雄,生擒了西凉什么王的那个。

    原本还有些警惕的脸上,顿时改了颜色,变得崇拜起来。

    “原来是王爷?”薛婧立刻福了福身,“失礼啦。”

    亏她方才还想挡在阿福身前去保护这个傻丫头呢,唉,实在是不知轻重。

    薛婠薛婳和薛娇也一起走过来,对着秦斐行下礼去。

    “姐姐,叫王爷多生疏呢,你随我,叫表哥吧。”阿福笑嘻嘻地看秦斐,“表哥,对不对?”

    还带了婴儿肥的脸蛋实在说不上笑靥如花,却灿烂又明媚。

    秦斐没忍住,抬起手来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表妹说的对。”

    不同于对沈明珠,他并不讨厌薛家这三位姑娘,尤其是薛婧。

    前世在阿福陷入绝境的时候,她们都曾经对着她伸出了援手,竭尽全力地想要帮她。

    尤其是薛婧,甚至试图带了阿福逃离京城。

    这是一位光风霁月的好姑娘。

    秦斐不介意将这些阿福最好的姐妹们纳入保护的范围里。

    “那我不客气了,表哥好。”薛婧不是扭捏的性子,大大方方地叫了声表哥。

    阿福又指着薛婳薛娇给秦斐引见,“这是三姐姐,这是五姐姐。”

    薛婳薛娇都笑眯眯地叫了秦斐一声表哥。

    怕自己在这里,几位姑娘会不自在,秦斐便对阿福说道,“我回去换了衣裳,晚间再过来吃饭。”

    有靖安侯在,昭华郡主那句不许他过来蹭饭的话,自然就成了句空话。

    “表哥自去吧。”

    等秦斐走了,阿福四人才围着石桌坐下。又唤了丫鬟过来,撤去了残茶,重新上了点心和水来。

    阿福这才问道,“三姐姐,你们怎么这会儿来啦?大姐姐呢?”

    提起这个来,薛婧整个人都眉飞色舞了起来。

    “我们被娘赶出来的。”

    阿福:“……什么?”

    “嗐,你听我说完。”薛婧按住阿福的手,眉尖一挑,“韩家来人了。”

    “韩家?东平侯府?”阿福惊讶地瞪大眼睛,“他们来干嘛?”

    莫非是因为韩小公子丫鬟有孕的事情,来解释的?

    “诶诶我们偷偷地听了几句,就被发现了,这不就被赶出来了么?”薛婧兴高采烈的,“不过也听见了几句。”

    眼见她还要接着说,薛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红着脸说道,“四妹妹快闭嘴吧,这些哪儿是咱们挂在嘴边的呢。”

    朝着阿福眨了眨眼,“反正来说和的姨母说了,跟大姐姐见的那位,没关系的。”

    “哦。”阿福对这件事情并不看好。她想的或许天真了点,这年头对女人实在是有些苛刻的。不管在娘家多被疼爱,一旦出了阁,多是身不由己。听薛凊说来,东平侯府里只怕是嫡庶内斗得厉害。弄不好,东平侯世子那病,都不是天生的。薛婠温柔和顺,性子那样的好,进了那样的人家,还得熬心费力地与人逗心机去?

    阿福想来,还不如寻个家世平平的,不敢得罪国公府的人家呢,日子好歹过得还顺心点儿不是?

    “娘正和韩家的姨母说话,我看这件事,说不定还有个转圜。”

    薛婧推了推阿福,“你不高兴吗?”

    阿福想了想,“倒也没有不高兴。就是觉得吧,大姐姐又不恨嫁,做什么就要钉在了这家儿上呢?”

    “也并不是。”薛婳柔声道,“只是看大姐姐这两天着实有些伤心。上次我也看见了那位韩家的公子,看着性子是不错的,人也是一副聪明稳重的样子,与大姐姐很相配的。我们想着,如果真能做了亲,大姐姐肯定很喜欢。”

    姑娘们心里都还没有那么多功利的想法,单纯地因为薛婠曾经动了心,真的能了却了心愿成就姻缘才是最完满的。

    阿福想多了点儿,可也忍不住会被这种单纯的快乐感染。托腮看着被风吹落的花瓣,“这倒也是。所以大姐姐呢,被留下听着了?”

    “她昨日大概睡得晚了,今儿还没见到呢。”

    阿福看看一直没有说话的薛娇,“五姐姐脸色还不大好呢。”

    “我早就好了。”薛娇恹恹的,“大伯母说,我老闷在屋子里,没病也能闷出病来了,也叫我出来逛一逛。可是我想去看看我娘。”

    薛婳安慰她,“再过几天吧,三婶也才醒来不久,怕是也疲累。你去见了,只怕又要哭了,叫她操心呢。”

    这倒是真的。薛娇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小姐妹几个说着话,直到午膳后,昭华郡主要去看望周氏,顺便又带了小姐妹们一起回去。

    周氏养了几天,脸上还苍白,精神儿却好了不少。昭华郡主与她说了会儿话,嘱咐了一回,又想着许氏方才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从三房出来后,又去寻了许氏说话。

    “看你这脸色,和平常不一样。什么事儿?是不是松鹤堂那位又闹腾了?”

    许氏挥挥手,让身边两个丫鬟出去了。让了昭华郡主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