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君王早已经不再年轻了,少年时在前朝靡靡歌舞中,醉诉意气;青年时恍然惊醒,妄想以一己之力拯救家国大义,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家国……根本就救不了……

    于是他征战半生,在废墟上重又立起了大盛……

    ——【愿盛世绵延,天下百姓免遭离乱之苦】

    他也不知,如今的自己是否算是做到了这一承诺。

    看腻了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听够了盛世太平的靡靡之乐,他想知道……和他一同许下这诺言之人,到底是如何看待今日的。

    ……许是老了,总爱想年轻时候的事儿。

    李昀抬手摆了摆,正替他按头的小太监连忙退下。

    大凡开国之主,气势总是不同于旁人,更遑论这位可是马背上得了大半个天下,建朝之后还亲征北沧的人。就是这些常在御前行走的内侍,在李昀面前,也总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见李昀看过来,福公公腰躬得更低了,揣摩上意是他们这些做奴婢的基本素养,也不必李昀开口问,福禄连忙压低了声音道:“已经派人去请了,按脚程,这会儿也该到宣和殿那块儿了。”

    李昀“嗯”了一声,又哼笑,“老六倒是学聪明了。”

    福禄连忙拉起了个笑来,“六皇子一片纯孝。”

    李昀不置可否……

    自己儿子自己知道。

    ——也不知道谁给他出的主意。

    *

    另一边,时越在新院子里悠闲散着步。

    ——约摸这会儿,李小六也该进宫了罢?

    呵,连儿子都养不亲。

    要不是看你可怜……

    第8章 辞官归隐的军师08

    李景信进勤德殿的时候恍惚,出来的时候更是晕乎乎的。

    ——父皇就那么答应了?

    答应帮他隐藏身份,暗中调查此事?

    *

    殿内,李昀脸上带了点感慨,“生死关头走一遭,到底还是长大了……”

    福禄在旁边笑应和道:“陛下真龙之气护佑,六皇子殿下必当逢凶化吉。”

    李昀这些年已经很习惯福禄三句话不离马屁的说话方式,也看不出喜怒来,半晌才冷淡道:“早该都送出去练练了,成日在京里窝着,眼睛就盯着那巴掌大点地儿……眼皮子都养浅了。”

    这话福禄可不敢接,只把腰躬得更低,小心地缩着自己的存在感。

    李昀沉默了一下,又道:“景仁当年就是这个岁数……”

    福禄额上冷汗都下来了,整个人都打起了哆嗦。承德太子过世都十多年了,这个话题在宫里仍旧是个禁忌。

    李昀阖上眼皮,没再说话。

    良久,福禄小心地瞧了李昀一眼,见陛下似乎睡着了。他抬手比划了一下,示意旁边的小内侍那块毯子过来。

    不过,那小内侍还没来得及动,李昀又开口道:“方才老六说要请太医?”

    福禄低声回道:“是,六皇子殿下说此次为人所救。只是恩人体带弱症、时时咯血,想请太医院派个人过去看看。”

    弱症……咯血……

    李昀不期然想起一个人,但旋及就否了,东海那他派人盯着呢,那人要真回来了,他不会不知道。

    真是……

    一完事就甩袖子走人,他倒是潇洒。

    李昀沉默了一阵儿,才道:“叫……吕厚跟他去吧。”

    能叫圣上记住名字的太医可不是一般太医。

    这位吕院使可是当年陛下征战时随军的军医,多次救过陛下的性命,虽然如今只是在太医院荣养,但是那地位可不同凡响。

    福禄压低了声音应了声“是”,在心底不由把这位六皇子的地位又往上提了提。

    ……

    柳园,也就是李景信暂居的这个院子。

    时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京城中,最先遇到的故人竟是这一位。

    花白胡子的老大夫看见时越,总是耷拉着的眼皮掀了一瞬,但很快就盖了回去。

    时越看见这人就想起自己当年被痛苦灌药的记忆。

    ——明明没毛病,还得喝一堆奇奇怪怪、有时候颜色都超出正常黑褐色的药汁。

    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封了味觉,但是光把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咽下去,就已经是很大的挑战了。

    而且李昀还有一项奇怪的天赋技能,能看出来他是不是真的把药喝了:明明把药倒进系统空间是个绝对不会露马脚的法子,可偏偏李昀就能察觉出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