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瑟。”

    “肯瑟?”

    “英明果断。”嘉珲以汉语解释。

    “嗯,嗯,好名字,”琥珀欢喜地连连点头。“英明果断,就跟他爹一样。”

    另一只纸老虎!

    福无双至,这句话并不一定准。

    这年七月初嘉珲才刚品尝到为人父的喜悦与骄傲,隔月更沐浴在成功的欢乐与满足之下。

    他们辛辛苦苦耕种了六种谷物,小心翼翼地呵护它们成长,虽然其中两种粮物的成果是惨不忍睹,另外四种却是意外地大丰收。

    他们成功了!

    终于成功了!

    整个村寨笼罩在一片欢天喜地之中,家家户户都在狂欢庆祝,而酋长大人的木屋里却有另一番激烈的讨论。

    “不管收获多少,全都平均分摊到各个氏族去,让他们知道安定下来耕种为生并不是痴心妄想。”嘉珲坚定地说道。

    “只一年的成功不一定能说服他们。”苏勒提醒他不能太乐观。

    “今年说服不了,明年继续。”

    “也许他们并不喜欢安定下来。”达春咕哝。

    “你呢?”嘉珲反问。

    “我?”达春迟疑了下,“原先我是不太喜欢啦!可是……”耸耸肩,还是说出老实话,“现在我觉得安定下来实在很不错,我喜欢住在村寨里的安全感,不必担心老婆孩子会被猛兽攻击而毫无保护,也喜欢住在屋子里,特别是在冬天时,屋外大雪纷纷,我在屋里头依然暖活得很。”嘻嘻一笑,再补充,“办事的时候也不怕有人乱闯进来!”

    “难不成你有那种经验?”阿克敦好奇地问。

    “我第一次开荤就被人闯进来啦!”达春愁眉苦脸,哀声叹气。“还是在最后关头的时候,毡帘突然被人打开,冷风呼呼地吹进来,我转头正待破口大骂,定睛一看竟然是她老娘,吓得我整整一个月办不了事,真惨!”

    众人轰然大笑。

    “总之,涅剌古部的领地足够所有氏族一起耕种还有余,我们要尽量想办法去说服他们,即使他们不是我们族人,也是涅剌古部的一分子,他们的福祉也是我们必须关心的。”

    “知道了,等收割后我会负责平均分送给各氏族。”

    “慢着,慢着!”琥珀从中打岔进来。“抱歉打扰一下你们的乱喷口水,请记住,务必要先选择结实饱满,茂密的稻穗做为明年播种的种籽,其他你们爱怎样就怎样,我不管!”

    “好,收割前我会先留下种籽。”苏勒颔首道。

    “还有,既然成功了,明年就可以扩大田地范围了吧?”琥珀提出建议。

    “是可以,不过人手呢?”苏勒也提出相对的困难。

    “对,这是很大的问题。”阿克敦拚命点头附和。

    “那根本不是问题。”琥珀轻轻松松地反驳回去。

    “怎么说?”嘉珲立刻追问。

    “请问你们一甲地几个人负责?”

    四个男人相对一眼。“二、三十个人吧!”

    琥珀做出吐血的姿势。“在中原,一甲地只要两个人就绰绰有余啦!”

    “欸?!!!”

    “你们只是还不够熟手,而且汉人农夫会利用牛来耕田,你们却完全用人工,当然费事许多。”

    “牛?”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要他们送农具来给我作嫁妆干什么?摆着好看?”

    “农具……要怎么用?”

    “呃……我看看……”又翻开书了。“啊!在这里,首先……”

    几颗脑袋立刻凑拢来恭听。

    “不对,我们还是去仓库看着农具解说比较容易了解。”说着,琥珀动作俐落地溜下炕,顺便朝灶房那边吼去一声,“哈季兰,和卓交给你啰!”

    然后,四个大男人乖乖跟在一个小女人身后走出木屋朝仓库而去……

    啊,真是好一个灿烂的秋日啊!

    福无双至,这句话并不一定准。

    祸不单行,这句话却灵验得很。

    九月初,田地甫收割完毕,嘉珲正打算带领族人出猎,劾里钵却传来消息,他的叔叔和桓赧、散达终于与他正式决裂。收到消息后,嘉珲几经考虑,仍然交代阿克敦带领四十名族人出去狩猎,自己则留在村寨里待命。

    十月,大雨累昼夜,冰澌覆地,这种天气实在应该躲在屋里喝酒吃肉最愉快,只有笨蛋才会没事往外跑,偏偏温都部酋长乌春就是个大笨蛋,穷极无聊率领族人前去攻打劾里钵,嘉珲立刻召集各氏族带领人马前去助战,只留下八十个壮男留守村寨。

    “达春跟我走,苏勒,我把琥珀交给你和阿克敦,请你务必要替我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俩。”

    “放心,我会以生命保护她们。”

    之后四个多月,嘉珲只偶尔回来两、三天,随即又离去。

    这年的冬天比去年更冷,因为没有专供琥珀使用的“暖椅”,幸好还有女儿纾解她的寂寞。

    是啊,真的好寂寞呢!

    虽然仍有哈季兰、格佛荷和苏勒、阿克敦,还有许多族人陪伴着她,但她依然由内心深处感到深深的寂寞。

    因为看不见他。

    她从没想到看不见他的酒窝,看不见他慵懒的笑,看不见他炽热的眼神,看不见他的蜈蚣疤痕,竟然会令她如此寂寞,寂寞到想放声大哭。

    但是她不能哭。

    因为他不在,她必须代替他守护他的族人,守护他的部落各氏族,守护他的领地,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她只能默默地想念他。

    想念他的酒窝,想念他慵懒的笑,想念他炽热的眼神,想念他的温暖,想念他的陪伴,甚至想念他的蜈蚣疤痕……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第七章

    春分,雪又融了。

    清明后,土壤也开始解冻,因为嘉珲仍未回来,所以琥珀忙着代替他和苏勒一同指挥族民们育苗耕种。

    “长出嫩根,可以育苗了!”琥珀掀开湿布给苏勒看。

    “刚好,沟渠也挖好了。”苏勒欣喜地道。

    “秧田够大吧?”琥珀谨慎地问。“需要我们准备耕种的田地的二十分之一大才够喔!”

    “没问题,够大了!”

    “好,”放下湿布,琥珀满意地点点头。“那明天就可以开始插秧了。”

    “可以。”

    两人一起走向村寨口,打算去看看秧田。

    “人手分配好了吗?”

    “阿克敦负责狩猎,我负责田地和马牛羊的放牧,都分配好了,虽然半数以上都是女人,不过我相信都没问题,涅剌古族的女人都很能吃苦耐劳。”

    “农具?”

    “这个冬天里,大家已经按照仓库里那副农具各自另做一副自己要用的,应该够用了。”

    “希望今年能比去年更丰收,这样才能分给其他各氏族足够食用的谷物,因为他们的男人都去打仗了,猎物可能不够……啊,对了,你有吩咐阿克敦多狩猎一些分给各氏族吗?”

    “有,我还多分配给他十个人。”

    “那就好。唔……”琥珀低头沉吟。“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们也可以住到村寨里来,我想村寨里应该还可以再多容纳二十几栋屋子。”

    “后面那片树林全砍掉的话,可以再多三十几栋。”

    “那就叫阿克敦转告他们一下。”

    “好。”苏勒微笑地注视着她。“如果嘉珲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两眼一亮,“真的吗?”琥珀扬起兴奋的笑。“他真的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一定会的,”苏勒给予肯定的鼓励。“妳做得非常好。”

    “我很希望他能为我感到骄傲,”琥珀坦实地承认。“所以我会尽我所能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分忧解劳,这样多少可以弥补一点我长得很丑的缺陷。”

    天哪,还在说这种话!

    苏勒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相信我们的话呢?”

    “甚么话?”琥珀困惑地反问。

    “妳很美,妳真的很美呀!”

    琥珀感激的笑了。“因为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

    “所以?”

    “所以你们不想伤我的心,老是说好听话来安慰我。”

    苏勒想拿头去撞大树。“没有人这么有耐性一直这样安慰你呀!”

    “所以我才说你们真的都是好人,大好人!”

    苏勒张了张嘴,又阖上。

    他放弃!

    难怪嘉珲叫他们不用白费唇舌,这小女人简直是顽固到不行,真不明白她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看人的?

    话说回来,她到底有没有看过自己的长相啊?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的模样?”苏勒脱口问。

    “当然有啊!不过……”琥珀耸耸肩。“铜镜看不真确,水面也老是晃呀晃的看不清楚,所以……”

    “我看妳是根本不敢仔细看吧?”

    “哈哈,”琥珀咧出傻笑。“你怎么知道?”

    “妳啊!如果……”顿住,“咦?奇怪,他怎么了?那样慌慌张张的。”望住匆匆忙忙迎向他们跑来的阿克敦,苏勒纳闷地喃喃自语。

    “难道是……”琥珀忽地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夫君……”

    “别胡说!”苏勒急忙喝止她的胡思乱想。“我看是他又在大惊小怪了,或者是有什么问题想找我去帮他解决。”

    但阿克敦一到近前来,果然是令人很不安地望定琥珀。

    “夫……夫人,”阿克敦喘息着。“有人……有人自中原来找你!”

    “耶?中原?”琥珀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