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知道了。那些糕点都是孙女孝敬你的,可别进了徐幼姝的肚子。”

    “知道了,知道了。”祖母朝她摆了摆手。

    徐幼宁露出会心的笑意,开门走了出去,这才发现外头除了素心,还有徐启平。

    “阿宁,你这就要走了?”

    “嗯,”徐幼宁点了点头,朝着徐启平拜了一拜,“爹爹保重身体。”

    徐启平的眼神十分复杂,动了动嘴唇,终究只是道:“你也保重。”

    徐幼宁往日在家中与徐启平的关系并不亲近,父女俩甚少有单独说话的时候,此刻徐幼宁也没什么可说的,只当寒暄了一句,径直往外走了。

    刚出宅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宁宁。”

    徐幼宁吃了一惊,回过头,果然见到巷子里站着那个瘦削的身影。

    素心望见来了人,眉头一皱,将徐幼宁护在身后。

    顷刻间便有两个黑影子从旁边飘出来,将那身影围住、一时之间,宁静的莲花巷里剑拔弩张。

    徐幼宁知道是谁,怕侍卫出手伤了他,忙道:“素心,快叫他们退下,他不是坏人。”

    素心闻言,方才对那飘出来的黑影使了眼色,一齐退到旁边。

    徐幼宁望着巷子里的人,心中万千滋味涌上心头。

    “承远哥哥。”她如从前一般喊着他,缓缓朝他走过去。

    来人名叫卫承远。

    徐家和卫家祖上是世交,徐幼宁和卫承远的祖父同在礼部为官,有一年发生了科场舞弊案子,两人受到牵连没了官职,卫家祖父一病不起,没等到冤情洗刷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了卫老太太和卫承远这对祖孙,靠着卫氏族中的接济勉强度日。

    徐老太太跟卫老太太是手帕交,瞧着卫承远聪慧,将来必定出息,给卫承远和徐幼宁早早地定下了亲事。

    那会儿徐家人都对这门亲事不以为然,不过徐幼宁一个外室出的庶女,老太太想做主,徐启平便由着她去了。

    卫承远果然没有辜负徐老太太的期望,十一岁考为童生,此后一路顺畅,年仅十九岁已经有举人功名在身。

    徐家人这才感慨老太太的智慧,还好早早地定下了卫承远,等他中了进士,别说是徐家的庶女了,便是嫡女也高攀不上。

    “你……”卫承远看着衣衫宽敞的徐幼宁,哽咽得说不出话。

    徐幼宁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的跟他一样。

    从他们定亲的时候开始,徐幼宁便认定自己将来要嫁的人是卫承远,这么多年,两人虽无逾矩的举动,彼此间总是有情意流动的。

    卫承远悄悄送给她的物件,每一件她都收在自己的妆奁里,小心珍藏。

    此刻看着伤心欲绝的卫承远,徐幼宁心中亦是难过。

    可她不能难过,她得打起精神。

    她竭力笑了起来:“听说祖母病了,特意回来看看她老人家。”

    “自你走后,老太太的精神就不大好。”卫承远说着,终于忍不住道,“宁宁,他……他待你好吗?”

    卫承远不知道他是谁,但看着徐幼宁的腰身,便知道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他放在心尖上的宁宁,已经成了别人的女人。

    “挺好的。”这是徐幼宁的心里话。

    太子替徐启平洗刷了冤屈,在东宫里锦衣玉食的养着她,还允许她回来探望祖母,她很知足。

    “那,那便好。”卫承远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于徐幼宁的一切,他都是从徐幼姝那里得知的。

    徐幼姝说,徐幼宁为了救父,委身于一个年近半百的朝廷大员,给人家做外室。

    这些日子,卫承远都是心疼、悔恨。

    怜幼宁的处境,恨自己的无能。

    “承远哥哥,礼部的会试是什么时候?”徐幼宁不想再谈自己的事,反过来询问卫承远的近况。

    “还有十日。”

    卫承远这样聪慧,徐启平自是重视,去年便去了书信叫卫承远来京城,在徐家宅子里辟了一间屋子给他念书,还给他找了一个书童伺候起居,好叫卫承远专心读书。

    只是没想到,还没有开考,卫承远先等来了徐家退婚的消息。

    “你苦读多年,一路过关斩将,如今终于到了会试,一定能有所成。”

    “宁宁。”卫承远听着徐幼宁的鼓励,不禁悲从中来。

    他在徐家借住的时候,一直都遵循礼数,不能跟徐幼宁时时相见。但同在一座宅子里,怎么都会有碰面的机会。每一回徐幼宁都会偷偷给他说一两句话,或是给他一个微笑,对他而言都是极大的满足,在他心里早把徐幼宁当做妻子一般对待。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没有见到身着红嫁衣的徐幼宁,便看见了隆起肚子的她。

    徐幼宁察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知道不能再跟他继续说下去,狠着心朝他点了点头:“承远哥哥,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卫承远哽咽得连“嗯”都说不出口,只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徐幼宁最后朝他笑了一下,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素心扶着徐幼宁上了马车。

    徐幼宁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地依着马车坐在角落里。

    行了一会儿,素心默默退了出去,跟驾车的人一起坐在外头,只留徐幼宁一个人坐在里头。

    夜里空无一人,马车行得顺畅无比,半个时辰就到了东宫侧门。

    “姑娘,我们到了。”

    “嗯,稍等。”

    素心听到出来,徐幼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她心下一叹,并没有催促,只是垂首等在外头。

    正在这时候,身后响起了马蹄声。

    素心回过头,竟见太子骑马在后头。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才从宫中回来。

    当今圣上醉心修道,许多繁冗的政事都交给太子处理,几乎每晚他都回来的很晚。

    “回来了?”太子瞥了一眼马车,沉声问道。

    “是,”素心低头回道,“姑娘许久没有见家人,有些感怀。”

    太子眉心一动,没有说话。

    马车里的徐幼宁听到外头的动静,忙从马车上下来,朝太子行礼。

    她今日穿着纱裙,夜风一吹,袖子和裙摆随之翩跹而起。

    天上没有月亮,徐幼宁的眼睛却好像装着星星。

    “早些歇着罢。”太子说着,径自骑着马往东宫正门而去。他一走,身后的十几骑呼呼而去。

    徐幼宁目送着他离开,跟着素心一齐回了小院。

    她如今体力大不如前,晚上去莲花巷跑了这么一遭,的确是乏了。

    素心伺候着她吃了点夜宵,便服侍着她安置了。

    等到屋里熄了灯,素心方才走到廊下。

    “素心姐姐,承乾宫那边传话,让你过去回话。”

    素心点了头,自己往承乾宫赶去。

    还有一刻便是子时,承乾宫却是灯火通明。

    见素心过来,值守的宫人并未问话,便放她进去。

    太子坐在殿内看着书,素心跪在地上:“主子。”

    “她在家里受委屈了?”太子一面翻着书,一面缓缓道。

    “二姑娘是家中的庶女,跟老太太最亲近,回家之后,也只跟老太太说话。徐家三姑娘瞧着是个不懂事,一直拿言语刺二姑娘。”

    “所以她哭了?”

    素心轻轻抿了下唇:“二姑娘不是因为三姑娘那些难听的话哭的。”

    她瞧得出,徐幼宁根本没把那个妹妹放在眼里。

    太子合上书,搁到一旁,望向素心。

    素心神色一凛,“姑娘跟徐老太太是关着门说的话,奴婢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不过出来的时候看着还是好好的。后来出门要上马车时,突然又出来一个人,姑娘跟他说过几句话之后,情绪便不太稳。”

    “谁?”

    “奴婢不确定他的身份,只听得姑娘叫他承远哥哥。”

    承远哥哥。

    旁边侍立的内侍王吉原本神色淡淡,听到这四个字顿时神色一凛。

    上回太子跟徐幼宁用膳过后,勃然大怒,后来虽然怒气平息,却交代他去彻查这个“承远哥哥”,查过之后方才知道这个承远哥哥名叫卫承远,是徐幼宁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太子听到回禀过后,虽然没有再发怒,但伺候的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情不太好。

    今日徐幼宁回家,居然又跟这个卫承远见面了,太子殿下……王吉小心翼翼地觑了过去,发现太子的脸色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