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修是谢家的家臣,自然严阵以待,但他又不是。

    他陈家和谢家是同一层级,甚至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陈家地位更高一点。曾经的谢时玄和他一样,都是家族的继承人,只不过师兄向来听话,早早地就继承家主之位履行职责去了,他却是不想这么快就失去自由。

    看着多年不见,风姿更胜从前的师兄,裴风然的心底莫名有些欣喜,但面上依旧和往常一样,打趣着不善言辞的师兄。

    “恭喜师兄出关。”裴风然笑意吟吟地抖了抖手上那把精致小巧的折扇,骤然合拢收回掌中,然后朝对方一摊手,“是啊,师弟成年了,所以,有礼物吗?”

    谢时玄垂眸看向师弟伸出的手掌,沉默了一瞬:“……”

    [师弟又调皮了。]

    抬起头,谢时玄看着即使多年不见神态却一如往常的师弟,冷着脸继续道:“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师父那里好好准备你的成年礼吗?”

    裴风然摊开的手一僵:“……”

    [师兄又犯病了。]

    此时的裴风然和刚刚的谢时玄一个表情,看得出是同出一门的亲师兄弟。

    收回手掌,裴风然无奈又习惯地看了师兄一眼:“师兄啊,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成年礼推迟了,又忘了?”

    “……哦。”

    神情高冷淡漠的谢时玄慢半拍地点了点头,明显是忘了。

    一旁的白修怕家主尴尬,连忙向裴风然使了个眼色。

    赶紧说正事!

    裴风然立刻斜了他一眼,暗地里手腕一动,微不可见的挥动扇子,成功地让白修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恢复之前“我是雕塑,你看不见我”的状态。

    当然,正事还是要说的。

    “最近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师兄刚出关,我就简单说一下。”

    “这一段时间里,各家都‘意外’地死了不少人,看着好像没什么联系,但谁都猜得出,幕后黑手绝对是魔族。他们对我人族觊觎已久,前几次铩羽而归,这回倒是学聪明了,知道暗中分化人族。呵呵,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不少没脑子的家伙被说动了。”

    难道那些傻子以为是在玩打工游戏吗?可以人族魔族随便选一个地方就业?不顺心了还能随便跳槽?

    左右反复横跳,这是担心自己死得不够快?

    说到这,裴风然都觉得有些惊叹,不过他才懒得去提醒那些作死的白痴,只是嗤笑一声,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随后看向神情专注的师兄。

    “前几日,在第八域和第九域附近发现魔族的踪迹,疑似有大量魔族精英入侵,不少人趁机在里面浑水摸鱼,事态变得略微有些严峻,连正在休养的师尊都被惊动了。现在外面是暗流涌动,你孤身一人住在这里,师尊不放心,所以我就替师尊过来看看。”

    [顺便来你这躲一躲,省得那群老狐狸抓自己去干活。]

    裴风然默默地在心里接了一句,其实没说的这句才是重点。

    听见师父和师弟的关心,即使是喜欢独居的谢时玄也不由融化了脸上的冰冷,露出了一丝略微有些柔和的微笑:“别担心,师兄不会有事的。”

    裴风然灵活地转了转手里的折扇,面色如常,他本来也就不担心师兄,不过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过来避避风头罢了。

    [哎,师兄果然听不出来。]

    裴风然突然有些理解师尊担忧的点在哪里了。

    不过,裴风然也不是太担心,虽然他家师兄性格冷淡,记性也不好,在某些事情上还特别迟钝,但师兄可是天生的星眸之人,手掌苍生命数,眼观万物生灭,拥有前无古人的先知之能……

    咦,等等!!!

    突然想起什么,裴风然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立刻挺直身躯,盯着师兄。

    “那个、师兄!其实,师弟这次来……还有一事。”

    “何事?”

    仔细地观察着师兄的表情,裴风然小心地试探道:“师兄闭关多年,这次出关后,是否还要继续之前那般……给人预言?”

    裴风然在心里打鼓,一旁装雕塑的白修也竖起了耳朵。

    谢时玄的神色一向清冷淡漠,但说到预言,谁能比得过天生星眸的他。

    一直半掩的星眸微张,睫羽颤动,谢时玄的脸上露出一丝郑重:“没错,之前能力不足,不敢多加妄言。如今闭关良久,终于从浩瀚星河中参悟出一丝命运的真谛,虽未至大成,但也是时候造福族人了。指引迷途之人走向既定的道路,是我不可推卸的职责。”

    “……!”

    白修僵硬着脸和裴风然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

    完了!

    人族九域之中最可怕的先知要上线了!

    不要啊!!!

    但是,看着自信满满的谢时玄,两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知道该如何劝阻这尊大神。

    即使是能言善辩的裴风然都有几分为难,难道要他直说[不不不,他们完全不需要你那令人绝望的指引]或者[你这不是造福,是祸害,还请放过那些可怜人吧]?

    会被断绝师兄弟关系的吧!绝对会的吧!

    犹豫半晌,为了维护两人岌岌可危的师门情谊,裴风然在心里组织了半天的语言,最后侧着头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要不……先在师弟身上试试?”

    “当然可以,来这边。”

    虽然不知道师弟为什么突然想要他的预言,但谢时玄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反而觉得新奇,顺手拿起桌上的白纸,郑重其事地邀请裴风然进内院。

    “师兄,等……”

    谢时玄转身的动作太过干脆利落,裴风然没能成功阻止,只得跟上。

    但是,刚走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偏头瞟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白修。

    他知道白修有个臭美的习惯,就是在衣服袖子的上半部分坠着一条轻盈的飘带,飘带上面还绣着纹理清晰可辨的精致花纹。

    白修的身高样貌都属于顶级,此刻站在池塘边,微风习来,气质俨然,玉树临风,轻盈的飘带在他周身随风飘荡,更添几分如仙的气质。

    白衣飘飘,灼灼其华。

    [可真是个自恋的家伙,好看是好看了,可惜……]

    裴风然唇边露出一抹深意,一步跨出,突然出手,一把拽住了白修袖子上那条轻柔的飘带。

    “哎哎哎!你拽我衣服做什么?快松手!”

    白修被裴风然的动作吓得差点跳起来,但是他怕惊动前方的家主,只能压低着声音声讨好友,然后心有余悸地用双手攥着飘带和袖子的连接处,生怕被对方拽掉了。

    “白修和我一起去吧~”裴风然的语气自然且活泼,手底下却是暗暗用劲,让白修不得不跟着他向前走。

    “不不不!我不去!死也不去!”

    白修疯狂摇头,惊恐万分,拼了命地加大力气,想要留在原地。

    但是,单纯比力气,他又怎么会是武力值逆天的裴风然的对手呢?而且,白修还心疼衣服,根本不敢用全力,这就更比不得了。

    裴风然根本就不在意白修那微弱的抵抗,拽着对方的飘带,愉快地向前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劝:“怕什么,不就是师兄的预言嘛,你要相信自己,说不定这次是准的呢~”

    白修担忧走在前方的谢时玄发现他们这边的情况,不敢和裴风然大打出手,只得愤恨道:“你有本事就自己一个人过去啊!为什么要带上我?”

    裴风然看着即使生气都不敢大声喊出来的白修,眉眼弯弯,笑容无比温柔:“我们是朋友嘛,自然要祸福同担啊~~~”

    白修听得额角直抽搐。

    [他脑残了才和你祸福同担!而且,家主的预言那是祸吗?那分明就是灭世之灾!]

    [准确的预言是灾难,不准确的预言是更大的灾难!]

    被拽着走的白修内心悲愤万分。

    “你什么时候能不坑我!我就知道,你找我准没有好事,我就是你拿来背锅的!你给我等着,一会儿等家主的预言出来,我看你怎么……”

    “啊,到了。”

    裴风然突然停下脚步,打断了白修怨气十足的碎碎念,他站在院门回头看向白修,期待的笑容和煦得仿佛三月春风。

    “快进去吧~”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门槛和家主站在等待的模样,白修整个人都僵住了,心似坠入无边冰川,浑身冰冷,不祥的预感在周身萦绕不散。

    此时,他的心里只有一句话。

    [绝交!必须要绝交!]

    第2章

    引(二)

    在谢时玄睁着眼睛盯着裴风然看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敢说话,甚至连风都停滞了,空气都凝结成冰。

    直到谢时玄低垂下他那双骇人的星眸,院子里的空气仿佛才恢复流动一般。

    待师兄彻底转过身去,裴风然轻轻地吐了口气。

    其实,师兄的能力他很清楚,真的不是一般的可怕,如果不是师尊特地交代,裴风然也不敢站在那让师兄看。

    即使这样,被人从里到外每一寸都看透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他刚刚差点就出手了。

    “白修要不要过来看看?”

    不能就自己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于是,裴风然转过头,不怀好意地看着白修。

    此时,院中的三人虽然都美,却各有千秋。

    裴风然也是一副好相貌,但这却不是最引人注目的,最让人侧目的是他的声音。

    裴风然的声音是那种清雅中带着如水似莲般的温润,尤其是笑着说话的时候,更是让人也想跟着一起笑,精神上的感染力非常强。

    白修的耳力异常出众,对声音十分敏感。

    幼时,白修就是被裴风然的声音吸引,凑上去交朋友,以致于被坑了这么多年。

    但是,仔细想想,实在是怪不得当时自己脑子进水,因为即使是现在,白修还是觉得裴风然的声音无人能及。

    所以,若是平时裴风然这么笑着和他说话,白修肯定是百分百同意,但是,此时此刻,白修却是把头摇成拨浪鼓。

    对家主预言的恐惧,彻底压过了对裴风然声音的欣赏。

    白修恨不得自己变成透明人,脸色煞白,连声拒绝:“不不不!不用了不用了!”

    但裴风然可不会这么就轻易地放过白修,他的侧脸隐在墨色的长发下,嘴角轻轻勾起,用余光看着白修,语气轻柔,不带丝毫烟火气。

    “这可是谢家家主的预言,多么难得的机会!”

    “难道说,其实你并不相信师兄的预言,觉得会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