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颠着钱袋,投来了狐疑的目光,还未等他阻拦,皇帝已经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腕。

    他紧紧盯着禹承舟的动作,还未有片刻钟便警惕地催促道:“皇上洪福齐天,龙体安康的很,天天都有太医请脉,江湖之辈能看的出个什么。”

    禹承舟也不再坚持,微微一笑,手从干枯如柴的腕间挪了开来。

    那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又要去勾他的手腕,触到禹承舟皮肤的一瞬间便蔫了下来,犹如一下子被人抽走了气力,慌张错乱地缩回了重重帏幕中。

    禹承舟拱手告了退,被宫人领着出了殿门。

    养心殿自然宏伟宽阔,无数厢房在廊庑之下重叠排布,绵延千里,远瞧上去金光闪闪,不似修仙界讲求的清韵,这里将奢侈与野心刺在脸面上。

    拐角处有一微光一闪而过,不似金玉的耀眼,小小一点,像是夜间的斑斑萤火。

    禹承舟微微一挑眉,“我有一丹药方才忘记交予公公。”

    宫人瞧着这民间男子生得俊逸超凡,对着这般脸丁点脾气都难有,眼巴巴地点了点头,让他快去快回。

    禹承舟甫一进了那拐角,一只手便紧紧拽着他往里去,胡同窄小晦暗,青年一个用力过猛,重心不稳,扑将到他的怀中,有些粗重不均的呼吸渡到了他的胸口前。

    禹承舟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身前的人儿不禁勾了勾嘴角,伸手帮江煜将一缕滑落的额发勾到耳朵后面。

    他的眉眼间含上了笑意,“皇子妃?”

    禹承舟还未说完,江煜就慌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低点声音。

    这个无意的拥抱不再发生在空寂的漓阳居,无人的船舱,私密的幻境里,诺大的皇宫里随时都可能有人从这个巷子口路过,打眼一瞧,就能发现准皇子妃与宫外男子纠缠暧昧,拉扯不清。

    禹承舟有意逗他,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畔,渡去气声,“皇子妃。”

    耳边燥热一片,江煜被他气得不轻,眉头紧蹙,两个字不禁从唇边溜了出去,“师尊!”

    叫完两人俱是一顿,这还是江煜头一次开口叫师尊。

    方才他躲过宫人监视,冒着危险从辇轿上偷跑下来,折返回宫就是为了私下再见一眼禹承舟,现在只有躲过了众人眼,两人才能卸下伪装相认。

    况且江煜还有好多要紧事要问,自己的幻境他瞧见了吗,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剑灵的神识出现了差错该怎么治愈,老皇帝身上没有活人之气,太监也可疑的很。

    但即便有再正经的事情,此时此景面对此人,实在像极了偷.情。

    江煜一个字也问不出了,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的注意力全落在胡同外,小心翼翼地提防着每一个来往的脚步声。

    “徒弟长进了,几日不见已当上皇子妃了。”禹承舟的语气轻飘飘的,不痛不痒的。

    江煜一听就知道这人还在撩闲,不悦地皱了皱鼻子,解释道:“这皇宫不让修士进,那皇子把我拐进来便随口编了个身份,被这些人信了去。”末了,他顿一顿,又微微提声补充,“信不信随你。”

    “那这些呢?”

    禹承舟的目光敏锐地落在了他的衣襟之间。

    江煜颈间一凉,早晨出门兰汝贴心挡上的狐领围脖被人一下子掀了去,深秋凉风灌了进来。拂过那要命的星星点点。

    下侧瘦凸锁骨间的是吻.痕,密集而红肿,上方脖颈上的是一个清晰的小牙印,渗出几道血丝,突兀而瘆人。整一块雪白细嫩的皮肉无一处完好,看起来可怜极了。

    禹承舟的手缓缓触过,留在牙印上,停滞片刻,皱起了眉头,又轻飘飘地转移去了那些吻.痕。

    身前是这人,身后一寸处便是墙壁,江煜退无可退,倒吸一口凉气,说不清是疼痛还是酥.麻。

    “不是兰汝。”他下意识地急着辩解。

    “嗯。”禹承舟发出了闷闷的一声鼻音,含含糊糊地问,“那是谁留的。”

    江煜愣愣地望着他,蓦地想起了昨晚,一抹红悄悄爬上了眼角。

    第24章

    “你看,连被侵.犯都无法反抗,这就是弱小的代价。”

    江煜一闭眼就能见到深夜中的那张面具,这句话一直徘徊在他的脑中,像是最狠的决心咒。

    因为太弱小,所以被魔修侵.犯,因为太弱小,被剑灵刻下痕迹也没有抵挡。

    在江煜眼里,脖颈间的痕迹与其说是与情爱有关,不如说是他逃不开的耻辱柱。

    “怎么了?”禹承舟看他愣神。

    他看过来的眼神中似乎真有些许关心与疑惑。可江煜咬紧了牙冠,半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要怎么说,说自己被魔修骚扰,被剑灵咬伤,被凡人当作皇子妃?

    江煜说不出。

    “我知道宗门条规戒律森严,不让弟子沾染风尘情爱之事,皇子妃之事还有……这些痕迹,我回去自会领罚,还请师尊不要……”他越说声音越小。

    原书中青漓宗第三十九条戒规就清清楚楚写着不准弟子谈情说爱,在宗门内部拉手手亲嘴嘴在,当然这条只针对弟子,宽赦了前辈人物。

    江煜读原书时虽然觉得这条新奇,但也勉强可以理解,这就类似于好学校抓早恋。

    不过当然是抓得越多谈的越猖狂,青漓宗的小竹林,野花坡一到夜里总是人满为患,像原主这种不怕死的,热烈追求师尊的也不在少数。

    “宗门条规?”禹承舟轻笑一声,“那种东西亏你还记得。寻常人家到及冠之年早已成家,修仙界也有与心上人结为道侣的习惯,何必要违反天伦人常,逆天行道,况且……”

    禹承舟的神情变得正经而严肃,“况且双修之法对修为提升帮助极大,对方境界越高则益处越大,若是金丹期之上者,携难筑基之人一夜飞升也不在少数。”

    “双修?”江煜哑然,睫羽一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禹承舟轻轻嗤笑一声,附到他的耳畔,“是啊,双修。”

    狭小闭塞的人间宫廷,巷子深处,一位分神期大能携着一位筑基无能的外门坐而论道,恳切探讨双修大法。

    光和空气都暧昧得不行。

    他将双修说的自然而轻巧,令江煜脑袋宕机半刻才明白这厮在劝他结道侣,用双修?“所以若有了心仪的道侣人选……”禹承舟意有所指地望了望那些个吻痕,轻轻挑了挑眉。

    “不是的!”江煜蓦地回想起了什么,猛地一躲闪,想要拢衣遮起痕迹,后背撞到了墙上,一阵闷响,听着就痛极了。

    禹承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皱起了眉头投去疑惑的目光。

    宗门内这个年龄的弟子情窦初开,私下纠缠乃是常事,若非顾忌他们定力不足,食髓知味后沉浸其中,也不会下令禁止他们双修。

    只是江煜这种反应,定力有点超标了吧。

    江煜垂下双目,半晌,憋出了几个字,“双修,双修耽误学习!”

    他下定决心似地咬了咬牙:“我想要跟师尊回青漓宗好好修炼,早日筑基,绝不碰情爱之事,与师尊同修无情道。”

    禹承舟被他这话一噎,轻咳几声,半晌,手落在他肩头轻拍了几下,无奈地一笑。

    “倒也不至于如此……”

    手中金镯的碎片捏的太紧,蓦地刺进了他的掌心中,江煜这才回过神来,将金镯递了过去。

    “那个皇上气息不大对,这只金镯上似乎附了什么法阵。”

    禹承舟接了过来,“这是采灵镯。”金镯一触他的指尖,霎时化成一片齑粉,“他们将你留在宫内大约是察觉出了什么,想借机采补你的灵力。”

    “没关系,我也留在此地,陪你。”

    他二人消失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

    禹承舟要携他出去,江煜一缩,忽地抽出了从那段锦袖中抽出了手,“你先走吧,我再等片刻钟,避嫌。”

    禹承舟故意挑眉一笑,“避嫌?师尊和徒弟有什么嫌可避的。”

    江煜自然不听他这套说辞,抿紧下唇,将禹承舟推将了出去。

    “云凛仙君?”兰汝脚步一顿,神情有些惊愕。这突降皇宫的仙君,淡漠无情的脸上分明还挂着尚未收起的笑意。

    巷子深处一抹浅色骤然闪过。

    兰汝见江煜许久未归,这才带了侍从来养心殿附近寻人。

    见到当初苦求无果的仙君,有喜有惊,但现在终究抵不过寻江煜要紧。

    他略行一礼,语气有些惶急,“仙君可有见到皇……江煜。”

    “找他有何事。”禹承舟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青漓宗的弟子被强行带入皇宫,许做人妃?”

    “说及此事……”兰汝一顿,摸了摸鼻尖,“还请仙君……”

    禹承舟打断了他:“你当年拜师可是为了你父皇之事?此事本座已经知晓了,自会处理,仙门弟子江煜留于此地暂扮宫妃也是听了本座的指示,还请皇子自重,端正身份,再勿轻提拜师之事。”

    “不是的,仙君误会了。”兰汝一挥手,侍从放下了肩头担子,满箱的金玉夺目,珠串满溢。

    这几大箱子只是皇子妃封赏的冰山一角,本是要直接送去皇子府苑里,被兰汝直接拦下,一同带着来寻江煜。

    “并非强抢,父皇既已下命,孤要娶青漓宗江煜为正妃。”兰汝说的底气十足,眉眼间掩不住的风发意气。

    皇宫虽是人间顶峰,但比起灵气充盈的仙界实在是庸脂俗粉,不堪一提,既不能让人永驻青春,也不能助人提升修为。

    兰汝守着一国之财,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穷得只剩钱了,但幸好还有钱。

    “还请仙尊允许。”

    禹承舟:……

    他沉默不语,脸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霜。周遭气场迅速扩大,灵威四煞笼罩。

    兰汝只听砰地几声脆响,全部箱子在身后骤然炸裂,玉石珠串流了一地,混入泥尘,漫地金灿。

    “仙门不同凡界,森严戒律,不允许弟子醉心情爱之事,江煜修为尚浅,不得出师,仍未仙门弟子,自当遵循戒律。”

    “不得出师?”翻译过来难道不是人被师父强行扣押了。

    兰汝一顿,紧蹙眉头望向江煜的师尊,禹承舟,语气下意识加重了几分:“孤可以等,但烦请仙君明示何时可以出师。”

    “何时可以出师?”禹承舟冷笑了一声,“他修为一天不敌本座,便一天不能出师。”

    禹承舟修为已是修仙界峰顶,在他之上的人难寻几位,此话一出便是摆明了要难为人。兰汝摒住了呼吸,目光沉了沉,脸色有点难看。

    禹承舟较他略高一些,此时俯视着他,心思蓦地一转,念了一道口诀。

    由于距离足够近,江煜身上的弟子命牌微微一亮,响应法诀,不顾他的反抗,将他从晦暗的巷子深处拽了出来,直接撞到师尊背上。

    禹承舟不松法诀,江煜便只能一直贴在他的身上,半寸不得离开。

    江煜一抬头便对上了兰汝疑惑的目光,羞耻心迸裂,耳尖红了半截,干脆将脸埋到了师尊背上。

    “皇子妃本座就先领走了。”禹承舟拂袖而过,心情大好。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