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风思难以置信:“……怎么决定的?”

    黎易容:“喝着果汁就决定了。”

    行吧。

    贺风思思来想去,最终成功消化了这一发展,真诚地指出:“这不是也挺好的嘛,你们很有共同语言,都很有事业心,我并不抗拒强大的人!”

    只是,旋即贺风思话锋一转,若有所觉:“不过说到姓贺,还会暗杀皇帝,这个人怎么那么像……”

    最后两个字他没有说出来,屏幕两边已经陷入了一片静默。

    从这片静默中,贺风思迅速地领悟了某些信息,表情慢慢地慢慢地凝固住了。

    三秒钟后,经过百般犹豫后,贺野试探着慢慢钻回了屏幕的范围中,和贺风思对视了一眼。

    屏幕里的贺风思眉目和多年以前的黎易容颇为相似,只是更柔和安宁一些。此外,贺野也分辨得出来,他的嘴巴和自己很像。

    事到如今,他和黎易容都要么早已改换了面貌,要么早已更换了躯壳,难以寻回过去的五官了。一想到晶屏背后这名少年是他们两人共同打造于世的新生命,贺野心底就不由得柔情上涌。

    贺风思属于自己、忠于自己的同时,也是他们俩生命中曾经某些痕迹的证明。生存在世,人们需要度过一个又一个的难关,此过程中,或许不得不失去一些东西,可奇妙的是,多年以后,说不定又会有另一个人重新将那些东西携带到世上来、延续下去。

    纵使这个小孩从不知道、从未邂逅过那些痕迹的存在。

    任谁也不能不承认,这种感受真的难以言喻。

    尽管紧张如故,定睛注视过贺风思以后,贺野还是失声笑了起来。

    他一笑,贺风思终于摆脱惊恐,产生了新的反应。

    超乎贺黎两人的意料,一阵震惊之后,贺风思突然发出暴言,惊喜地叫:“这是真的吗?爸爸是我的偶像?!”

    贺野:?

    黎易容:?

    副手:???

    黎易容惊呆了:“什么?你一直把猎狼当偶像吗?你不是做梦都怕他吗?”莫非是过度害怕引发精分了?

    贺风思:“对啊。”

    贺风思:“所以能打败猎狼的人都是我的偶像!您也是我的偶像!只有自己才能真正打败自己,猎狼是我的终极偶像!”

    贺野:“……”

    黎易容竟无法反驳。

    沉默一下后,黎易容无言地挂断了通讯。

    默默对视一眼后,贺黎两人默契地将爱情电影切换成了青少年思想教育片。

    窗外,光年飞逝,家已隐约在望了。

    传说星是一颗极为璀璨的星球,在那颗星球上的大本营里,黎易容栽种了许多玫瑰花和郁金香,这个季节,恰好是雪花纷飞的时候。

    兜兜转转,一切都回到了他们身旁。

    对了。

    黎易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道:“贺野,你猜猜看为什么我会把大本营选在传说星上?”

    这一点贺野实在猜不出。传说星风景优美,却不是附近最优美的;交通发达,却不是附近最发达的;是颗名气不大的中型星球。听黎易容的语气,他选择它也不像只是因为它二者兼备。

    贺野摇了摇头,示意黎易容直接揭晓答案。

    于是黎易容的眼神里立即闪现了某种既感慨又得意的情绪,道:“十七年前,我搭乘黑船逃出郁金香星球时,偶然见到过一朵花漂浮在太空里。后来你来了,你把黑船开到了沼泽星上,巧合的是,逃出沼泽星之后,我又看到了它一次。”

    这倒是贺野不知道的事。

    贺野听得微微一笑,问:“真巧,它最后去了传说星?”

    “是的。”黎易容点点头,“我漫无目的地跟踪了它很久,它最后去了传说星,我便下定了决心,那里必定就是我的幸运地,我将从那里开始扭转一切。”

    顿了顿,黎易容放轻了声音,认真地问:“事情过去太久了,我差点忘记问你,那朵花是碰巧出现在黑船的航道上的吗?”

    贺野并不回答他,只是低声笑了一会。

    然后伸长手臂圈住黎易容的肩膀,蜻蜓点水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再次展开毛毯将两个人裹到了一起。

    第77章 番外一

    关于多年以前, 实验所门前真正的第一次相逢的那件事,贺野一直有某些细节没有对黎易容提起过。

    也不打算轻易提起。

    准确地说, 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贺野是九岁。

    后来贺野渐渐回忆了起来:在第一次死过以前, 他一直有些人之常情地畏惧死亡。

    童年时期尤其如此。

    一大原因是他的妈妈,一名因伤退伍的将星级女军人, 喜欢早早地给他灌输死亡的概念。在同龄小孩尚不清楚“死”是一种怎样的意思时,她就已经反复告知过他死亡的代价是告别一切了。

    但那一天, 真正面对亲人尸体的时候,贺野才意识到死亡是什么, 以及与它相关的种种利害。

    尽管在母子俩赶到前, 泄露在飞船中的毒气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贺野还是很快从一些残留的痕迹中察觉出了那不是一场意外事件。

    他父亲是被人谋杀的。

    具体的原因是私仇,是利益纠葛, 还是由于反对实验, 彼时年幼的贺野一时搞不懂, 纵使他具备专业意味上的学识,对人情世故也还稚嫩得很。

    他只知道, 既然他察觉出了问题,他的母亲不可能毫无察觉,专门负责排查谋杀可能性的相关人员也不太可能毫无察觉。

    对此, 他的妈妈只是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不置一词。

    可他远远不能轻松地装作若无其事,不得不拉着她的手, 快步小跑到一旁,紧张地问她:“为什么?您难道不奇怪吗?”

    “当然奇怪。”她耐心地回答了,虽然口吻寒冷,“所以现在我们不能追问。”

    老实说,贺野似懂非懂。

    懂得的是她这样说的原因,他恍然大悟了,事情有猫腻,凭现在的他与早已退出军队没有实权的母亲,恐怕暂时无法追究,只能装作尚未发现,否则后果难说。

    而他不能懂得的是,为什么世界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痛苦当然会存在,可痛苦为什么会存在?离别必然会发生,可离别为什么要发生?为什么人终要说谎?为什么高与低总不可共鸣?为什么生命会谋杀生命?为什么不矮身躲避、炮弹就会洞穿身体?

    以一介孩童的思维来说,贺野实在不能接受他们就要这样装作一无所知。一旦他们表露出这个态度,幕后的刽子手的确会放心不假,但无疑,这艘可以作为证物的飞船就也即将被带走,被彻底洗去所有线索了。

    从今往后,也许再没有了调查真凶的机会。

    贺野也明白,就算找到真凶,也不代表他们能够报复真凶,或是应该报复真凶。他了解父亲的许多缺点,更何况,也许那样贸贸然行动,还会额外搭上妈妈的安危。

    然而无论如何,身为血亲,他很难问心无愧地任真相石沉大海。

    哪怕他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他皱紧了眉头,什么也没说,却也不肯离开这艘飞船。妈妈要他将父亲的遗体搬出驾驶座,他故意放慢了动作,所幸四周的工作人员只当他是年纪小,被吓坏了,没起疑心,反而纷纷对他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外界一向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小孩,有一对脾气乖张的父母,父亲常年出差不在家,母亲的教育手法十足暴戾。

    缓慢搬动尸体的过程中,贺野时不时会回头望向她。她抱臂立在一边,并不催促,像是洞悉了他的心情。她只会用眼睛说:“放弃吧,你的力量还不够。”

    他便也只用眼睛回答:“我们不能设法留下这艘飞船吗?”

    她见状别开目光,不发一言地表达了否定。

    这比直接开口拒绝还冷酷些。

    但贺野依然做不到放手离开,只能紧紧眼盯着父亲早已因毒气变成红紫色的恐怖面孔,反复咬紧牙关,执拗地逗留在原地。

    渐渐地,他们逗留的时间开始长得令人疑惑,并且尽管贺野努力自然地放慢了搬动遗体的速度,可终于,任务到头了,借口用尽了。

    她不得不出声催促:“走吧,该回家了。”

    贺野仍在犹豫。这个抉择太难了,即使是让十年后的他来做,一样太难了。

    不料就在这时候,不足十秒钟之内,变故突生。

    ——从飞船背后的实验所中,奇迹般地溜出了一大一小两名实验品来。那年的贺野还不曾清晰地知道实验的情况,只知道无论这实验正确与否,正义与否,究竟是否如皇帝所说、是牺牲少数人为全人类谋取未来的福音,里面的实验品都很可怜。

    出逃的两名实验品脚步飞快,其中的大人脸色很憔悴,眼窝深陷,不知经历过怎样的波折才寻觅到这次逃跑机会;另一个人则惊人地还是个小孩,此际只好机械地追随着前者全力奔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泪痕,目光惊恐。

    那时停泊在地面上的所有飞船都紧锁舱门,不近人情地关闭着,乍一瞧向贺野所在的方向,那名眼窝深陷的成年男人就神情一亮,不由分说地一头冲过来,趁着驾驶舱内空无一人,急忙把手里牵着的小男孩和自己一齐打包塞进了里头,双手快速而慌乱地滑上驾驶台。

    事发突然,休说贺野,就连他的妈妈也愣了一愣。贺野下意识一头雾水地看向她,母子两人面面相觑了两秒。

    随后大量的警卫涌出了实验所,眼看就要冲上来团团包围住这两名实验品。

    千钧一发间,贺野隐约瞄见了眼窝男人额头上下滴的冷汗,同时骤然醒悟了为什么他们夺取飞船后还迟迟不飞走——这两名实验品很可能并没有驾驶过飞船,急迫之下,就更做不出有效的操作了。

    刹那,有一行等式闪电般清明地划过了他的脑海。

    逃跑的实验品除非再度被抓住,否则恐怕永远不会让自己被找到了;

    等于说,万一任由这两个人驾着飞船逃走,或许他就再也见不到这艘他还未来得及仔细彻查的证物飞船了;

    坏消息是,如此一来,他终究要失去调查的线索;

    好消息是,这两个人大概根本起飞不了,事情还有转机。

    旋即贺野回过神来,有一股说不清缘由的怒火开始沿着他的胸膛蔓延而下,焚烧他的五脏六腑。

    下一秒,等式的余影还没从脑中散去,怒火的来由也未顾得上鉴别,他却突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莫名行动起来,指尖接触到了一阵金属的凉意。

    再下一秒,涌起的狂风几乎将他掀了个跟头,船起飞了,载带着众人或惊怒或茫然的目送,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太阳。

    一时之间,四周乱成一团,登船追逐的登船追逐,开火的开火,拨响通讯的拨响通讯。

    惟有贺野站在原地,原本情绪满溢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绝不喜悦,只是好像也不懊丧悲伤,仅仅感觉空落落的。他还是个孩子,能形容出来的情感太少了。

    只不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蔚蓝无边的天幕里,他隐约望到从那艘飞船上,一颗随渐行渐远的距离已看不太清的脑袋冒出副驾驶座,似乎也在回望着地面上的他,一头罕见的纯金色发丝飘飘扬扬,洒在风中,仿佛是一缕缕刺目的金色阳光。

    哑然无言着,贺野很快垂下了头,不再遥望了。

    与此同时,在他面前,一个他向来熟悉、性情向来冷淡威严的女人却慢慢蹲下身来握住了他的手。

    “亲爱的。”她在呼唤他,认真地说道,“你刚刚打了一场胜仗,这是我最为你骄傲的一天。”

    是吗?

    贺野仍然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