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三微微一静,想要伸手替他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满手的泥,衣袖也湿透了。

    他只好干巴巴地来了句:“对不起。”

    阮嘉摇摇头,然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什么都不会。不会武功,不会做饭,不会种地,不仅救不了别人,我连自己都救不活。

    你让我走,其实是对的。我留下来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后腿。

    他这样想着,却一个字都没有再说了。

    多说无益,这时候正是紧急时候,哪有空来安慰他。

    但他忍不住这样想,危急时刻,天地昏暗,而他的存在原来没有意义。

    “有的。”

    四处全是黑夜,唯有小小火折在两人脸上投下橘黄色的暖光,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叶三凝望着阮嘉:“我的世界黑暗很久了,直到你出现在我眼前。”

    “你觉得我很强吗?这全是你赐予我的。阮嘉,是你照亮了我,你什么都不必做,我愿为你冲锋陷阵,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攥紧了阮嘉的手:“只不过,阮嘉,如果你的世界也黑下来了,你愿意让我做你的火把吗?”

    让我举着火把走进你心里,昏黄的,跳跃的,永不熄灭的,哪怕面对千难万险,我们也不离不弃。

    火折子闪着微弱的火光,阮嘉却觉得自己整个人被照亮了。

    他动了动嘴唇,刚要说话,却听得冷风一肃,火折子瞬间熄灭了。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两人握着彼此的手,小心地退后,再退后,躲到了树林掩映中。

    风雨声越来越大,远远有砍伐树木的声音。

    原来是夜枭军上山来了。他们砍了树,狂风便少了阻力,四下肆虐着。

    两人不知道唐白和刘猴儿去了哪里,只听得夜枭首领一声令下:“给我搜!”

    叶三听着声音的来源,取出弹弓弹了个石子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好几声闷哼和倒地的声音。

    叶三拉着阮嘉转移阵地,以免敌人判断方位寻来,一面低声道:“可惜。”

    阮嘉知道他是想杀夜枭首领,却被别人挡住了。

    果然首领骂骂咧咧地让人往这边查,此时两人已经挪到了另一个方向。

    而与此同时,第三个方向传来了断续低哑的笛声。

    夜枭众人微微一愣,首领则道:“看来他帮手还不少。”

    众人则问:“大人,那我们究竟往哪个方向搜?”

    首领虽知敌人的想法是要化整为零,却也没有选择。

    他点了一个副手带人去查笛声的方向,自己带人查石子的方向。

    并且下令道:“三人一队,不要走散。要是被逐个阴了,就提头来见!”

    众人轰然应诺,走了大概一半人,剩下一半人结队小心往前探查着。

    阮嘉等着他们踏入陷阱,却见他们堪堪在陷阱前停下了。

    阮嘉蹙起眉头,却听到那边传来叽的一声。

    踏云!阮嘉一摸胸口,才发现踏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

    他心下大为着急,而踏云叽叽叽个不停,夜枭军很快发现了她的存在。

    此时夜枭首领带人走了过来:“发现什么了?”

    手下如实答道:“报告大人,发现了一只小鸡。”

    首领:……

    首领气的笑了起来,一挥手:“点起火把!我看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众人应诺,阮嘉心里奇怪下着雨怎么点火把,谁料军中的火把都涂了防水的材料,再浇上油点火,虽然不时被雨水浇灭,但是很快又可以点燃起来。

    火光很快照亮了四周,阮嘉借着火光扫了一眼,见大概有两百个人,每三人一组,手上或拿短刀或拿长箭,以首领为中心朝四周辐散开去。

    减去在渡河中损失的人手,剩下的大概两百个人应当是去另外一个方向了。

    不知道唐白和刘猴儿能不能应对他们?阮嘉想着。

    而与此同时,夜枭军都看到了那只叽叽叫的小黄鸡。

    她安然坐在枯死的树根上,完全视众人于无物,直到众人齐刷刷看过去,她才翻了个白眼,还转身拿屁股对着众人。

    夜枭军:……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啊!

    首领冷冷道:“杀了它,一只没脑子的畜生而已。”

    手下则踌躇:“大人,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那叶少渊不能以常人的想法忖度,这□□成是个陷阱,引我们上钩的。”

    首领定定看了他一眼,手下出了一身冷汗,目光却很诚恳。

    首领心知叶少渊——特别是癫狂的叶少渊,的确不能以常人想法忖度。

    不过他不确定叶少渊内力的消耗程度究竟如何,也就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毒发。

    他这样想着,忽然心生一计。

    “能有什么陷阱?去,赶快给我把这只畜生料理了,然后赶紧去抓人!”

    你有陷阱?那我将计就计便是。

    纵使你有千种手段,也杀不完这四五百人。最终你还是得用内力真刀真枪地拼不是?

    来,我看你忍到何时!

    一众人领命前去,踏云转身就跑,她小巧又灵活,在复杂的山林中,一众人还真的追不上她。

    踏云于是更得意了,一面叽叽叽一面扑闪着翅膀。

    “这狡猾的东西,必然是叶少渊那厮的手笔。他一定就在这附近!”首领怒喝道,“来人,放箭!”

    “是!”

    一队二十来人的弓箭手很快就位,朝踏云的方向射过去一排长箭。

    阮嘉紧张地睁大双眼,却见叶三眼疾手快地用弹弓出一枚石子,撞偏了那只要射中踏云的利箭。

    阮嘉送了口气,侧头看去,却见叶三的脸色更差了。

    阮嘉听着他紊乱的呼吸,忍不住夺过弹弓:“你别碰了,我来!”

    他把弹弓握在手心,自知绝没有叶三的准头和力道,于是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小心地观察着。

    踏云不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仍旧气焰嚣张地挑衅着众人,一面则往众人视野盲区躲。

    而夜枭军被她一激,也不管她所在的地方还没探查过,忍不住就跑去抓她,结果去一个消失一个,连个声响都没发出。

    阮嘉心知他们是掉进那个枯井里了,不由得精神一振。

    不过夜枭军逐渐发现事情不对,连忙叫停了自己同伴上头的举动,三人一组,举着火把小心朝那个方向挪去。

    这次他们终于看到了地上的洞,连忙高声道:“大人,这里有个地洞陷阱!”

    又有人观察了下泥土:“这土是刚翻出来的,人应该还没走远。”

    众人神色一喜,却见黑影闪过,几人鲜血喷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倒地而亡。

    这声音在嘶哑笛声中听着格外渗人,但是众人或许怕诡计,却不会怕动刀枪,此时见暗处的人终于出手,反而是精神大振。

    一众人提刀挽弓追了过去,火把映照出那人的面容。

    那是个粗壮的汉子,衣衫破烂、鬓发乱糟糟的,全然是个野人的模样。

    他背上背着四把刀,手上握着一把,刀上满是血迹,想来是趁人不备杀了许多夜枭军。

    首领看了眼他的刀法,目光一闪:“你是叶少渊的人!”

    杨屠夫破口大骂:“叶什么渊是哪个?老子不认得!”

    他舞刀甚猛,但夜枭众人眉头都不动一下,三两下破了他看似威风的刀法,把他按在了地上。

    阮嘉:……

    看起来这么猛,没想到是送人头。

    这让他对夜枭的战力有了新的认识。

    这群人虽然看起来有点蠢,但是手底功夫真不是盖的。

    首领以为陷阱背后是大鱼,没想到是只小虾米,不由得兴趣缺缺。

    他只留了很少几个人和自己留在原地,而把其余所有人派出去找叶少渊。

    由于这次全无方向可言,搜查的范围相当大,众人不可避免地有些分散开来。

    且时间久了,火把上的油逐渐烧完,慢慢也都熄灭了。

    为了互相照应,首领便道:“各组每隔三十息互相对暗号,无人回应就立刻上报。”

    众人称是,四下分散开来。

    阮嘉心中又喜又忧,眼看夜枭军前来,和叶三再次转移了阵地。

    与此同时,笛声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痛呼、喝骂,阮嘉还听到一句:“是马蜂!”

    总之是鸡飞狗跳,一点点消磨着敌人的耐心和精神。

    阮嘉自己都没想到所谓“山地游击战”效果这么好,从渡河开始,经过箭簇石子、陷阱、杨屠夫等等关卡,再加上夜枭不得不分兵去对付唐白、审问杨屠夫,最终来追击他们的从开始的五百个人,骤降到了一百多人。

    不过这一百多人既是三人一组,又互相呼喝,隐约结成一个整体,并不好对付。

    如果叶三大肆动手,还有可能暴露身份,引来所有的兵力对付他一人,这下他们之前那么多努力就都白费了。

    所以还是只能智取,逐一击破。

    阮嘉心念一动,有了计策。

    此时三十息已过,不远处有人喊口令:“降龙伏虎!”

    这边三人连忙应道:“昭王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