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自信十足、精力充沛地活跃在校园里各处,她所有的一切都是毫不做作又悠然自在、那么洒脱率性又勇往直前、那么坚强独立又择善固执,让人不能不强烈的意识到她的存在,也让人忍不住深深地被她所吸引。

    无论男女都逃不过她的魅力,特别是男生,他们身不由己地崇拜她、仰慕她、暗恋她。

    安靳暐就是其中之一!

    第一眼见到她,他就着迷了!并不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因为她是那么傲然鲜明的存在、是那么夸耀地展现她丰沛独特的生命力,他几乎可以在她身上看到生命流动的轨迹,感受到无穷尽的光明与希望。

    但是,他却只敢偷偷地看着她、恋着她。

    虽然听说她和许多男生约会过,可是,她也从没有和同一个男生约会超过两次以上,也就是说,在那些和她约会过的男生里,并没有半个能让她中意到愿意与之作第三次的约会,所以,其他人还是有很大的希望的。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只敢偷偷看着她、恋着她。

    就算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内向的人,也不太自卑,却不认为生命力旺盛如她的女孩子会喜欢像他这种天生孱弱的男生。不能太兴奋、不能太劳累,也不能玩任何运动,更不能享受任何刺激性的娱乐,像她那么活泼的女孩子,跟他在一起,大概不用半天就会闷死她了!

    女王当然要配上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的国王吧?

    所以,他只敢偷偷看着她、恋着她。

    直到大四下学期开始不久,大他两岁,即将拿到法律系硕士学位的表哥实在受不了他这种龟毛的态度,觉得他老是躲起来偷偷看着女孩子流口水实在是超级恶心的,让即将成为红牌大律师的表哥面子尽扫落地。

    所以,表哥便苦口婆心的奉劝他要设法在毕业之前和她约会一次,或至少向她表白一下,不强求对方的回应,就算只坦露自己的心意让对方明白也好。这样不但可以在自己的青春年代里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也免得他在往后的人生中,除了身体上的缺憾之外,还得多添一份心理上的遗憾。

    像他这种死心眼的人,肯定会念念不忘直到进棺材为止的!

    嗯!表哥说的的确很有道理!所以,他就下定决心卯上去了,可以的话,能约会几次就算几次,不行的话,至少要让她明白他的心意。

    当然,他不会知道奸计得逞的表哥偷偷在旁边窃笑不已,而且早已爆好一大碗香喷喷的爆米花准备看戏了!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困难重重,因为围绕在火炎花身边的男孩子实在太多了,而且,各个比他健康出色,各种追求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使出来,如果他就这样贸然的前去约她,恐怕她是连多瞄他一眼也不会就回绝了。

    因此,他只能用那种最笨拙的方法,先引起她的好奇心,之后再看情况作应变。却没想到……没想到他甚至还没准备好,她就先开口了!

    “嗨!安靳暐,你来啦!我以为我会先到的说,居然你比我还早!”

    安靳暐一惊回过神,忙移过眼去,这才发现霍妍华已经端着一盘早餐在他的对面坐下了,他反射性地瞄了一下手表……八点半。

    “啊!我只是……,只是想,既然醒了,就……就……”

    霍妍华一坐下,就蹙眉凝视他,“你的脸色好像……不!不是好像,而是真的很不好耶!”她突然插进一句评语。

    事实上,他的脸色不但苍白,还有点发青,看起来真是有点恐怖,想不去注意到都不行。

    安靳暐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会吗?应该……还好吧?”

    霍妍华不赞同地摇摇头,然后开始在煎饼上抹上奶油蜂蜜,同时还不停的瞄着他。

    “你的身体不好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迎着霍妍华怀疑的眼光,安靳暐急着辩解的台词中断了,进而心虚地垂眸望着吃剩的煎饼轻叹。“是,我的身体不好。”其实,他老早就有觉悟了,这种事是瞒不了任何人的。

    “我就知道!”霍妍华说着,继续在另一片煎饼上抹上更多的蜂蜜,跟着又更率直地问:“只是身体不好吗?还是有哪方面的毛病?”煎饼无声地哀求不已——不要再抹了啦!人家快要淹死了说!

    “呃……这个……”安靳暐迟疑片刻后,悄悄地从眼睫毛下偷窥着霍妍华。

    “我……我有气喘……”

    霍妍华顺手把汉堡肉夹进两片煎饼中间。“哦!气喘啊,那也没什么嘛!我妹妹也……”时间到了!同病相怜的煎饼兄弟与汉堡肉相互抱头大哭。

    “……还有,我的肠胃功能不太健全……”

    “呃?”抓起煎饼的动作停住了。“啊!那……难怪你这么瘦。”语毕,煎饼继续往嘴巴方向移去。望着那张硕大的人头铡,煎饼兄弟绝望地颤抖不已。

    “……肺脏机能也……不太好……”

    张大的嘴又闭上了,霍妍华诧异地又望住安靳暐。煎饼兄弟甩去一把紧张的冷汗,暗呼一声好险!

    “咦?怎么连肺部也……”

    “我……”安靳暐再叹。“我还有先天性心脏病。”好了,他全部招供了,也许吃完早餐之后,就得跟她说掰掰了,那么……他最好让这顿早餐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唔!如果能拖到午餐时的话……

    安靳暐在那边暗自筹划着阴谋,而霍妍华这边则是万分惊愕地愣住了,同时,煎饼兄弟无声惨嚎着落回餐盘里,中间的汉堡肉惨遭腰折,一命呜呼哀哉!

    “心……心脏病?太……太夸张了吧?连心脏病都……那搞屁啊!你怎么这么多毛病啊?”

    安靳暐苦笑着默然无语。

    片刻后,惊讶的眼神逐渐转为怜惜,霍妍华突然越过桌面去拍拍他搁在桌上的手。

    “你很辛苦是吗?看着人家自由自在的活,你却只能羡慕地旁观,上天真是不公平,不是吗?”

    安靳暐耸耸肩。“还好啦!反正我已经习惯了,也学会不去羡慕我永远做不到的事就算是突发性的嫉妒,也只是一下下而已;或者偶尔想找个人来扁扁洩洩愤,也不会真的去动手,否则到时候被送进医院的反而是我。”

    眨眨眼,他继续诚实的招供。“也许有时候是会忍不住找个冤大头来飙一下心里的怨气,不过,也不是太常啦!因为一想到飙完之后,我就得在床上躺好几天,就会忍不住先泄了气……咦?你在笑什么?”

    闷笑不已的霍妍华一听见他的问题,索性放纵地笑开来。“天哪!你还真是……看得很开耶!”

    “不看开一点不行啊!”安靳暐很夸张的叹息一声。“从小到大,我进出医院不知几百回了,那个要限制、这个要禁止的,如果不看开一点的话,早几百年前我抓狂啦!何况,就算我天天捧着一张苦瓜脸鬱卒地过日子,情况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吧?所以啰!倒不如我自己看开一点,让自己开怀的享受一半的生命,这样至少……”

    “一半的生命?”

    安靳暐顽皮地眨着眼,“另一半掌握在他手里啊!”他指着上面说。

    霍妍华扬高双眉。“难道治不好吗?”

    “心脏病患者就算开刀治好了,存活率也比一般人降低很多,另外还可能有并发症,甚至要再重新开刀一次也说不定,复发的可能性也满大的,至于我……”安靳暐耸耸肩。“如果我要开刀的话,还必须同时进行心肺移植才行。”

    霍妍华又傻住了。“哇你咧!心……和肺都要移植?”

    “是啊!不过这好像不太容易。”安靳暐边无聊地拿叉子翻搅着根本没动过的汉堡肉,边满不在乎地说道。“你知道台湾有多少人登记等待移植器官吗?

    九千多人,那你知道台湾一年有多少人捐赠器官吗?一百多个。”

    他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就算不提捐受比例的悬殊性,心肺移植条件也比移植单一器官来得严格,最大的困难在于器官来源必须是同一个人,但这种机会实在是很难得,因为脑死患者,多半会因为长期使用呼吸器而导致肺脏功能不佳,所以……”

    耸耸肩,他又说:“其他还有什么血型必须相容啦!组织抗原配对也要越接近越好啦!器官捐赠者与受赠者的体重与身高必须相近,也就是器官大小要相当等等拉拉杂杂一大堆条件,告诉你,我有机会接受心肺移植手术的机率比中爱心彩券还难喔!”

    霍妍华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而且啊!”安靳暐放下叉子,然后将双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直眼望着她,他淡淡地一笑。“心肺移植手术后第一年的存活率是百分之八十、五年存活率就只剩下百分之五十了。也就是说,就算我有机会接受手术,也不敢保证我就能长命百岁,甚至能活多久都不一定,有的人甚至一个月不到就嗝屁了!”

    他的笑意更深了。“所以,我从来不去期待那种没多少希望的事,不如自己小小心一点,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呢!”

    是他语中的无奈,或是他眼底深藏的苦涩,抑或是他笑容中的自嘲意味……

    她不清楚,只知道在这一瞬间,她胸口里的某根心弦竟为他震颤不已!

    霍妍华深深地凝视着他,感受到心中那股陌生的悸动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了,她正想好好分析一下那到底代表什么意义,却又有另一种不安的感觉攫住了她,让她无法顺利的开启思考的转轮。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但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