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本想如法炮制,让他二人也尝尝做噩梦的滋味,随手翻过一页,画上了傅怀肃和齐奕被困于笼中之景……谁知画上了半晌,两人并没有昏睡过去的迹象,反倒当真被锁了起来,四处焦急乱走,寻找可突破之处。

    笼门上多出的锁头正是江煜画中添上去的那只,精密坚硬。

    可是这明明只是……江煜皱眉走了过去,伸手一触,没触到实物,反倒抓了团空气,笼门只是被挂了起来,锁头根本不存在!

    江煜看了看手中的画,恍然明白,原来自己方才画到了纸张背面,而这背面竟能真的在现实中生出对应景象物体,虽是虚物,但看表面也足以以假乱真,混淆视听。

    “傅阁主。”江煜扬了扬唇,紧贴在牢笼之外,又在傅怀肃猛然冲过来之时微退几步,闪到一臂之外,看着那只缝隙中不甘地伸向自己的手,“画册我收下了。”

    看来傅阁主也不知自己的万灵法器还有这等功效,而他二人被一个假锁头困住的样子又实在有趣,江煜轻笑,顺带低头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

    “告辞。”

    “小修士。”傅怀肃咬着牙关,挤出几个字,“劝你少接触那个魔君。”

    江煜没应声,转身离开,冲出这间阁屋,眼前骤现一片竹柏密林。

    来时他被蒙住了双眼,一根仙绳牵引过来。此时一下子突破出来,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该如何离开这片密林。

    他不敢放松警惕,提着乌刃往密林深处走了几步,铺天盖地皆是林叶,似乎还有很重的灵威四煞开来,气流中满是灵气游散弥留的痕迹,附近某处大约刚刚经历了场恶战?

    江煜心生疑惑,却也拿捏不准,他目前仍是不怎么会释放灵力探查。

    前方一个小山包后侧的竹叶突然连成片动了起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在阒寂之中幽幽扩散开来,每一丝叶尖都蓄着势,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发射.出。

    此地无风,会是何人?

    江煜连忙隐了声息,停住脚步,借着树丛躲将起来,坡上的情景看不真切,从竹叶缝隙中望过去,似有两人争锋相对!有一人暂居下风,被压制住,口中轻呼着什么,“……放过……不……”

    这二人显然也是有意压低着声音和存在感。江煜皱眉,越发觉察这青漓宗深处恐怕隐藏着许多原书未表露的秘密。

    师尊与魔宗之间的联系尚且是谜,眼下他不能放过一毫蛛丝马迹。

    江煜不得不催用灵识去探听,紧抿双唇,神经紧绷。

    “好哥哥放过我吧……只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唔……”

    “这一次?不止吧,说好的你看几眼,我便亲你几次,师弟可是反悔了?”

    “不是,唔……”

    紧接着便是水渍的声音,潮湿青涩的暧昧。

    江煜:……

    他知道这是哪了,这是青漓重山西北角落的小竹林,书里描写它是作为青漓宗情人坡一般的存在,灵力聚集,风水独佳,极适合双修养气。但是青漓宗上下风气正派,不提倡双修之道,又有宗门第三十九条戒规明令禁止弟子沾染情爱,这里就成了野鸳鸯们的避风港,月上梢头之时,风纪处的长弟子们常来巡逻,一抓一个准。

    原书里的云凛君每当修炼无情道遇到瓶颈之时,来也会来此处面无表情地揪上几对,押送惩戒堂撒气。

    江煜有些无奈,刚想回避之时,又无意捕捉到了“云凛君”三个字。心又被吊了起来,他连忙聚精会神去听。

    “云凛君是修仙界出了名的美,师弟既然这么想看云凛君,又何必来讨我的吻?”那人语气中满是醋意。

    “上课我能不看师长吗?这你也要计较!那师哥你偷看小师弟的事我还没跟你算清呢,那江煜御了个剑把你们心都给勾了去!”

    小师弟本人:哦……

    大约是方才紧张过度了,原来这就是林中灵流游散的原因……真是好一场恶战。

    就在江煜失去耐心,打算绕路而行,离开这种刺激战场时,又一个陌生声音掺了进去。

    “你们在干什么?不知道不能过来这里吗!”是风纪处的长弟子过来抓人了。

    只听他又说:“全宗门拉了警报你们为何不听,所有弟子都回屋中,不准靠近边界处!”

    拉了警报?江煜心下一动,这里原来是西北角的边界处……那不正是早晨师尊焦急冲过去的地方。

    三个人的脚步声细细簌簌走远。

    江煜连忙顺着小情侣呆过的地方往里继续深入,此时正是傍晚斜阳之时,山阴阳两面昏晓划分清晰极了,沿着打落在脚边的稀疏昏光,他缓缓抬起了手,一触便触到了那层隐形的结界。

    一界之隔的那边,妖鸟的尖锐鸣叫蓦地划破重林上空,它低头不断吞噬着土壤中冒出的团团黑气,在它们即将到达结界之前,将青漓宗的威胁及时阻断扼杀。

    黑气间或生出一张张狰狞诡异的面容,双目暴突,枯爪挣扎地扒住树干,插进泥土,无声尖叫着爬向结界,然而无一人成功。

    此地正是他方才感触到灵威四煞,灵流游散的源头所在。

    江煜还记得那日偶遇两魔修的情形,也是这般处理黑气——浩劫中魔修不散的亡灵。

    今日倒是不见他二人……林海深处突然划过了一片衣角!

    江煜脱口而出:“师尊?”

    会是师尊吗?今日在结界附近铲除黑气,护佑宗门的会是师尊吗?

    衣角根本没听见他的呼唤,一眨眼消失无踪了。此地黑气已是清除干净,妖鸟凝目透过结界扫视他一眼,昂着头颅,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

    那人也要走了!怎么快些引他出来?

    江煜情急之中捏紧了拳,一下触及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那本画册。

    他目色一暗,咬紧牙关,凭借刚才的印象,下了笔,一笔一划勾勒出黑气张扬五爪的模样。在他的画面之中,自己正弱小地躲在树干旁,轻轻发抖,对于黑气的进攻束手无策。

    最后一笔画完,起手。

    江煜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暴突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从土壤中爬将出来,一点点靠近……毕竟只是虚物,他不受结界的制约,直扑江煜而来。

    明知是自己画出来的假象,不会真的受到攻击,但江煜还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中攥紧乌刃,体内阵阵魔气逼着他怨怒上涌,即刻便要挥手出刃!

    不行,还不是时候,他还没有出现……

    江煜咽了口口水,生生抵制住恐惧带来的反抗本能,他摁住自己的右臂,当真无助地躲在树干旁,瑟瑟发抖。

    他分神注意着四周,一片死一般的沉寂,黑气丑陋可怖的面孔已经逼迫到了面前,师尊还未出现……

    师尊真的会来吗?

    若是师尊没有来……

    悬在半空的心一点,一点,跌入谷底……

    江煜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直面那团黑气,倒数几个数,准备好了藏在身后的乌刃……

    四,三,二……

    “你疯了?”一个满是惊愕怒气的声音!与此同时,黑色飘袖及时赶到,江煜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被直直扑到了一旁,黑气撞到树上自行破了虚影。

    “师……”江煜小声,从那人怀抱中抬起头,却蓦地对上了一张花纹精细繁复的黑色面具。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师尊,大魔君!!

    昨天你们真的留评夸我了哈哈哈(捂脸)^o^

    感谢在2020-08-06 21:51:25~2020-08-07 22:0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说停电了?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怎么是我?”那人好似真的动了极大的怒气, 一伸手攫住了江煜的下巴,“你还以为你能见到谁?”

    “你是……”魔君?不对……

    江煜低了低头,看见眼前之人小臂上暴起了可怖的青筋, 指关节用力到发抖着泛白,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触及江煜的手指隐忍极了,指腹摩挲着细嫩的肤肉, 拼尽全力, 将所有汹涌怒火都藏去了平静海面下。

    “月末昏时,亡灵极盛,青漓宗的警钟之声响彻整座山头,我在外面都听得见,为什么就你听不见?”

    “想闲逛去哪里都好,怎么你偏生要来这结界,嫌活着没意思,还想再送一次命吗……”

    “方才为何不用法术自御,你知道被那黑气撞上是什么下场?要你七窍流血,肉身俱裂, 三魂尽散,百骨刺穿!”

    他的声音刻意用了换音术, 低沉的有些古怪。问句如同连珠炮般打出去,打在江煜那淡漠得仿佛毫不顾忌生死的面容上,即刻便又反弹回他自己身上。

    怕, 他真的好怕,若是他刚才晚来半步,若是他今夜没有守在此地……

    萦绕他整整十年的噩梦霎时浮现上来,怀抱中的少年苍白如纸,血迹被风吹干了, 整个人一碰就要碎掉,如同蝴蝶蝶翼一般,留给他一地捡也捡不起,拼也拼不好的残渣……

    魔君是真的气急了,却又拿江煜没办法,看着那瓷玉一般的肌肤,无从下手,只怕稍一施力就要破了表皮,落下红印……而江煜本人既不会叫疼也不会照顾自己,到最后心疼的还是他自己。

    魔君心中恨恨道这人明明是修行人士,为何要生了这副细皮嫩肉,害得他打不得碰不得……半晌,他又后知后觉,好像是自己爱惨了这副皮囊,一直拿灵药灵蔬娇惯出来的。

    以后要多喂他吃些山中灵畜的肉,好好结实一下筋骨。

    江煜看他生气,小声解释:“黑气是假的……只是幻象,碰到树上就自行破开了。”

    魔君愣了一下,竟是幻象……怎么他刚才急得连一个幻象都认不出来了吗?

    他轻咳一声,脸上有点挂不住,便恶狠狠地瞪回去,手下故意增大了力。

    “以死相逼,就这么想见你师尊?”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不好意思,他不在这,今夜结界之上全是魔修,专挑你这种不守规矩不要命的小孩,带到谷里喂妖鸟。”

    可为什么他都已经装得凶神恶煞了,怀中的小孩还是面无惧色,漂亮的桃花眼眨都不带眨一下的,怔怔地盯着自己看,目色中满是疑惑探究。

    “看什么!”魔君没好气道,“你是想喂妖鸟还是喂我?”

    江煜道:“你。”

    魔君:……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江煜缓缓补全道:“我是说,我不是来见师尊的,我是来见你的。”

    这个怀抱他太熟悉了,肩颈线的走势,血管筋肉的纹理,手臂打开的弧度,习惯性五指张开,脱在他后背的蝴蝶骨处。

    哪怕声音低哑,气味被掩盖去,面容遮在那一层繁厚面具下。

    说来羞耻,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人的怀抱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许多事都说得通了,为何傅阁主的船舫上会突现魔修,为何魔君和师尊前后脚出现在皇宫,为何师尊不肯直接为他去除魔气反而教他如何运用,为何魔修之人会害怕师尊,为何师尊身上会出现妖鸟羽毛的异香,为何师尊与魔君从未正面过招,为何齐奕会说自己的麟血体质天生魔气……

    无数线索都一环扣一环,一节连一节,细细密密织在了一起,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说服力的事实了。

    原来他一直被这人拎着戏弄了这么久……江煜猛然生出一股怒气,恨不得下一秒就将魔君推翻在地,还他一剑,让他看看自己已经能将魔气运用自如,多谢了他的教导。

    可现实是他连抬手接去那层面具的力气都没有……他更想听师尊向他亲口承认,亲口解释。

    江煜艰难地做了做口型,“为什么?”他还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