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乖然地躺在他的怀抱之中,放松心神,犹如沉睡着一般,为师尊打开自己的识海。

    人有三魂,人魂,地魂,天魂,他缓缓探入到最深之处,那里已然并列躺着两个与江煜眉眼相同的小人,其中一个神色不怎么安宁,有些虚弱难受的模样。

    禹承舟走过去,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闭眼去感应……还好,虽是归来时日不长,尚且没有完全适应,但已经归全,只待静养恢复。

    只是这小人……不知是从哪个世界神游归来,嘴上念叨的竟是一些他全然未听过的词语。

    “师尊是主角攻……万人迷。”

    什么叫做主角攻,万人迷是个好词吗?禹承舟皱了皱眉头,又只听他继续轻喃。

    “江煜……炮灰……”

    炮灰听起来好像是个不好的词语……禹承舟的眉头拧的更厉害了,虽知眼下跟人魂对话无用,但他还是忍不住跟小人轻声道:“不是炮灰,是万人迷。”

    眼下三魂只缺一地魂,他将这条信息默默记于心间,查探完毕,转身离开,从江煜的识海中抽离了自己的神识。

    禹承舟越想越是舒心,甫一睁眼,轻笑着问他,“过去的记忆可有恢复了几成?”

    可是少年的面色苍白失血,目光直直投向自己的面容之上,唇瓣不住地颤抖,张张合合半晌却又吐不出一个字来。

    禹承舟的嘴角一点点沉了下来,低头看到了江煜捏在手上的那副面具,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在他方才闭目进入识海之时,灵力低微,无法反抗之时,江煜抬起手悬在半空,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来来回回,反复犹豫,最终一咬牙揭下了面具!

    “师尊,为何……”为何师尊的脸上长有红色的瘢痕?

    猩红色的瘢痕自右眉角扩散开来,犹如一只张翅的凤凰图腾,清清浅浅,隐隐约约,在月色枯桠的隐映之下有着说不出的妖冶之美。

    麟血斑,世间罕有,众人争抢的麟血斑。

    所以麟血者到底是谁……是师尊?

    江煜下意识地触了触自己右眉角的朱红小痣,他还记得天岐岛秘境内见到的刀影中的自己,以及皇宫之内那个游走的疑似本属自己的烟魂,都是长有这般的红色瘢痕。

    不对,麟血者一定是自己。

    可为何师尊又……

    江煜本已认命了天生麟血,魔气难除的身份,一下子又有些惊骇茫然,如果师尊才是麟血者,那许多事情也解释得通了,比如他为何要在魔君仙君二者之间来回跳换,比如为何他敢肯定江煜不是麟血者,大胆让韩潇长老用血灵花做测试……

    那江煜这个身份究竟又算什么!一个填充满魔气的替身,一个被拿去做假麟血者的幌子吗?

    书中的云凛君,一个道貌昂然的伪君子,专修无情道,却又骗炮灰为自己开路献身……

    江煜呼吸骤紧,微微摇了摇头,不,不是的,穿书这些时日师尊对他的好历历在目,究竟是不是真无情他何必要听信小说,却不肯睁眼去瞧。

    “江煜,不要怕我。”师尊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江煜摇了摇头,“我不怕,但是师尊欠我一个解释。”

    他半晌听不到声音,一抬头,触及了师尊的眼神,满是犹豫无奈,似乎还在有意无意偏开视线,避免与他的四目相接。

    江煜想了想,缓缓开口,“我可以相信师尊,但是师尊以后想让我怎样对待你,是对待师尊,对待魔君……还是对待云凛仙君?”

    师尊伸向前去想要轻触他眉眼的手闻此言,缓缓停顿在了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你三魂缺一魂,记忆又未完全恢复,直接告诉你定会产生隔阂,一直隐瞒身份也是怕有隔阂……不过眼下看来,是已经产生隔阂了是么。”

    “不。”江煜微微皱眉,“不是隔阂……”

    他话音未落,只闻空中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妖鸟鸣叫之声,狂风自地卷起,结界之外蓦然突现无数黑色的不散魂灵,跌跌撞撞地从土壤中冒了出来,向着结界缓步走来。

    月末昏时的亡灵极盛之夜竟还未完全渡过!

    妖鸟扬长脖颈,一翅膀拍去了一半,挨个放在唇间咀嚼咬碎,但数量实在过于庞大,禹承舟从江煜手中拿回面具戴上,想也未想地就要重新冲上前去。

    蓦然又回首在江煜眉角小痣上落下一吻。

    “至少我等过你十年是真的,再等等我好么,等我回来与你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有福利,真的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师尊有麟血斑哈哈哈,是不是没想到,但其实前面也有些地方暗示过了……我终于开始一点点揭露啦,开心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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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不, 我不要等。”

    禹承舟甫一转身又被揪住了衣袖拉低了身子,他一顿,一张干净乖然的少年面庞映入眼帘, 眼角泛红, 银牙紧咬,皱着鼻头, 漂亮的眉眼之间写满了怨怒。

    “明明解释就一句话的事, 说什么回来再解释,这种旗帜不能随便立的。”

    结界之外的亡灵黑气积压过多,开始窜入其中,一过结界便周身燃起熊熊烈火,一个点一个,一片带一片,再出不了结界,只能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转。亡灵的哭嚎之声非双耳可闻之声,却在所有生灵的识海之中炸裂迸发开来,伴着猎猎夜风, 尖锐鸟鸣,混乱怪异。

    火光映在那澄澈琉璃般的眸子里, 明灭扑朔,那只拽住他的纤长细手格外平静坚定。

    “我想听解释,现在, 立刻,马上!”江煜咬着牙恨恨道,他将禹承舟拉得俯下身来,停止上身钩住他的脖颈。

    禹承舟愣了一下,报以一笑, 以为小孩是要索吻,可下一秒他的下颌上挨了惩戒似地重重一咬,齿尖发泄似地来回磨噬着肤肉,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含上了愠意,双眸潮气氤氲,“师尊在我这里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了。”

    禹承舟收不回袖子,无奈扬了扬唇,手伸去江煜袍衫下轻轻一撩,低着声音,“疼不疼,看来是都好得差不多了,还敢拉着我。”

    腿内侧灼烧一般的痛碰上了一阵冰凉,江煜绷紧了背,低着头赧红了脸,下意识并紧了腿,然而一不小心又将那手给夹住了,倒像是欲拒还迎的意思……

    禹承舟低低一笑,顺势往他袖内袋中塞了什么。

    江煜知道他是在避重就轻,故意分散注意力,连忙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聚力凝气想要唤出乌刃,他才不打算让师尊独自一人战守边界,今天是终于被他揪到把柄的魔君,他恨不得从此栓根铁链,将魔君别在腰带上。

    “我陪你一起。”江煜冷着脸,随意比划了一下,示意师尊让开。

    他看见师尊的目光跳过自己的肩头,神情微僵。

    江煜也想转头去看。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师尊拽着他的刀尖直直划向自己小臂。衣衫顿破,光洁的肌肤上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直流。

    江煜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他一下子忘记了还有法术,只想着撕下布条为师尊摁住伤口。

    可师尊反倒掐了法诀,催逼更多血液汩汩冒出,哑着声音催眠一般道:“嘘,一会儿就好。”

    他就着自己的血将手伸向江煜,江煜愣了一下竟没躲过,师尊的血是温凉甜腥的,一道一道淋在自己脸上,脖颈上,肩头上,小臂上,连带着微张领口的胸膛前。

    江煜看得仔细,师尊小臂上那道蜈蚣般蜿蜒可怖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左右两侧的绽裂外翻的模糊血肉之间生出黑色的粘连,顷刻之间,血迹干涸,只留下一道诡异的疤痕。

    麟血者的神力再一次应验,他不会有伤口,师尊也不会,这是天赋异禀,更是将他们之于众生贪婪追逐的死地之中的,再明显不过的把柄。

    怀璧其罪。

    后面细细簌簌的脚步声清晰起来,灯火的明灭光芒在黝黑枝桠间晃眼夺目。

    “那边有人吗?”

    “小师弟!是小师弟……不对,还有魔修!”

    “他怎么和魔修在一起……”

    江煜没有回头,怔忡之间瞬时被狠狠放倒,即将碰地之时,头侧又触到了一个柔软微亮的掌心,那手迅速抽离,蹭过他的发鬓,不再留给他一丝挽留的余机。

    几秒之后他被许多提着灯的长弟子们团团包围,他们神色惊愕,声音纷乱嘈杂。

    “这么多血……小师弟受伤了,是刚才那个魔修!”

    “这是伤到哪里了,脸没事吧……”

    “不对啊,我刚刚明明看见是小师弟死命纠缠,紧紧揪着魔修的袖子不撒手。”

    “瞎说什么呢!我也看见了,就是魔修数剑重伤江煜,他怎么可能纠缠魔修,你休要污蔑人。”

    “小师弟,小师弟你听得见吗?”

    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变得极为缥缈,在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

    江煜置若罔闻,他的目光穿过幢幢人影间,落在那个立于结界之上,只身阻挡亡魂万千的身影之上。结界以内的黑气全部被剿杀干净,冲天火光迅速被挡去外面,他就站在火光与阒黑的交界之处,随手折枝作武器,灵威四煞,横扫出去的灵流斑驳萦绕着乌金流光,结界霎时急剧扩散,重光一闪,秉承主宰者的意志,张开血口,无声咆哮着吞噬撞上来的黑气。

    江煜双目一眨不眨,张了张嘴没说话。记忆中好似存档着这般情景,同样的人一遍遍挡在他面前,替他挡去本该他来承受的无尽烈火。

    不是原主的记忆,是他自己的记忆……江煜无声笑了笑,自己为何会对一本书里虚影一样的人物动情至深。

    大脑好像在欺骗他似地帮他编造补全一段段似真似假的往事经历,比如在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赤脚踩在黢黑山谷深处的碎石残渣上时,有人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出谷底,教他御剑突破九重天,□□翱翔数千里,抱着他一步步走上山,走到窄小破败的山门之前。

    “哥哥,上山的路修好台阶了吗……”

    围绕在他周遭的弟子蓦地同时退让开来,一个无声无影的身形缓步走了过来,俯下身将江煜揽进了怀中,连带着他身下柔软蓬松的乌羽毯子一同托了起来。

    众弟子连忙低着头小步远离,过于强悍的灵威犹如捏住了在场全部生灵的咽喉,叫人几近窒息,心生畏惧,更不可能抬头直视。

    江煜这才从混乱记忆中抽离回神,想起了要挣扎,一抬头对上了齐见月面无表情的冷脸。

    齐见月二话不说就抱着人回身要离开。

    每年结界动荡,亡灵伏出之时,警报响起,风纪处的长弟子们都不得不承担起职责,挨个核查弟子是否都安然在屋。

    今年查到了漂亮小师弟不在,天天圈着小师弟不准任何人靠近的云凛君也不在,众人一下子又是慌张乱转又是激动搓手,积极踊跃,举手报名,组成敢死小分队,不要命地奔赴前线,比谁跑得快先把小师弟抱到手。

    可怎么闭关多年,从不出阁的师祖也加入了他们的抢人行列……亲自前来,滥用特权,动手动脚!

    有好事之徒心中愤懑难平,强抵着灵压偷偷抬眼,骇地惊掉了下巴。

    只见师祖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被裹在厚实雪袍中的小师弟,一脸怒气之中分明写满了宠溺无奈,任凭小师弟在怀中怎么扭动挣扎,鞋底泥印子踹在了他肩头上,一身血污糊了他半个胸膛——就是不松手。小师弟真乃神人,彻底治好了师祖的洁癖症!

    “放我下来!不能走,师……还在……”

    齐见月挑眉,“谁还在?”

    江煜咬紧了下唇,手间暗自蓄力准备扬起的乌刃也顿时灭了下去。师尊的身份,师尊费心替他隐藏的他的身份,还不能就这样暴露……

    他只得讷讷道:“有黑气攻入结界,师祖为何不出手维护……”

    齐见月往那边瞧了一眼,冷着声音,“这是魔宗内部之事,你跟着掺乎什么。宗主必须铲除门内暴走异类,清除流离在外的魔修亡灵,代代职守相传才能维护宗门灵力法阵和稳无恙,才能与修仙界其他宗派互不相犯,守矩共处。”

    魔君的职责……师尊是从何时成为魔君,承下这些职责的?江煜愣了愣,静了下来。

    齐见月在夜色之中打量着怀里的人,一身血气,挂着伤带着彩,看起来狼狈极了。他默默舒了口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不像,越发不像麟血者了,麟血者怎么可能会有伤口这般流血……

    为了防止那双脏脚丫再乱动,齐见月施了镇定的咒诀,可江煜似乎疲倦到了几点,压根承不住半分灵力,直接在他的怀中昏睡了过去。

    看着那副睡颜,齐见月心情莫名不错,唇角扬了一半却又即刻压了回去。

    那双浅色淡漠极了的眸子瞥去一旁,“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