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山归来后的一个星期,真真都躺在床上不得动弹。全身酸痛还在其次,关键是扭伤了的脚,医生说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躺在床上并没什么不好,除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睡到大中午,坐在床上吃完午饭后还可以捂着头继续大睡。

    这天她又睡到傍晚,昏昏沉沉的半坐起身,就听到客厅里有不太清晰的说话声。应该是有客人吧,多半是妈妈的同事。默默等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关门声,确定客人已经离去,真真才大声叫道:“妈妈!我要喝水!”

    真真妈端着水杯走进房间,看见女儿痴痴呆呆靠在床边上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也好起来活动活动了,天天懒在床上,和小猪有什么区别?”

    “我脚疼嘛!”真真一边喝水一边为自己找借口。

    “就算脚疼,也只是一只脚吧?你看看你自己,搞的像是半身瘫痪似的!没日没夜的昏睡,我都搞不懂你怎么能睡的着!”

    真真挨了骂,撅着嘴不说话。

    “刚才晋书给你送药膏来了,一会儿洗完澡好好敷上。”

    真真正喝水,立时被呛了一口,“什。。。什么!刚才是晋书哥来的?”

    “是啊,晋书这孩子,让人怎么看怎么爱。可惜考到北方的大学去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在那边!”

    “妈,我是要能考上b大,估计您就不会这么说了,烧高香还来不及呢!”

    “那倒也是,真真,你好好努力,争取考到晋书的大学去!到时候我和阿侨一起坐火车去看你们,那才叫一个有趣!”

    真真撇了撇嘴说:“妈,不是我打击你,你女儿的水平,离b大还差的远呢!”

    “瞧你这出息!才高一就给自己下定论啦?你倒是和我说说,你想考哪个大学?”

    “我。。。”真真欲言又止。

    真真妈瞥了她一眼,拉着脸说:“你别跟我说你还没忘了那画画儿的梦啊!”

    “妈。。。”真真低下头,“真的不行吗?”

    “不行!”真真妈干脆地回答,“你就以b大和晋书为目标给我好好努力!晋书这么优秀,你不努力怎么追的上啊!”

    “追上?”真真一头雾水,“我要追他作什么?”

    真真妈自知失言,捂了嘴笑道:“追什么?追成绩呗!”

    “成绩?”真真从床头拿起那本数学精编,看着封角上写的“吴晋书”三个字,小声说:“这辈子估计都没戏!”

    “叽咕什么?今天晚上你自己洗澡,别指望我伺候你了啊!我看你那脚早就不肿了,你不会是为了懒床故意装病吧?”真真妈伸手捏了捏她的脚。

    “唉约,痛啦!”真真忙把脚缩了回来,“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我也正怀疑呢!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懒东西!”

    真真泪汪汪地说:“我要告诉我奶奶!!”

    “告去!就会找你奶奶告状!我怕啊!”

    “我要住奶奶家去!”

    “去啊!就你这殘腿,你爬过去啊?”

    “你!!!哼!!”

    和妈妈拌嘴,真真从来就没赢过。

    于是气咻咻地哼了一声,翻身躺回床上不再说话。

    立了秋之后,暑假过的飞快。

    真真用红色的蜡笔在日历上画圈。

    还有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吴晋书就要走了。离开这座南方的城,去北方。

    真真从没去过北方,她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在春天时桃红柳绿,草长莺飞。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有在雨季里渐渐黄了的梅子。

    明晚她要和妈妈一起去晋书家,为他送行。妈妈让她准备一件礼物给晋书哥哥,她想了整天,却不知要送什么好。

    晋书哥会想要什么呢?一只钢笔?一本书?

    “真真,你想好送晋书什么礼物了吗?”真真妈走到她身边问。

    “没有,好难啊!妈妈,你帮我想想吧!”

    “傻瓜,你不会打电话问问晋书想要什么吗?”

    “送礼物不是要惊喜才好嘛!问了多没意思!”

    “俗话说投其所好,你知道晋书好什么吗?”

    “不知道。”真真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从侧面去问啊,果然是个笨蛋!”真真妈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

    “哦。。。”真真讷讷地点了头,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吴晋书。

    她这边还在考虑,那边妈妈已经拨通了电话。

    “阿侨啊,晋书在家吗?我家真真找他呢!”真真妈边说边拿眼睛瞟着真真,嘴角噙着笑,眉目之间满是春风。“真真!快来接电话!”

    “妈!”毫无准备的真真气的直冲妈妈挤眼,无奈接过电话,心竟然紧张的呯呯跳。

    “晋书哥,我是真真。”

    “真真,你的脚全好了吗?不会再痛了吧?”

    电话里吴晋书的声音更让人觉得温柔,真真听着脸不自觉就红了起来。

    “已经全好了,不痛了。”

    “真真,我又帮你整理了不少参考书和笔记,明天晚上你正好可以过来拿。”

    “嗯,谢谢。。。晋书哥,你马上要去北方上学,有没有什么想要带走的东西?”

    “。。。”吴晋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带走的东西,偏偏带不走。”

    “哦?到底是什么呢?你告诉我好不好?”真真好奇地追问。

    “比如说。。。真真。。。”

    “啊——”真真紧紧握着听筒,张大了嘴巴。

    电话另一端传来吴晋书的笑声,“我开玩笑,真真别被我吓倒。”

    “晋书哥!!”真真有点恼又有点羞,她用手指绕着电话线说:“不许这么逗我玩!”

    “好吧,其实我想带走江南的春天,怎么样?真真明白吗?这是带不走的。”

    “江南的春天?”真真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若有所思。

    那天,真真忙了整晚,为了可以将江南的春天给吴晋书带去北方。

    真真所拥用的画具,只是一副二十四色的蜡笔。好在用这些色彩来描绘春天已经足够。

    春天的面孔是各种明丽的色彩,春天的灵魂却是一种从内里发出的萌动生长的气息。

    夏末的一个晚上,天际还挂着牛郎织女星,真真却在用她全部的思想和灵魂去描绘一幅春天的图画。有什么东西随着画笔也在她的灵魂中萌动着,悄悄的,如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只要再得到一点点雨水和空气,她就会茁壮的成长起来。

    江南的□□,凝在一张小小的图画里。

    吴晋书从真真手中接过画时,眼中闪动着光芒,惊奇与喜悦的火花在他的眼神中迸射。

    是个令人迷醉的夏夜,小院里种的薄荷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蛐蛐躲在院角里唱着美妙的歌。

    真真与晋书并肩坐在院心,彼此之间弥漫着淡甜味的气息,谁也没有说话。

    屋里传出长辈们的笑声,他们似乎已经忘了这是为了送别晋书而举办的聚会,完全沉浸在大人们的欢乐里。

    “真真,”吴晋书突然开口说了话。

    “啊?”真真微转过脸。

    “你。。。你要好好学习啊!”吴晋书滞了一下,终于还是口是心非。

    “哦!”真真点了点头,“虽然不可能赶上你,但我还是会努力!”

    “真真。。。”

    “唔?”

    吴晋书看着真真的侧脸,突然微笑,“真真,你还是小孩子呢!”

    “嗯。。。我开学以后就十七岁,也不小了吧。。。”

    “我是说心性,真真的心还留在童年。”

    “我。。。我有吗?”真真有些伤心地撅起小嘴,“虽然我还和小时候一样常常丢东西,但我确实是个大人了!”

    “我只是说真真还像孩子一样单纯,并没有别的意思。”吴晋书安抚道:“长大很快的,想留在童年才是困难。”

    “唉,我倒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再没人管我!”真真托着腮,望着深蓝色的夜空叹息。

    “会的,总有那么一天,我们都会长大。”吴晋书望着她仰起的小下巴微笑道:“我会等真真长大,就算还很漫长,但总有那么一天。”

    真真有些不解地歪着头看他,“晋书哥,等我长大做什么呢?”

    “长大你就知道了。”

    “哦。。。”真真傻呼呼地答应着。

    等待是一件很漫长的事。

    等待的过程是痛苦也是甜蜜。

    等一朵花开,等一片云舒,等一阵风,等一场雨,等一个女孩长大。

    暑假的最后一天,真真与贺云聪在书店里不期而遇。

    两个人同时要抽下书架上的一本书,手指相碰的瞬间,如触电般迅速缩回。

    “苏真真?”贺云聪皱着眉头说。

    “唔。。。”苏真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你好。”

    “你要买这本书吗?”

    “恩!”真真点了点头,心想,你不会是也要买这本吧。

    “我也要买。”

    “啊?”真真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失望,“可是,只有一本了。。。”

    “刚才是我先伸手碰到书的吧?”

    “。。。没看清楚。”

    “我看的很清楚。”

    “你自己说的不算!”真真微微地恼怒了,贺云聪总是这么霸道。

    “我手比你长,当然比你先碰到。”

    “谬论!”

    “你有什么真理尽管讲,我听着呢!”

    “你!”真真气的几乎要喷火,“算了,我不要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一路上不断诅咒自己的坏运气,怎么会碰到贺云聪呢?真是老天不开眼。

    她不知道,在她离去时,贺云聪看着她背影的表情。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十月是金色的季节,秋天的季节。

    秋天的天空蓝的像宝石,秋天的风里永远带着稻谷甜美的芬芳,秋天的银杏大道灿烂的像童话,秋天虽然是一个即将逝去的开始,却也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真真就出生在美丽的秋天。

    金子一般灿烂的季节,没有夏的炽热,也没有冬的严寒,他比春天更成熟,有人爱他,更胜于春。

    真真总觉得,秋天是一本难以读懂的书。这个季节,有喜悦,有悲伤,有风起的浪花,也有霜落的残叶。秋,他究竟想表达些什么,究竟在感慨些什么,也许,只有秋自己才知道。

    生日那天,真真特意去看学校北苑里的那颗大银杏。妈妈说,她在这里上学时,每年生日,都会去银杏树下祈愿,大银杏可以实现最诚心的那一个愿望。

    “银杏树,如果你可以实现愿望,请你让我。。。。”真真闭上眼睛站在银杏树下许愿。

    “苏真真!”一个声音打断了她诚心的祈祷。扭头看去,站在身后的竟然是已经分班的贺云聪。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真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是学校,我是学生,难道只许你一个人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贺云聪忽然低下头,声音也沉了下去。

    真真望着他,阳光从树影间洒落,星星点点落在他乌黑的发上,泛着金色的光泽,秋天的光泽。

    “苏真真,这个给你。”贺云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了出来,手里还有一本书。

    “咦?”真真奇怪地低头看去,竟是暑假那天在书店里他和她抢的书,拉伯雷的《巨人传》。“这。。。这本书。。。你要送给我吗?”

    “恩。”贺云聪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真真困惑地眨着眼睛,“我。。。你又没欠我什么。”

    贺云聪抬起头,扬了扬长眉道:“你到底要不要?”

    “我。。。”真真犹疑着,终于还是伸出了手。“那我把钱给你好吗?”

    “切!”贺云聪的脸突然冷了下来,“你再说一次这话,我马上就把书给扔了!”

    “别!”真真立刻把书抢到手中,“那就谢谢你了!这本书你看完了吗?如果没看完的话,你先看,看完再送我也行!”

    贺云聪转过身去,说:“我看过了,你也要好好的看。”

    说完,他便快步跑开了。

    真真抱着《巨人传》,站在银杏树下,望着少年远远跑开的背影,恍若置身于梦境。

    “银杏树啊,我还没跟你祈愿,你怎么就突然送了我一件礼物呢?”真真摸着光滑的书面微笑道。

    翻开书的扉页,除了译者的序言外,一只小小的七星瓢虫趴在书角上。虽然不大,却一目了然。

    果然是他的坏习惯吗?看见什么都要画只瓢虫在上面。

    看着瓢虫背上的小黑点,真真竟然觉得这小东西挺有趣。掩卷,她在一阵飞掠而过的秋风中露出微笑。

    在十七岁生日时竟然收到礼物,不管送的人是多么出人意料,这确实是一件好礼物。

    在分班之后,在不用朝夕相对之后,苏真真因为一本书,一只小瓢虫,突然觉得原本恨不能一辈子不要相见的贺云聪有些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