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日下来,自己却全然没有发现这个孩子的异样之处,也不知到底是因其听力损伤尚不算太过严重,还是这孩子... ...故作无恙。

    毕竟就算是心思单纯的小孩子,家中骤然遭此变故也该有些激烈情绪才是,可是这孩子却连一句疑问都没有。

    就好像一觉醒来,自己只是换了个“家”,换了个栖身之所。

    而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呢... ...

    亲人不在身侧,自己的耳朵也少了半截,身边的面孔都是陌生的,就连这街道都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国都的街道了。

    为什么会一句疑问都没有呢?

    因为一个能想到先把糕点递给他人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是个顽钝且丝毫不在意周遭事故的孩子呢?

    双笙越是如此平静,迟遥便越是担心,他带着孩子去往各处欢闹的地方,却屡次欲言又止。

    他实在是忧虑,双笙不会是因为受到太大刺激,而降过往都遗忘殆尽了吧?

    如此这般倒也还好,迟遥只是担心这孩子是在硬撑。

    可虽然挂念,迟遥却没办法说服自己问出口,他甚至不知道要怎样“委婉”地揭开这个孩子心中那条最深的伤疤。

    如此纠结之下,迟遥一路寡言,不过他平素也不是话多的性子,从表面上看并无什么异色。

    而在他话中的双笙便更是跟寻常人家普通的小孩子没什么区别了,见到好吃的便会央求迟遥去买,见到了好玩的眼睛都发光。

    看上去很是开心。

    “迟遥哥哥!我好像看到了一条河!”

    双笙在迟遥怀中直起腰版,声音中隐隐是兴奋之意:“那是不是一条河?”

    迟遥看向他所指的远方点了点头:“那是三条主河之一的离雪河,长贯久冥。”

    “我想去看看,可以吗?”双笙低头望向迟遥,软语道。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路上的烛灯已渐渐沿街点亮。

    因为怕黑而已在心中决定离开的迟遥却因为双笙的明亮眼神犹豫地顿住了,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带着双笙靠近了那片被灯火围绕着的寒凉长河。

    “这里真好看啊!”双笙从迟遥怀中跳下来,激动地手舞足蹈,“这是笙儿第一次看到这么长的河!”

    他回头兴奋道:“我们家那儿也有一条河,不过只有这么长。”

    双笙努力地展开小手比划了一个长度,可无奈他胳膊实在太短,就算再努力,撑起的长度看上去也远不及一条河的长度。

    “反正很长!”双笙见比划太难,只好噘着嘴放弃了,“不过远不及这条河漂亮。”

    他笑眯眯道:“这里的一切都好漂亮。河也是,河边的灯火也是,还有今天看到的长街,长街上的糖人、糕点、小玩意,都好漂亮。”

    说着说着,双笙的声音却渐渐低沉下来:“漂亮到... ...想让我阿娘跟我一起来看。”

    迟遥心中一紧、垂眸看向了双笙,而小小的双笙却专注地望着望不到尽头的离雪河。

    “这儿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双笙声音飘忽,声线却已有了隐隐的颤抖,“就算是梦的话,也一定是个美梦... ...可是... ...”

    “可是... ...”

    他回过头,两颗宝石般的眼睛突然眨了眨,泪水汹涌而出。

    “可是就算是美梦,就算这儿再漂亮,我还是更想要阿娘,更想要回家!”

    双笙抬起袖子努力地擦了擦眼睛,哭声却从他袖子间破碎而出:“迟遥哥哥... ..我都已经做了一整天的梦了,为什么我还是没有醒过来啊!帮帮我啊!我好想快点醒过来啊!”

    “我要回家啊!”

    作者有话要说:

    码得差点哭出来...

    稚子何辜。

    第45章 浞訾栗斯3

    正月十五,月圆之日,念亲之时。

    将笔怔然落于宣纸之上,许久之后,见到墨色将自己先前的画作全部晕染开去,梁语才发现自己适才竟走了神。

    这里没有“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说法,除了玉盘比平日更圆润外,并无其他任何差别。

    但是他不同。

    正月十五。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包含着太多回忆了。

    又是片刻的出神,梁语却忽觉有正在靠近的细微脚步声。

    他抬眸看去,便见到了门外夜色中裹着寒意缓步而来的疏言。

    皓月盈盈,落了疏言满头银霜,一时竟让他分不清这银色到底是月色还是微雪。

    “你怎么来了?”

    一听到梁语的声音,疏言瞬间便舒展了眉目,他将手中用以驱散黑夜的灵气散去,向梁语微微笑道:“主上,我刚从无启世子那边来。”

    “嗯。”梁语点了点头,颇有些漫不经心,想了想,又道,“他远道而来,身体可好?”

    疏言回身将门轻轻关紧,先是应了声“很好”,随后才微有些责备地皱了眉:“犬封国的侍婢到底不如我们蓬莱的人,这么冷的天,都不知道为您关门。”

    梁语见他生气,哑然失笑:“为何一定要关门?”

    他们是灵兽,有灵力护佑周身。虽然这灵力可能抵挡不了太大的风雪,但这几日天气并不算太冷,屋内又燃着暖和的炭火,若是一直紧闭房门,真是要闷死了。

    疏言听了梁语的话却丝毫没有减缓怒意,认真地摇了摇头:“不然,这并不是冷与不冷的问题。您是王域之主,这犬封国毕竟是您除了蓬莱以外最常到的地方,可无论是守卫还是侍婢都实在... ...”

    “你似乎很不满意这里。”梁语终于听懂了疏言的意思,“你可是要有什么动作?”

    被梁语一语道中了心思,疏言却没有任何窘迫之意,反而大大方方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如今我久冥算上犬封、林氏,以及被青蛮割让来的鬼国、大人国、君子国,已有五个国度,而如您所想,我们的疆土还会不断扩大下去,所以... ...”

    “所以我们需要有人来管理这些属国,或者说,监管这些属国。”

    梁语肯定地替疏言说完了剩下的话,眉梢一挑:“你可有好的建议吗?”

    疏言点点头,似乎已对此思虑甚久:“我久冥臣属中,堪当此任者,唯有精卫。”

    阮阮... ...

    这想法倒与梁语不谋而合。

    毕竟几人之中,唯有阮阮和疏言最有谋略,但是疏言的重心在于与他一同拓展疆土,因此便顾不上再帮他“稳定后方”了。

    而青鸟云止,聪慧有余,机敏不足。若是遇到了需要决断的大事,很难像阮阮和疏言这般当断则断,甚至可能会被别人钻了空子。

    “那便替我将这任务交与精卫吧。”梁语揉了揉眉心,忽然又道,“笙儿这几日可好些了?”

    疏言一听到双笙的名字,便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严肃的神色:“自那日在离雪河边大哭过一场以后,已经好多了。”他脸上多了些许温柔之意,“青鸟给他做了身白绒外衫,这几日他天天穿着,看上去就像是个小雪团一样!”

    即便只是想象,梁语也能想到那模样会有多可爱。

    “这几日反正无事,就让独玉(迟遥)一直陪着他吧。”

    “好。”疏言应着,“那属下便... ...”

    他话还未说完,门外却忽有人影靠近,婢子于门外行礼道:“主上,无启世子求见。”

    无启世子?

    梁语微敛眸色,挥袖落回了案后座上:“让他进来。”

    “诺。”

    他单手扶额,暗自哀叹了一下正月十五还要“工作”的自己,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疏言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和紧张。

    疏言没有办法不紧张。

    因为这个“无启世子”他此前见过,实在是... ...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排斥,可是这种感觉便如同当时见到相柳之时一般。

    说不清源头,却在不断发酵,甚至会想——

    如果这个人能够在主上面前彻底消失,如果主上永远都不见他就好了。

    可是这并不可能,事实上,这位世子已到门前。

    须臾细碎衣料摩擦声后,婢子上前一步轻轻推开了适才才被疏言掩上的房门,让出了一个人来。

    恍惚月色之中,朦胧烛光之间。

    夜风迎进了一个少年来,他一身锦衣如熨月辉,转眄流精。

    浅浅一笑之间,似有华彩倾泻、轩然霞举。

    虽看得出这是个男子,可他却偏偏又有丝属于女子的温柔妩媚,倒隐约有种雌雄莫辩的韵味。

    毫无疑问,这是个美人。

    而且即便梁语在这个世界已经见到了许多在以前世界甚至无法想象的美,可他还是要承认,这个人的美丽即便在这个世界仍然堪称绝世。

    何况这人还只是个人类。

    在灵兽容貌皆远胜于人类的世界里,这人的姝丽之色竟然将他见过的所有灵兽都掩盖了下去,实在是太过难得。

    但就在梁语观望这人的时候,从姜其实也在偷偷打量梁语。

    只是属于梁语的那双眸子实在少有温度,从姜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垂至了脚面上。

    不过这一眼,也足够了。

    从姜以前听母后说过,灵兽的人形样貌都甚为昳丽,能与之媲美的人类万中无一。

    可他本来就是那个“万中之一”。

    他的容貌不仅超过了所有他见过的人类,还超过了所有他见过的灵兽。

    ——包括这几日,他在犬封国见到的几位大人。

    从姜本以为若论容貌,自己确实难遇敌手了,可是现在,他一整颗心都在向下坠。

    即便是匆匆一眼,可他已输得心服口服。

    如同落日余晖比之灼灼盛日,辉光高下立现,又何须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