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他才发现,他这一觉睡得可谓是极长,天已然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刻。夏河中心的大街上熙熙攘攘,今日似乎是什么集会日,人潮汹涌,来往不绝。

    顾陵围着花鸟鱼虫兽的市场足足转了有三圈,才勉勉强强挑出一只同他有八分相像的猫。那猫也是通体雪白,额间一簇金黄的毛,浅蓝色眼睛中写满了不屑,顾陵付过钱将猫抱在怀里的时候,竟还被它挠了一爪子。

    岂有此理,不招同类待见是怎么回事?

    顾陵拿了朱红的笔,为那猫额间点了一痕红,猫疯狂挣扎,最后只得龇牙咧嘴地接受了新主人的“馈赠”。点完之后他又捏了个诀,在猫脖子上挂了一个朱红色的吊坠。

    总算有点像了。

    顾陵心满意足,左手抱着猫,右手提了一大包桂花糕和一壶桂花酒,那是他方才买猫之前顺手买的。因他不在,萧宁这几日可是委屈坏了,突然回来,总得补偿补偿他。

    顾陵有些心虚地想着,又觉得有些庆幸,若非这次特殊的经历,他竟不知道,自己在萧宁的心中竟然如此重要。

    昨夜那种痛得刺骨的感觉深刻生动,但顾陵竟然恍惚觉得,就算痛,那种心情似乎也能让他十分快乐。

    可当他美滋滋地抱着猫提着酒回到客栈的时候,却发现萧宁竟然仍没有回来。

    夏河下属十五六个村子,若他没有算错,在化猫形的这几天,他们应该已经全都去过了。萧宁今日连“黄毛丫头”都没有带,径自出门去,却是去了哪儿?

    顾陵将猫安顿好,在萧宁房间中坐了下来。闭上眼睛,用同门之间的灵力感应探寻了一圈,却毫无发现,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神识当中突然出现了歌声。

    那歌声模模糊糊,忽远忽近,听不真切。顾陵觉着这歌声有一些耳熟,他顺着歌声出了客栈,调动自己神识当中全部的注意,终于勉强听清了其中几句——

    “知卿来处是天涯,明眸善睐,歌尽长安花……”

    “豆蔻枝头听笑语,和羞掩面不肯答……”

    “知卿来处……”

    这是……花朝的声音!

    第33章 灵愿

    他对花朝的声音印象深刻,这几句歌词更是记得真真切切,何况那女声宛转悠扬,与昭五记忆中宛如天籁的女声几乎一模一样。

    顾陵眉心一抽,匆匆走进了手边离他最近的无人小巷,屈指沉声道:“秉烛,来探!”

    若他在他与萧宁的感应当中听见了这歌声,萧宁必然离这歌声的来源处极近。如此的话,他必然也是感受到了这歌声的存在,才匆匆离开的。

    只怪他化猫形之时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术法和感应,才没有及时发现。

    如今却是顾不得这么多了,顾陵翻身爬上了自己的剑,在剑身上叩了一下,凝眉道:“秉烛,寻!”

    前几年他的剑与萧宁的长绝结了契,因而秉烛能够感受到长绝所在的方向,为他指引正确的道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顾陵垂着眼,心乱如麻地想着,花朝的歌声为何会在这里出现,大师兄和俞师兄近年来下山多次,从未发现过她一星半点的踪迹,可现如今……

    他还没有想清楚,秉烛突然剧烈地颤了一下,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干扰。顾陵有些讶异地低头看了看,却发现自己已然远远地离开了夏河镇,似乎穿过了什么不可见的结界。

    剑身云层之下,象征着魔族地域的黑色海水在视野中奔涌翻腾,发出深沉的低吼。

    不过一个分神,他怎么便突然到了魔族的地界!

    顾陵呆了一呆,恍然大悟,怪不得大师兄和俞师兄从来发现不了花朝的踪迹,若是当初那个夺走花朝青春的人是魔族人,想必也只有萧宁能感受得到她的气息了。若不是秉烛能追到长绝的踪迹,他也未必能够找到这个地方来。.

    黑色的海域似乎无边无际,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之后,顾陵的面前才出现了一片红色的亮光——海域之上有一座岛,岛上不知是什么发出来的光亮映得整座岛屿鲜红如血,在视野中极为刺眼。他伸手握住了秉烛的剑柄,戒备地四处打量了一圈。

    “师兄!”

    一个熟悉又惊愕的声音突然撞入他的耳中,顾陵刚刚落地,便看见了站在岛屿边缘、一脸讶异的萧宁。他一手握着剑,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身上白底青纹的长袍在风中烈烈而响,即使身后是一片暗红色的血域,仍是一身激荡的清越之气。

    ——同样的背景下,他再也不是那个嗜血的、让他满心畏惧的恶魔了。

    顾陵心中一软,伸出手来被他抱了个满怀。萧宁紧紧地撸着他的腰,险些把手中的剑掉下去,委屈的神态宛如一只刚刚找到主人的小兽,声音听起来也少了些平时的冷静自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陵胡乱地拍了拍他的背,含糊道:“我就是今日回来的啊,本想给你个惊喜,却不料你不在……这里瞧着有几分危险,你怎么一个人便不管不顾地来了?”

    “今日晨起,我刚刚握住长绝,便听见了这歌声,”萧宁松开了他,缩着手退了几步,仿佛怕他责怪,深深地低着头,一副不安的样子,“我怕这声音一会就不见了,情急之下没想太多,让师兄担心了……”

    顾陵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有些郁闷地发现萧宁已经比他高不少了:“没事就好。”

    萧宁抬了抬头,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不动神色地护到了他身前:“师兄,此地并不安全,你我不要分开……”

    “这是什么鬼地方?”顾陵顺口答应着,四处打量了一圈,岛屿之外是黑色的海水,而岛屿上则多是形状奇奇怪怪的红色小山,宛如迷宫一般,小山之间还有巨大的灰色阴影,他越看越眼熟,蹙眉道,“这个地方,我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

    “此岛名为‘灵愿’,”萧宁轻声答道,“是魔族最负盛名,也是唯一能渡人族前来的地方。”

    顾陵回忆了一遍,好像想起了些什么:“啊,是不是魔族从前那个出名的许愿池……”

    萧宁回道:“是,‘灵愿’归魔尊座下左护法掌管,人若有求,可至苍穹海放鲜血为引,渡己来此。左护法手下有上古神器名曰‘恍惚’,可答人世间一切疑问,助人实现心愿,但向魔族许的愿望……”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之色,很快便恢复成了无情出尘的模样:“多少凡人修士来此求愿,多年来鲜血染红苍穹海……说到底,与魔鬼的交易,哪有这么好做……这个地方无身份种族之分,也不许与魔族作对,但许愿之法失传之后来的人便越来越少,如今几乎成了绝境……”

    顾陵见他脸上有些许惆怅之色,知他在为身世自伤,当即便飞快开口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事……当年花朝由鬼变人,那男子拿走了她的青春为报酬,这何尝不是一种许愿呢?如今花朝在此,那当年之人,岂非是魔族人……”

    萧宁重重地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叩了一下长绝的剑身:“长绝,来探!”

    长绝在空气中震了好几下,似乎已经寻到了歌声的来源,萧宁御剑上浮,略一迟疑,道:“师兄,要不我们共御一剑吧。”

    “好啊好啊,”顾陵一口答应,刚刚他还在盘算要是遇见魔物打不过怎么办,“我也觉得此地危险,小九,你要……”

    他还没说完,便被拉进了一个略带着些清新气味的怀抱里。

    萧宁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顾陵一时间有些失神,突然想起了前世一些模糊的瞬间。脑中倏忽闪过一些细细碎碎的画面——

    大汗淋漓的肩膀,耳边靠得极近的喘息,发红的双眼,带着戏谑的笑意。

    唯独没有这样的味道。

    萧宁御着剑,在灵愿岛上缓缓地飞过。顾陵就坐在他身前,被他一只手护着,深深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高束的长发下露出一段细长洁白的脖颈,周身似乎还有一股桂花的香气。

    萧宁默默地想着,师兄窗后种了一大簇桂花,想是洗过衣服之后就晾在那里,才会熏染上这样的气味。

    似乎是着了魔一般,他又突然想起了离开终岁山前一日,他绕过那个屏风,恰好看见他在木桶之中,尚未来得及穿衣服。锁骨分明,长发|漂浮,唇心一颗朱砂,凤目微眯,带些水光,烧得他一刻都待不下去,只得匆忙逃走。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分神,长绝“叮”了一声,很不安地抖了一下,萧宁刚回过神来,眼前便闪过一片耀目的白光。

    有陌生的气息贴面而过,虚空当中似乎传来一声轻笑,顾陵刚刚回过头来,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了胸口,面朝着萧宁直直地从剑上栽了下去。

    第34章 镜花

    “师兄!”

    萧宁急得眼都红了,毫不犹豫地纵身跟着他跳了下去,长绝在他身后震了几下,飞快地跟了上来。.明亮的剑身之上,映出了地面方才折射出光线的东西——镜子。

    萧宁这才发现,两座红色山丘之间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铺了四面镜子,宛如四方相连的湖泊。恍惚之间他似乎想起,传说灵愿之岛上有四方魔族古镜,但书中没有具体记载,也不知到底有何效用。

    顾陵甚至在地上那几面硕大的镜子上看到了自己掉落的镜像,他多次召唤秉烛想要自救,但术法和灵力在这片空间里似乎都失效了,让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掉。顾陵盯着那几面镜子心惊肉跳地想着,他记得这是魔族古镜,但不知有什么鬼效用,也不知硬不硬,这一下摔下去,会不会直接……

    下一刻,他和萧宁竟然双双摔进了镜子里。

    那镜面居然是流动的!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镜子,只是表面光亮至极的四方湖泊!

    顾陵呛了好几口水,这湖水似乎是死的,他方一坠进来,便开始直直地下沉。顾陵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周围只有一片黑暗,萧宁想是没有与他摔进同一汪湖水中来,此时也不知在哪里。

    双手胡乱地抓着,顾陵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像是花朝的声音,却比她多了十二分妩媚,那个声音飘飘渺渺,带着笑意:“何人闯我镜花水月之地?”

    “何人闯我镜花水月之地……”

    “何人闯我……”

    声音似能催眠。.

    顾陵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直到他失去了意识,昏昏沉沉地往水底坠去,意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折磨得他头痛欲裂。

    直到他一头栽进一堆冰冷的雪当中。

    触感似乎被减弱了许多,此刻也感受不到冷。顾陵拍了拍袖子上的雪,在一片风雪交织当中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这是在哪儿?

    他四处环视了一圈,可周身全是风雪,什么都看不出来,直到他转到自己身后的时候,才突然发现那里站了个人。

    顾陵眯着眼睛走近了几步,才勉强看清楚那人的容貌。

    那人一身黑衣,眉心血红,目光深邃,发上落了雪花,嘴唇抿得死紧,周身流淌着让他最最熟悉、最最刻骨铭心的气息。

    那竟是……堕魔后的萧宁!

    顾陵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又摔了一跤,仰面跌在了雪地上。他看着本不该如此出现的萧宁,感觉自己怕得嘴唇都在抖。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挣扎着再次爬了起来,可是萧宁根本没有看他,或者说,萧宁似乎根本看不见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个呆呆的、看起来有些好笑的姿势,直直地盯着他面前雪地上正在挣扎的两个孩子。

    他们好像置身于某座山的山顶上,顾陵朝着萧宁正在盯着看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视线出现了群山远远的灰白色阴影。

    这样大的雪,这么多的山……

    竟是冥灵山!

    萧宁前生吞并了妖族,将魔宫筑于冥灵九重山巅,他在此却也不奇怪,可自己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萧宁又在看什么?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他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风雪之中传了过来,顾陵顺着萧宁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雪地中那两个孩子。稍小一些的孩子鬓发乌黑,稍大一些的孩子银发,生了两只猫耳,正跪在雪地上,苦苦地哀求着什么。

    顾陵几乎要昏过去了。

    即使他忘记了许多许多东西,但是他还是能认得出来,那生着一双猫耳的孩子,正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那他怀中眉间有一道红印的孩子……

    顾陵转头看向一边的萧宁,萧宁似乎与他生前所见有些不同,额间印记从前只是鲜红,如今竟至血红,目光阴冷,似乎心魔深重。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场景,嘴唇轻颤,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顾陵知道,那个眉间一道红印的孩子,就是他少时的样子。

    他闭上了眼睛,感觉有许多翻滚的记忆在脑海中奔腾不休,但却什么都抓不住,只得睁开眼睛继续去看眼前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的场景。

    由于殴打和寒冷,年幼些的“萧宁”已经昏了过去,“顾陵”紧紧地抱着他,把他护在自己的身下。一群看不清脸的低等妖族正围在他们身边,狞笑着去殴打二人。

    “我说小猫……你怀里这个人是个魔族,魔族如今式微,你护着他有什么用?不如留给我们,吃了他,还能让我们涨些修为……你识相点,我们也不会为难你。”

    “你们九命猫族虽已没落,但我们同为妖族,也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还是让开……”

    “不行,不要打他!”顾陵似乎也已有些神志不清了,他把萧宁护在身下,死死地咬着牙,“他是我……是我弟弟,你们若想——”

    “嘿,我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一个妖族没什么耐心,上来便照着他的腹部踢了一脚,顾陵吃痛地缩了身子,喉咙里立刻呕出一大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