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移山“哎呀”了一声,转过身去拍拍顾陵的肩膀:“你们这个小师弟,可谓是聪明绝顶……”

    “所以,那青石板上是什么?”顾陵转头看了萧宁一眼,又看向俞移山。

    “那青石板上讲的是很古老的一个故事,”周自恒回答他道,“估计是修真界混元时期之前,有个女子为了救他重病的丈夫,向魔族出卖了自己的容貌,丈夫好了之后看见她便尖叫着跑了……后边呢?”

    “后边?其实我也没收到多少板凳……”俞移山笑着冲他抛了个媚眼,方才正色道,“不过那日去救阿陵和小九的时候倒是看全了,后来这女子以为丈夫嫌弃她的容貌,投湖自尽,魂魄堕为鬼,被一些恶鬼驱使,去找她丈夫寻仇。后来她发现她丈夫其实并未嫌弃她的容貌,而是出门找了个道士,想要自己代她受过。可惜……这女子被驱使,身不由己,还是生生地……”

    俞移山面上露出些不忍的神色:“生生把她丈夫吃掉了,从此自己也变成了恶鬼。”

    顾陵打了个激灵,却顺着他说道:“你方才说不该后悔,莫非这些画……”

    周自恒冷冰冰地说:“花朝姑娘被人操控,但始终不愿意像故事一般……”

    他一顿,继续说道:“她以血为画,恐怕是那日感受到了你二人的气息,想要向你们求救。”

    顾陵皱着眉说道:“可她为何不直接留下文字求救?这般求救,若是一个不仔细,就会被忽略的……”

    周自恒看向一旁似笑非笑地把玩着楚狂的俞移山,眉头皱得更深,俞移山叹了口气,走近了些,说道:“我这段日子走遍了夏河镇,从未发现过花朝的魂魄。此事大有蹊跷,恐怕非我们几个小辈能解决……我建议你们,带着昭五魂魄,先回终岁山去吧。”

    周自恒一愣:“那你呢?”

    俞移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当然是跟你们一起回去了,我早先就告诉过你,我就是来终岁山蹭饭的。”

    冉毓此时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刚醒便听见了“蹭饭”二字:“蹭饭,什么蹭饭,到饭点了吗?”

    顾陵捂着脸,觉得十分丢人:“饭什么饭,快起来!我们准备准备,明日回山去了!”

    第19章 禁足

    第二日同那老镇长简单解释了一遍此事,那老镇长大惊失色,只道自己少时听说过些花神庙闹鬼的事,不过那些事都是捕风捉影,没想到竟是真的。周自恒只说让他们重修花神庙,为昭五花朝立牌位祭祀,又承诺终岁山会派下几个修士来镇守,才使那老镇长放了心。

    几人简单交待后,将昭五鬼魂收入符咒之中,便动身回了终岁山,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说与了谢清江。

    谢清江听罢,沉吟了片刻,道:“自恒,你将那鬼魂交于我看看。”

    周自恒十分恭敬地奉上了那张符咒,谢清江右手持咒,左手在虚空中画下了不知是什么的一道符印,二者刚一接触,符咒的边缘便泛起了些微微的蓝光。

    谢清江脸色一变,迅速地收了手,掩着胸口咳嗽了两声。许是刚出关不久的缘故,他的脸色虽比前几日好了些,但仍是苍白。周自恒皱着眉道:“师尊近日还是身子不好?”

    “无事,多年的毛病了,”谢清江摆了摆手,又苦笑道,“此事听移山的果然没错,这少年郎被困于水井这么多年,除了那道附灵咒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顾陵奇道:“什么东西?”

    谢清江闭着眼摇了摇头,脸色不太好看:“如果我没感受错的话,他身上应当是有修真界的某种禁术,正是这种禁术封印了他的神识与记忆,但施术之人用得并不纯熟,因而自恒的引魂还情压过了这种禁术。”

    顾陵还想多问两句是什么禁术,可谢清江明显不想多说,他一向温文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反常地沉郁:“有人想拿他献祭……对他魂肉伤害太大,恐怕一时半会恢复不了……自恒,你带着他的现形鬼魂,把他安置到我房后的青玉池中去静养,至少三年,才能补足他的魂魄残缺。另外,这段时间,你多下山几次,去寻寻花朝的魂魄吧……若能寻得她的魂魄,这少年郎会恢复得更快些。”

    谢清江口中的青玉池在他所居丹心阁之后,池水以他自身至纯至净的灵力凝成,是修补疗伤的圣地。顾陵瞧着周自恒将昭五的鬼魂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心中不禁叹道,师尊当真是个好人,就连不认识的人都能叫他如此尽心尽力。

    周自恒带着昭五的魂魄,刚想离开,便被俞移山一伸手拦住了,顾陵看见他当着谢清江的面,毫不避讳地冲周自恒抛了个媚眼:“等会儿我嘛,这么急干什么?”

    谢清江无奈地笑了一声,也不生气,他同严华真人颇有几分交情,对俞移山倒不陌生:“忘了问你,移山,你怎么跟着他们来了,你师尊近日可好?”

    “我师尊那老头儿整天餐风饮露飘飘欲仙,好得不能再好,就算自己破产了也饿不死,”俞移山笑答道,顺手从袖口摸了封信扔给了谢清江,“清江仙尊,这是我家老头儿让我带给你的信。.”

    谢清江接了那信,打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但表情太过细微,在场几个人竟都没有看出来,只见他带着微笑读完了那封信,顺手便将手中的信化为了纷洒在空气中的粉尘:“甚好,你在这里,正好也指导指导我座下几人……”

    “好说好说,”俞移山懒洋洋地答道,一伸手揽住了周自恒的肩,“对了仙尊,我想和自恒兄一起住,你知道我俩一向交情匪浅,住在一起也有话聊……”

    “好,”谢清江一口答应,瞥了周自恒一眼,欣慰道,“自恒平日老是一个人,性子又闷得很,你与他住在一起,极为合适。”

    周自恒瞠目结舌,像是见了鬼一眼看了俞移山一眼,却被他一把搂住,边胡说八道边往殿外走:“就是我师尊要把我放在终岁山寄养一段时间嘛,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天天见我你不高兴吗……”

    顾陵十分同情地盯着二人背影,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何止是不高兴,恐怕天天见你,他过不了几天就要疯了。

    正打算行个礼和萧宁一起告退,谢清江却笑吟吟地主动叫起了他:“小二啊……”

    顾陵心里“咯噔”一声,谢清江平日宽容大方,可鲜少笑得这么高兴,一旦他笑得这么高兴,必定是有事要责罚弟子,提前幸灾乐祸。

    呃,不对,是……提前表达慈爱。

    心里这么想着,还是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师尊。”

    “听方才你大师兄说,你带着小九,在那镇中遇见了几次危险,”谢清江叹了一句,“为师在想,是不是平日里对你们太过纵容了……”

    顾陵一惊,先磕了个头,奉承道:“哪里哪里……”

    谢清江继续忧愁地叹道:“可你和小九的修为不佳,还是师尊的错,这样吧,你在山上禁足三年,带着你师弟好好修炼,如何?”

    “三年?”顾陵不可置信地直起身子来,据理力争道,“可是……”

    其实终岁山弟子在弱冠之前几乎都是一心修行,极少下山,只是清江仙尊常年闭关,座下徒弟便也怠惰些,三天两头便被旁的仙尊座下弟子带下山去玩。顾陵最爱新鲜热闹,禁足三年,如何能忍?

    “三年之后,小九便弱冠了,”谢清江托着腮,方才忧愁的表情被一个温和的笑容取代,“等得他弱冠了,你正好带着他下山游历几年,不是更好?”

    “我……”

    顾陵一句话还没说出口,谢清江便“哎呀”了一声,佯装忧愁地叹道:“今日挽山仙尊来过一次,说他座下弟子实在不像话,竟有人下山之际往烟花之地去,我已和挽山仙尊将这几人揪出,送到慎戒阁去了……”

    他转了个语调,笑道:“小二虽经常与他们在一起,烟花之地却不曾去过吧?”

    一番话将顾陵所有的抗议都堵了回去,他连忙摇头,老老实实地躬下了身子:“弟子怎敢犯戒!师尊教诲,我必然牢记于心……那个,我觉得师尊所言甚好,这三年之内,弟子会带着小九一心修炼的。”

    “如此再好不过了。”谢清江欣慰地示意他起身,又瞧着他与萧宁出了丹心阁之后,脸色才突然变了。他本生得清俊秀丽,即使面色不好,也自有一番风骨在,此时的表情却阴郁不已,他抬手在空气中画了个传音咒,冷冷地说了一句:“挽山,你来一趟,我有事与你讲。”

    顾陵垂头丧气地从丹心阁出来,才发现萧宁居然一直在盯着他看,忙赔了个笑,道:“从今以后同师弟闭关修行,为兄心里真是高兴得很……”

    却不想萧宁与他同时开了口,却是问道:“你去过青楼?”

    “没有!”顾陵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摇了摇又泄了气,“算了,你不要告诉师尊……其实我去过,但是太小了,什么都不敢干,你若是想去瞧瞧,等咱们下山游历,我便带你……”

    “不必了。”萧宁冷哼了一声,扭头便走。顾陵没心思去追,站在原地瞧着他的背影,觉得更愁了。

    我到底怎么惹你了啊小祖宗。

    不过眼下他实在没心思多担心这件事,方才他据理力争,不愿禁足山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体内“种芳心”尚未拔除啊。

    若不能一月一次回冥灵山那边去报个道,他会不会痛死在自己床上?再说妖族那群老妖怪灵精得很,不知能不能相信他被禁足的解释?

    顾陵唉声叹气地回了屋,实在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情,他胡思乱想着把自己往床上一扔,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月光已经透过他没有关上的窗户照在了他的脸上。

    耳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阿陵——”

    顾陵皱了皱眉,下一秒,待他反应过来之后,便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惊诧地望着他房门口笑意盈盈、仿佛已经站了许久的梵落花:“姨母?”

    梵落花抬了抬眼,娉娉婷婷地朝他走了过来。她依旧穿着平日里最喜欢穿的人界女子的齐腰襦裙,缎光流转的裙摆上绣了一大片昙花,头上清净的银饰叮当作响,脚下走得也是一份不乱,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若有人推门进来,定要以为顾陵拐来了人界侯门深闺里的小姐。

    “你……您怎么来了?”顾陵搬了个凳子,又做贼心虚地往窗外看了几眼,梵落花见他样子,掩口嫣然一笑:“阿陵放心,我进门之前在你屋外设了结界,旁人不会发现的。”

    从多年前天悬之战后,妖族向魔族俯首称臣,妖魔二族便以冥灵山为界,背阴为魔,向阳为妖。冥灵山是至邪之地,从冥灵山出来皆会沾染一身妖魔气息,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耗费许多时间来消除自己身上的妖气,可梵落花作为妖族首领,居然只身到了终岁山来,真是可叹一句大胆。

    “我知道你今日之事了,特来给你送东西的,”梵落花说着,从袖口摸出一个白瓷瓶来,笑道,“种芳心解药在此,可保你至萧宁弱冠后三月无恙。”

    顾陵有些迟疑地接过那瓷瓶来,还没说话,便听得梵落花继续说道:“我已与族中诸老保你如此之久,阿陵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若是药效过了之后萧宁仍在终岁山,姨母就是心疼你,恐怕也保不了你了。”

    顾陵在心里把那群老妖怪骂了一个遍,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来,只得老老实实干干巴巴地答道:“姨母放心。”

    梵落花却已然站起了身:“阿陵如此,我自然放心,我也不多在你这里待,你顾好自己的身体便是。”

    “多谢姨母关心,”顾陵见她施施然地推门欲走,不免多奉承了一句,“姨母今夜盛妆,美得很,不知是要去何处?”

    他本来只想吹捧几句,不想梵落花真的回了头,嫣然百媚地冲他一笑,心情颇好地道:“我去……会个故人。”

    第20章 暮诀

    清晨的丹心峰后山,空气犹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感觉。竹叶上积了昨日春夜的雨水,被剑气一激,扑扑簌簌地掉下来,抖落出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

    “大漠沙如雪……”

    顾陵斜倚在长桥栏杆上,似笑非笑地敲着面前初初长成的少年舞剑。他左手提了一壶酒,眉心仍点一痕红,长发束玉冠,但梳得不慎仔细,堪堪垂下几缕,却正映风流。眉目随着年岁更长开了些,凤目在那张生得温柔的脸上斜斜一勾,竟生出了些撩人意味,只坐在那里,便是一幅入画的“落魄江湖载酒行”。

    “燕山月似钩……”

    他拎着酒喝了一口,拍了拍手,赞道:“这一招使得漂亮!”

    萧宁装束同他差不多,只是规矩地点了眉心一点红,规矩地将发束得一丝不苟,双眸深邃,带了些凛冽意味,与顾陵平易近人的气质截然不同,目光迫近反倒多了几分威压。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激荡的剑光在顾陵眼前一晃,萧宁却已经收了剑,有些无奈地走到他旁边坐下:“师兄非要我学这些人界花里胡哨的剑招,别扭得很……”

    “什么花里胡哨,这叫风雅。”顾陵笑吟吟地盯着面前的人看,小崽子已经算是被他养大了,这几年二人朝夕相处,他已经将这小师弟脾性摸了一个遍,并得了他十二分信任。

    萧宁素来不爱说话,从小在清江仙尊手下长大之时,便没几个朋友,得他如此倾心相待,自是对他不设心防。顾陵盯着面前小美人的脸,十分遗憾地想,要是上辈子能未卜先知就好了,早知道萧宁这么好骗,他何苦去当反派。

    “师尊若看见你喝酒,又要骂你了,”萧宁伸出手来,抢过了他手中的酒壶,低声道,“偏你这么明目张胆,也不怕……”

    他还没说完,顾陵便探身过来,想要把酒壶抢回去:“我怕什么,你师兄我十岁开始便被师尊骂,骂到今天早习惯了。”

    萧宁当然不肯还他,举高了胳膊,却不想那酒壶盖子本没扣紧,争执之间盖子脱落,酒壶一歪,那酒水便尽数泼在了萧宁的双手和衣袍上。

    “你……”顾陵瞧他一张脸迅速黑下来的样子,不禁捧腹大笑,“你急什么,难道你馋了,也想喝酒?可你这么个喝法……”

    他话音未落,萧宁便板着脸往自己手上舔了一口。

    他一双手宛如玉骨,纤细修长,酒本是挽山仙尊座下师兄从山下为他带来的葡萄酿,紫红色的酒水在那双漂亮的手上更加醒目。萧宁浑然不觉,皱着眉,十分嫌弃地说了一句:“馋什么,真难喝。”

    他已然加冠,头发束得高高的,深邃的眉目轻蹙,一张小脸瞧着清纯又无辜,更何况他嘴角还残余着紫红色的酒水,看起来居然有点色|情。顾陵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一怔,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起了点莫名其妙的变化。

    他吓得突然站了起来,幸好白衣飘荡宽松,看不出什么来。萧宁不知所以,还是跟着他站了起来,少年长得极快,居然已经隐隐有了比他高的趋势:“师兄,你怎么了?”

    “无无无无无无事,”顾陵嘴角抽搐了两下,在心里将自己痛骂了一顿,转身就想溜之大吉,“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有些事情……”

    “师兄,我昨日加冠了。”萧宁在他身后,冷不丁地说,“师尊说不知我生辰,便用入师门那日做我生辰。”

    “我知道啊,”顾陵没回头,含糊地说道,“昨日我不是便与你庆贺过了吗?”

    “师尊还为我赐了字,我今日来舞剑之前,本想告诉你的,”萧宁继续说道,“师兄知道师尊为我起了什么字吗?”

    顾陵心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没人比我更知道了,但见萧宁执意要说,只得装作无事地回过头去,和颜悦色地说:“哦,是什么?”

    “叫暮诀,朝暮的暮,诀别的诀,”萧宁紧紧地盯着他,突然露出一个罕见的笑来,“你字有朝,我字有暮,可见你我……”

    “哎呀,阿陵,小九,你们怎么在这里!”

    萧宁还没说完,一个一惊一乍的声音突然自桥那头出现,顾陵侧头去瞧,只见俞移山高高兴兴地朝他奔了过来,周自恒在他身后慢吞吞地跟着,满脸都是嫌弃。

    萧宁飞快地把刚刚露出的一丁点笑意收了回去,十分冷漠地行了个礼:“俞师兄,大师兄。”言罢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