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门,叫上杨榛:“随我进宫。”杨榛恍惚地应:“是。”神思不知游移到了何处。

    “榛儿,有我在,相信我!”擦身而过时,陈瘦石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虚情假意

    柳皇后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捏着茶杯,捏得死死的,像是恨不得将它捏碎。茶杯上袅袅升起的水气模糊了她的脸,叫人瞧不清她的真实表情。

    姬凤鸣铁青着脸,把陈瘦石三个字用力在牙齿间撕咬:“陈瘦石,他凭什么得到父皇如此恩宠?让一个外姓人当皇子,父皇是要将我这亲生儿子置于何地?”

    柳皇后终于放下茶杯,撩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儿子道:“你父皇这是为了敲打你呢,谁叫你不争气,处处比不过陈家小子?”

    姬凤鸣腾地站起来,一脸挫败与不甘:“母后,您也将我与陈瘦石比?他有什么资格跟我比?”

    柳皇后抬了抬手,示意儿子淡定:“坐下,你总是这么冲动易怒、心浮气躁,这种性子,将来如何镇得住朝中众臣,镇得住宣国的江山?不是母后要将你与陈瘦石比,是你父皇要这么做!平心而论,陈家小子的确不凡,宣国历史上,只出过他这么一个文武状元。他在京中备受推崇,那些名媛淑女都争着抢着要嫁给他。你父皇封他做二皇子,是与缪丞相、六部尚书商量过的,他们都一致同意呢。”

    “这些老混蛋!”姬凤鸣咬牙切齿地骂,又转向他母后,质问道,“母后您没有反对么?”

    柳皇后眯着眼,眼神晦暗不明,声音却不见波动:“你父皇独断专行,他根本不听我的话,何况,若我不允,反倒显得我们怯了陈瘦石。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他是过继来的皇子,难不成他还能威胁到你的地位不成?你是太子,就该有个太子的样儿,别把那些小家子气放在脸上。”

    姬凤鸣悻悻地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当上二皇子?”

    柳皇后道:“不错,我们就大大方方接受他,你也亲亲热热把他当弟弟。明面上绝不能出任何纰漏,至于......”声音低下去,只有姬凤鸣能够听得到。

    姬凤鸣一屁股坐下来,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柳皇后饮了一口茶,笑了,笑得像个母仪天下的人:“你父皇想一举两得呢,他打的如意算盘,只有我知道。”

    “什么算盘?”姬凤鸣不解。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这一次,她眼里闪过的不止有恨,还有不可言说的痛。

    晏清宫。

    陈瘦石依然带着杨榛进来,姬泰一见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带着杨榛简直要招摇过市,全无半点顾忌。

    突然想到自己当初与陈敬亭的那段隐秘恋情,气就一点点缩了回去。他堂堂一国之君,喜欢一个男人喜欢得偷偷摸摸,不成气候。而石儿这小子,在这件事情上倒的确是有担当的,虽然自己不赞成他的做法,但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这个杨榛看着是有主见的,若肯知足,全心为石儿效力,对石儿来说不失为一个助力。所以,且看他吧。

    陈瘦石端端正正地跪下,道:“石儿参见皇舅。”

    姬泰道:“你没接圣旨么?”

    “接了。”

    “既然接了圣旨,你便该改口了。”姬泰说着,偏头向一侧的徐植发了个指令,徐植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陈瘦石抬头:“石儿姓陈,从古到今,未曾有外姓之人继皇室正统。皇舅这么做,有违祖宗规矩。”

    姬泰微微一笑:“你也来跟朕讲祖宗规矩?朕初登大宝之时,那些老臣便整日搬出祖宗规矩来制约朕,后来他们一个个被朕踢走了。石儿,朕是一国之君,朕就是规矩!”

    皇帝虽然在笑,可却给陈瘦石强大的压迫感,跪在他身后的杨榛也同样觉得透不过气来。他这会儿已经不考虑自己与陈瘦石之间的身份差距了,只希望陈瘦石别触怒皇帝。

    又悄悄伸长手臂,拉了拉陈瘦石的衣摆。一抬头,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九-五之尊冲杨榛抬抬下巴:“杨榛,你怎么想?”

    杨榛一惊,简直不敢相信,皇帝竟然叫他名字,而不是“小奴才”了,而且还来问他意见?

    他暗暗舔了舔嘴唇,恭敬道:“陛下如此恩宠,是主子天大的福分。”

    姬泰笑道:“石儿,你还不如你这小侍卫懂事。朕做这个决定,是与朝中重臣商量过的,也征得了你父亲的同意,你若再跟朕使性子,看朕怎么收拾你!”

    陈瘦石的眼里露出一丝倔强之色,姬泰一看就怒了,沉下脸喝道:“你再给朕做这种表情,朕大耳刮子抽你!”

    杨榛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道:“陛下,要打就打草民吧!”

    陈瘦石扭头看他,眼里满是心疼之色。杨榛给他一个“主子,您就从了吧”的眼神。

    陈瘦石回过头,正视皇帝,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喊出一声:“父皇......”

    姬泰大喜,嘴角止不住往上扬,却又用力克制着:“想通了?”

    “父皇皇恩浩荡,儿臣岂敢不从?”陈瘦石道,“只是儿臣不想全了忠心,却丢了孝心,儿臣姓陈,就算当了二皇子,儿臣也依然姓陈,不想改国姓,求父皇成全。”

    姬泰心道,这死小子硬得像石头似的,要一步步软化他,既然连父皇都叫了,其它的就慢慢来吧。

    “那就先姓着陈吧,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这皇帝怎么如此无赖?杨榛心里吐槽。不过又感觉皇帝虽然简单粗暴,但态度却真的像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矛盾。

    “多谢父皇。”陈瘦石磕了个头,道,“儿臣今日原想一早回长洲县去,却因父皇的圣旨而滞留在此。父皇......”

    “臭小子,你利用完了朕,转身就想跑!”姬泰骂道。

    陈瘦石好不委屈:“儿臣只为公事,哪来的胆子利用父皇?”

    姬泰觉得这样子的陈瘦石可爱多了,脸上又不觉露出笑容:“好了,你先起来,徐植去请皇后与太子了,等他们来,你一并见过,朕就许你回去。”

    “是,多谢父皇。”陈瘦石站起来,杨榛便也跟着起来。

    一会儿柳皇后与姬凤鸣来了。陈瘦石以为会看见姬凤鸣一张臭脸,谁知姬凤鸣笑吟吟地冲他喊了声:“二弟。”

    柳皇后更是满面笑容:“恭喜陛下又得了一个好儿子。”

    姬泰命他俩坐了,冲陈瘦石示意。陈瘦石便上去拜了柳皇后:“儿臣见过母后。”他长得俊美,再加上此刻态度温顺,那一声母后叫得姬泰心尖都痒了,觉得万分舒服。

    柳皇后抬了抬手:“皇儿不必多礼。”

    陈瘦石又拜了姬凤鸣,却依然唤太子殿下。

    姬凤鸣有些无奈地道:“二弟,你到如今都不肯叫太子哥哥么?”

    姬泰连忙挥挥手:“以后你俩多亲近亲近,石儿自然便叫得出口了,眼下不必计较。”

    柳皇后看见杨榛,问道:“这孩子便是石儿收的侍妾么?”

    陈瘦石道:“正是,他叫杨榛。”

    “来,过来让本宫瞧瞧。”

    杨榛过去,跪下-身:“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柳皇后笑道:“你既是石儿的侍妾,以后便不能自称草民了。”

    那要叫什么?

    “要称贱妾。”柳皇后道,“在你主子面前也是如此。”

    杨榛被当头一道雷劈中。自己堂堂一个现代青年,要自称“贱妾”?一口血在胸中翻滚了半天,险些吐出来。

    他低头不语。

    柳皇后又道:“你知道如何侍奉你家主子么?”

    杨榛茫然,什么意思?

    “你是男子,可知道如何承-欢?”

    杨榛的脸顿时烧起来,连耳根都烧红了。这种事,是一个皇后该管的么?

    陈瘦石也受不了了,插口道:“此事儿臣自会教杨榛的,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柳皇后有意无意地瞟了皇帝一眼,笑道:“看来石儿无师自通啊。本宫本来不会管这种小事,只是为了自家皇儿考虑罢了。”

    姬泰的眸子沉了沉,却没说话。

    “多谢母后。”陈瘦石有些急,他一心想逃离这个地方,看向姬泰道,“父皇,儿臣想启程了,可否告辞?”

    “好吧,你先回长洲县,不过,以后要每月回来一次。”姬泰道,“你在长洲县搞旅游业,这京城里,朕交给太子与你父亲。”

    姬凤鸣一愣。

    姬泰肃容看他:“以后你与石儿多多商量、切磋。”

    姬凤鸣恭声应是。

    陈瘦石与杨榛便告辞离去。

    两骑离开鸿蒙,杨榛才觉得自己喘过一口气来,脸上露出笑容:“大人,我们终于出来了。”

    陈瘦石看着他那个无拘无束、明朗自在的笑容,心里也是暖暖的:“榛儿,你不介意了?”

    “介意什么?”

    “介意我被封皇子这件事。”

    杨榛笑道:“属下与大人本来就相差着十万八千里,如今不过是多了几千里罢了。”

    “傻小子。”陈瘦石宠溺地笑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客栈情

    顾及杨榛身上的鞭伤,陈瘦石走得并不急,还时不时问杨榛是否受得住。杨榛心里像盛了一汪温泉,柔柔的、暖暖的。

    “大人不必担心属下,属下又不是弱质女流。”说这句话时,想起皇后那句“贱妾”,心里又膈应了一下。

    日薄西山时,陈瘦石便停下马来。他瞧见前面树荫里挑出一个旗子来,上面写着“归去来客栈”,对杨榛道:“今晚我们就住在此处吧。”

    早有伙计来牵了他们的马去,两人进店堂,掌柜一见便是眼前一亮:“公子这是打京城来吧?瞧这周身的气度,公子非富即贵。”

    杨榛心道,前一次是永莲寺的方丈,这次是普通的客栈掌柜,我家大人真是太养眼、太出众了。

    眼里丝毫掩不住崇拜、爱慕之色。那掌柜瞧着,笑容里就多了几分意思。

    陈瘦石也不接话,只温和地道:“请帮我准备一间上房,要大床。”

    杨榛脸上一热,忙道:“大人,属下睡小床就行了。”

    陈瘦石道:“只要一张大床。”

    杨榛:“......”在外面就这样,真的好么?

    掌柜的道:“好,好。”拿了个门牌,叫伙计领他们上楼,又追着陈瘦石的背影说了句:“公子若是有别的需要,只管吩咐,我们店里什么都有。”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杨榛尴尬得不行,偷眼瞧陈瘦石,却正好对上陈瘦石看他的目光。那人眼里全是笑意。杨榛硬把自己的脸皮加厚了三寸,才扛住他的目光,佯装懵懂无知。

    进客房,安置好行李,伙计替他们上了茶,又问了他们要吃些什么,便下去安排了。

    陈瘦石推开北面的窗子,窗外是片竹林,微风徐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深深吸口气,觉得心胸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