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一言不发,把他抱到了床上,神情恍惚地转身便想走,却感觉有人扯住了他的衣袖。他低头看去,看见顾陵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小九……你过来……”

    方施在一旁摆着大大小小的针匣,萧宁听话地回过身去,俯身蹲在他的床前,静静地问他:“你会死吗?”

    顾陵努力一笑,摇了摇头,他颤颤巍巍地伸着手,把方才攥在手心那朵被血染得斑驳的木槿花别到了他的鬓角。

    他记得道侣结亲,无论男女,总要在喜宴之上为对方簪花,表示永结同好。他躺在床上的这段日子,把窗外开得繁盛的木槿望了又望,满心欢喜地想着,等这段时间熬过去了,一定要挑一朵开得最好的、亲手簪到他的鬓发上。

    如今却只有一朵被血染得斑驳的残花。

    如今这幻象已是镜花水月,所有他曾想过的、可能会改变的东西,血淋淋地瘫在面前,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一切都不会变的,他们注定要走上一条不死不休的道路,非死不得圆场。

    沉重的疲倦淹没了顾陵,他簪完那朵花之后,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萧宁只听见他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轻轻的声音:“我不会死……可你一定……要杀了我。”

    杀了我,也好过曾经记忆中那些苦痛的折磨,若再落到那样的境地去——

    我一定会,比死更加难受的。

    萧宁摸了摸鬓角的花,看着他闭上了眼睛,才如同梦游一般起身走了出去。他沿着黑暗的山间小路,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直到走到一处黑得连月亮都见不得的树林当中,他才回过神,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一般,“噗通”一声栽到了地上。

    他睁着眼,呆滞地盯着地面,目光涣散,似乎有凉凉的东西顺着脸颊打湿了整张脸。他伸手摸了摸,恍惚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痛呢?

    就连刚入魔族,在深渊里挣扎,在血海中偷生,血迹斑斑地从无数魔物中爬出来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痛过。

    萧宁盯着地面,忽然发疯一般低下了头,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把头恶狠狠地砸向地面,喉咙中溢出无意识的嘶吼和哽咽。他整个人趴在地面上,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从未有过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最后也只能无声地哭泣着,颤抖着唤一声:“师兄……”

    萧宁曾经以为自己恨毒了他,再次见面的时候一定恨不得把他整个人打碎了,连皮带骨地吞下去才能解恨。可刚刚推开门,看见他躺在一滩血泊当中的时候,他升腾而起的感觉居然不是快意,而是深深的、深深的恐慌。

    他从没有想过,他会死。

    若是他死了——

    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萧宁爬起来,朝着方才来的路没命一般地跑了回去,太怕了,真的好怕,方才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在他面前装成那种若无其事的样子。如今再也装不下去,心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从未有过的巨大悲怆和恐慌,让他觉得这些年来所有困扰他的爱恨纠葛,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的事了。

    不要死,不要死。

    我做什么都愿意,求你……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快要甜了!信我!哈哈哈哈哈!【丧心病狂.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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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杀我

    濒死之前或者灵魂离开身体之后, 总会有一些虚无缥缈的旧影儿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中翻滚而过。待得前胸炸裂一般的痛楚抽离了身体之后,顾陵感觉自己晕晕乎乎地飘了起来, 灵魂掠过寒涧上终年呼啸的天风, 在灰白色的云层上遨游,而透过天空的罅隙, 他似乎能看见过往的一切如春水带潮一般向他涌来——

    他看见天地同庆的上元之夜, 在一众红色锦衣当中身着月白底天青边儿衣袍的两个少年,萧宁脸上没有笑意, 眼神却温柔。他在喧嚣一片的路边买了一串饱蘸糖浆的冰糖葫芦塞到他手里, 十岁不到的萧宁满脸嫌弃, 转过头去却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偷偷舔了一口。

    他看见一团黑雾中不见天日的冥灵山, 从前那个非常怕血的孩子握着一把剑, 从腥风血雨中拼杀而出, 剑槽饮血, 滴滴答答地滴到他苍白的手背上。萧宁抬手往自己身上擦了擦, 不料身上血更多,手背更加污糟。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冥灵山少见的候鸟为他瞳孔中投下昏暗的阴影。

    他看见血, 看见当日的终岁山,萧宁黑衣翩跹, 下手优雅无情,他看见北辰宫中铺天盖地的红纱幔、北辰宫外绵延了两三里的桂花园。他摸到自己手腕上有一个玄铁的锁环,那么冷、那么冰, 半点尘世的温度都没有。萧宁不容拒绝地把他紧紧压在床榻上,在脖颈旧日被谢清江咬出的伤痕处印下一个颤栗的吻。

    最后他看见北辰宫摆了一地的白色蜡烛,萧宁鬓发未理,斜倚在一口漆金黑棺旁边,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红色的剑。周遭似有魔物四处窜逃的声音,乱糟糟地充斥了黑暗的夜,萧宁浑然不闻,开裂的唇一张一合念起了什么咒语,于是北辰宫的火光霎时冲天。沉痛的哀哭四响,他浑浑噩噩地看见萧宁握着那把剑捅进了自己的心口,颤抖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以我生魂,祭尔心神……”

    意识被猛地抽离,灵魂从云巅重重跌下以后,飘扬四散为冥灵山纷飞的大雪。雪色映着断壁颓垣残余的黑色痕迹,像极了一场漂亮的祭奠。

    顾陵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叹息,那叹息很轻,转瞬便消失了。不属于自己的眼泪从他的脸颊上沉沉地滑下去,凝为了冰凉的霜雪。

    他自幻象中惊醒。

    身体上下充斥着平稳的灵力,没有虚弱、濒死、悲怆的感觉,足以证明他再次经历了死而复生的过程。说得也是,秉烛是古剑,一剑穿心不得,又补一剑,焉有不死的道理?

    顾陵费力地睁开了眼,首先看见的便是头顶上绵延的红色纱幔,那纱幔本是轻薄一层,只因叠得多了,才将朦胧的红堆成了这样惨重的颜色。

    有一个瞬间,顾陵甚至以为复生以来如此种种皆是他一场大梦,梦醒之后,他依旧身处这个承载着自己无数噩梦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变过。头顶的红纱幔,飘着残忍桂花香气的北辰宫,还有永远没有表情的爱人,以及手上那个至死不得取下来的——

    顾陵一怔,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果不其然地摸到了那个熟悉的玄铁锁环。锁环上连了一条细细的铁链,牢牢地扣在床头上,让他想离开这张床都做不到,倘若再用力挣扎,这锁环就会把他的手腕磨得血肉模糊。

    “你醒了?”

    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模糊的纱幔之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萧宁一手扯开面前飘拂的纱幔,看见顾陵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就那么静静地靠在床头,没有哭,也没有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似乎十分多情、又十足无情的瑞凤眼。他唇色白得近乎透明了,唇心的痣像是无端溅上去的一滴血。

    萧宁觉得他这幅样子有些不对劲,不自觉地靠近了些,谁知他刚刚凑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顾陵便眼疾手快地拔了他身边的长绝,雪白的剑光从他面前一闪而过。

    萧宁肝胆欲裂,下意识地伸手硬生生地接住了剑刃。顾陵方才拔了剑不管不顾地朝自己的手臂砍了过去,倘若他的反应再慢一些,如今想是整条手臂都要被他自己砍下来了。

    那一剑几乎砍断了他半个手掌,萧宁蹙着眉,连痛都没叫,毫不在意地把剑顺手一扔,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把他拽到了怀里。顾陵怔怔地看着他不动神色地把受了伤的手缩到了身后,面色灰白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嗓音沙哑:“……抱歉,我本不想伤你。”

    萧宁一手强硬地抓住他的右手,眸色灰暗:“你对自己下手这么狠,为什么?”

    顾陵伸手摩挲着那个玄铁的锁环,出奇安静,目光也是空洞的,他低着头絮絮说着,声音很低,若不是萧宁凝神在听,几乎以为他在自言自语:“你不要自责,跟你没有关系,我只是……只是不想……”

    他没有说下去,尾音断在空气里。良久,萧宁才听见他问:“你恨我吗?”

    他伸手去够他那只受了伤的手,催动了点可怜的灵力,让他的手心开始缓缓愈合。两人靠得那么近,鼻息之间却全是血腥味儿。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顾陵低头凝视着他的手,语气不明地说着,“我以前以为,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现在才发现是我错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萧宁——”

    顾陵闭着眼,有些颤抖地问:“那夜你上终岁山,可有杀人?”

    萧宁注意到他似乎对那个锁环很有兴趣,便伸手握住了那个锁环,低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杀了多少人?”

    上辈子他血洗终岁山的那一夜是顾陵的噩梦,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当他从北辰宫当中醒来的时候,萧宁很不常见地冲他笑了笑,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今日是个好日子,你知道吗,他们全都死啦。”

    全都……除了那两个罪不可赦的人,其余的人,被他带坏本质却不坏的师弟们、他房中那个温柔的洒扫弟子、后山养了两只猫的烧火弟子。那么多条性命,叫他怎么、怎么还得起啊?

    顾陵面色霎时灰败下来,他几乎是有些恐慌地喃喃道:“不……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萧宁自嘲地苦笑一声,终是不忍心骗他,只沙哑道:“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要生吞活剥了终岁山,说到底,我能恨的人又有几个呢?”

    他摸了摸自己刚刚愈合的手心,接口说道:“我一个人都没杀,我那日回去,只是去找你的,左挽山不让我见你,我才与他苦战了一场。”

    顾陵怔然地听着,不禁道:“你……”

    萧宁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滑下来,落到他肩头那几个被谢清江啃噬出的伤口来,语气又低沉了些:“我不知道那日谢清江会受那么重的伤,他要自刎,并非我逼迫……师兄——”

    他顿了一顿,艰难地问道:“你喜欢他?”

    顾陵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上身突然弹了起来,伏在他臂上重重咳了几声,觉得自己胃中翻江倒海,恶心得快要吐了,才艰难地蹦出一个字:“……不。”

    “既不是因为喜欢他,那就是有求于他了,”萧宁摸了摸他的头发,目光从他裸露的肩头掠过,闪过一丝痛色,“你这代价,未免付得太重了些,与其如此,你当初还不如来求我……”

    顾陵在他身边低低地笑出声来,声音十分疲倦:“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是你仇人,亲手把你推进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让你在正道之中身败名裂,一切都回不去了。你把我抓到这里来,不就是想要报复我吗,何必温情脉脉地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么多废话?”

    萧宁的脸白了又白,声音渐次低下去:“是啊,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跟你废话……”

    他突然把他一把推倒,让他陷进身下温软的垫子里去,顾陵没有防备,只得看着他近在迟尺的脸突然放大,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一般恶狠狠地啃噬了上来。

    鲜血在唇齿之间交换,明明是世间最旖旎的动作,两人却仿佛多年不见面的宿敌一般,吻得难舍难分、鲜血淋漓。萧宁抓住他一只扣了锁环的手压在他头顶,自己凑近了在他耳边怒道:“被害的人是我!受苦受难,生不如死的人是我!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人也是我!为什么你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为什么说得好像这些年来苦的是你一样,师兄啊——”

    他一口咬住顾陵纤细白净的脖颈,泄愤一般地发狠道:“你知道我这两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怎会不知!怎会不知!

    冥灵山通往魔域之路漆黑冰冷,从正道堕入邪魔是多么困难的一段路程,他上辈子就知道了。

    顾陵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贪恋着这不可多得的怀抱,半晌,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是九命猫族了吧……”

    “我知道。”萧宁撑着胳膊趴在他正上方,沉声道。

    “你不是恨我吗?”顾陵惨笑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你若想杀我,我告诉你两样法子——”

    “第一样,你把你那个圣手给找过来,”顾陵扯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上,“拿刀照着这里捅,没气了便让他在手心给我扎一针,有气了便继续捅,其实很快的。”

    “第二样,你杀我以后,把我的尸体剁碎了,扔出去喂狗,或者一把火烧了,骨灰扬掉,干干净净的,什么都别剩。肉身不存在以后,任凭我有几条命,都无济于事。”

    他似乎说得很高兴,最后甚至睁着一双笑盈盈的瑞凤眼,问他:“你更喜欢哪种?”

    萧宁怔忡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求你一件事,”他听见顾陵低低地说着,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你能不能……把它取下来,我不想带着它去死……”

    “求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甜是需要过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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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心魔

    萧宁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用力得几乎要把那个锁环捏碎,他紧紧地盯着顾陵, 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话语里的颤抖了:“你就这么想死?”

    “我宁愿去死, ”顾陵低声说着,四周的烛火在他脸上留下跳动的阴影, “我做下的事情, 你痛恨的东西,是梗在我们心口的一根刺, 拔不出来, 你迟早会想杀了我……我也迟早, 会死在你手下的。”

    “那你到底为什么?”萧宁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他, 话语急切, 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 “你当初那么对我, 是有苦衷对不对, 是有人逼你的,还是别的……你说啊,你说啊!”

    他从没有这样失控的时候, 就算当日在终岁山, 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是沉默的、绝望的、心死的, 顾陵任凭他摇晃着,不堪痛楚地摇着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 该说什么?

    有何可说,如何能说?

    萧宁松了手,像是失去力气一样瘫坐下去,低低地说:“师兄,你根本不知道,我推开那扇门,看见你满身是血地躺在地面上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你这么怕我,这么厌我,宁愿一剑捅死自己也不想见我,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你就应该在一切都没发生过之前杀了我,”顾陵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是不是?”

    萧宁低笑了一声,恍若未闻一般继续说道:“我恨你,恨你毁掉我的声誉,利用我的感情,践踏我的尊严,把我逼成现在这个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可是我能对你做什么?最多也就用这个玄铁的锁环,锁住我最后一点点痴求的欲望。”

    “可你连感情都不愿意施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