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说完,便感觉胸前一阵冰凉的疼痛,顾陵抬起头,握着秉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通红的凤眼中似有水光,又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哥哥,你为什么如此对我?”萧宁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见秉烛正插在自己的胸前,他捂着自己胸前的伤口,不堪痛楚地瘫倒在他怀里,因为失血脸色都是白的,“你在干……什……么?”

    “杀你。”顾陵答道,他忽然笑了起来,眼中的水花随着笑声滑过方才还没有表情的面孔,“如果可以一直如此,我也很想死在这里,可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对不起,小九……”

    面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还原,搅成一团稀糟,又渐渐地复归原位,最终顾陵迷糊地看见了回廊上点燃的长明灯。他自萧宁对他露出第一个笑容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掌门、师尊、笑容、合籍、当年没有赴的月夜之约、未来得及亲眼看到的用心……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他做梦都没敢想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觉得滑稽又可悲。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如琉璃瓷器一般美好易碎,不过转瞬,便成为了零星的光点,散落得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回得去呢……

    他眼尾还带着薄红,即使知道方才的一切都是假的,把秉烛送进他的胸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流了泪。

    若真能回得去,该多好啊……

    他擦了擦眼角,这才发现萧宁就睡在他的身边,怀中紧紧抱着他的长绝,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是一个躲避的姿势。他表情平和,甚至带着不常有的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好的事情。

    “小九,你醒醒……”顾陵拍了拍他的脸,却发现他毫无反应,“小九,醒醒!那些都是假的,不要相信,小九……”

    萧宁在幻境当中昏昏沉沉,他正身处当年的终岁山,大红喜袍,一根红绸牵着他最心爱的人,两人在丹心阁主座前跪下,有弟子喜气洋洋地唱着。

    “一拜——拜天地供养。”

    “二拜——拜师门深恩……”

    “三拜——拜永结同心,福祸共享……”

    周身簇拥着师门兄弟,吵吵嚷嚷着跟他们要喜酒喝,正座上三位仙尊都在,对他们露出赞赏又期许的笑容。大师兄、俞师兄、六师兄、琼年……甚至还有三师兄,无数双手把他推到了师兄面前,他却踟蹰着不敢上前。师兄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随后主动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

    ——得你如此,叫我死了也甘愿。

    他正昏昏沉沉不知所向,突然听见有旁的声音,丹心阁的门被狂风吹开,一个闪电飚过,他看见狂风暴雨的门外站了一个人。

    “谁?”

    他拨开众人,拉着师兄向门外走去,然而门外站着的人却也是顾陵。与他身边满面幸福的人不同,门外的他苍白瘦弱,长发披散着,被暴雨浇得湿透了,身上一件脏兮兮的囚衣,惨白的右手手腕上还扣了一个锁环,铁链长长地拖在身后,不知延伸到了哪里去。

    他向萧宁伸出手来,满脸急切:“小九,这不是真的,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萧宁怔然开口,“这里,不是我的家吗?”

    然而面前的人只是一脸焦急地回复着:“快醒过来,跟我回去……”

    又是一个闪电,将周身映得恍如白昼,他看见一个墨发黑袍的人从顾陵身后走了出来,手中牵着他那根铁链,额头是暗红的魔族图腾,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萧宁,戏谑道:“你若不肯回去,他便归我了。”

    门外的顾陵苦苦地求着他,看起来可怜极了:“小九,你醒过来吧,不要死在这里……”

    “小九……”

    “小九!”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阿似的魔鬼笔误】

    阿似:我今天打顾师兄的时候,不小心打成了股市熊……

    阿似的基友阿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似的基友阿菊:你打个萧师兄,让我康康。

    阿似:消食熊……

    阿似的基友阿菊:鬼才手癌!!!

    阿似:很好,我看本文不如改名叫两只熊熊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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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长夜

    萧宁茫然地看着门外那个看起来极为陌生的人, 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身边大红喜袍的师兄却跨住了他的胳膊, 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笑意盈盈地说:“小九,我们回去吧。”

    他迟疑地站在原地没动, 面前的爱人顿了一顿, 有些惆怅地说:“你……莫非此刻后悔?倘若你想毁了这婚约,我也无妨……”

    他连忙抓住那人的手, 急急地解释道:“不……我, 我们回去吧!”

    转过身去, 他听见身后的人带着哭腔颤抖着唤他:“小九……”

    “不要走……”

    不论顾陵如何摇晃, 沉浸在幻境中的萧宁都似乎再听不到他半分言语, 他抱着剑静静地沉睡着, 面上甚至还带了几分瞧着有些幸福的红晕。顾陵抱着他, 有些绝望地四处环视了一圈。

    自照着那个骷髅原路折返之后, 两人似乎就从原来那条道路走进了另一个地方,顾陵醒来之后,便看见身侧墙上的长明灯之下挂了一面面小镜子, 在完全封闭的空间中,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风,竟让那些镜子撞着墙面, 发出一阵“叮铃叮铃”的声响。

    顾陵闭上眼睛略微静了静心,左手并起二指,在空气中划出些许火焰色的光芒:“秉烛, 来探!”

    他自小灵力的颜色便是这发亮的火焰色,萧宁的从前是冰蓝色,如今……也不知他还会不会用这些法术。顾陵叹了口气,不再胡思乱想,只御剑让它顺着一片长明的洞口深处探去:“去罢。”

    看来这通往缝魂洞的道路上充满了未知的机关和危险,想是魔族典籍上缺失了这部分的记载,要不萧宁也不会带他直接冒失地闯进来。

    顾陵低头看去,沉睡中的萧宁眉眼平和,他已经好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了。

    为何……即使前世今生横亘的心结解开了,两个人还是这个样子呢……

    顾陵心烦地伸出手来,想要摸摸他的脸,不料他刚触到他的脸颊,便突兀地觉得“嘎嘣”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他神识当中断掉了。

    是与秉烛的联系断掉了!

    灵剑从主,只要他自身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就不会断了与主人的联系,只有两种情况例外。一种是它掉入了完全没有灵力的、鬼族的地界,另一种情况则是……它到了另一个,灵气完全压制过自己主人的人手里!

    顾陵感觉一片毛骨悚然的颤栗从尾椎处漫延开来,他自知自己天赋并不好,术法学得投机取巧,即使在师门之下,也不过是半吊子的水平,与根底极好的冉毓和萧宁动手尚没有胜算,更何况……

    如今萧宁沉溺于幻境,不知是谁拿到了秉烛……

    顾陵一急,捻了个咒,急急地想要把秉烛召回来,他一手抱起萧宁,用尽全身的力气,御风朝两人的来路疾驰而去。

    他的咒起了一丁点的作用,神识当中能略微感受到秉烛的方位,但秉烛本身的灵力被压得死死的,想是仍旧在旁人的手中。

    长廊中没有丝毫方向的感觉,顾陵甚至觉得自己正在朝持着秉烛的那个人逃去,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萧宁在沉睡中发出了一声不安的呢喃,顾陵停了下来,尽量屏住呼吸,用所有微弱的神识去寻找秉烛的方向。

    突然有人从背后冷不丁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顾陵几乎是下意识地别手从自己的肩膀处往后探去——这是一个很机巧的动作,是曾经冉毓闲来无事与他切磋时他琢磨出来的。这个动作一般会让对方以为他要袭击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后仰,他则会抓住这种时候翻身扣肩,一提一甩,随后飞快地逃之夭夭。

    不料对方似乎熟知他的伎俩,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死死地别在了背后,顾陵吃痛,刚想用另一只手袭击他的腹部,却听对方道:“顾陵,你先不要动手。”

    是沈长夜的声音!

    对方刚刚说完这句话,便迅速地松了手,顾陵往前踉跄了两步,回过头来,果然见一身白衣、持剑肃立的沈长夜,不禁喃喃:“长夜仙尊,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长夜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扶起萧宁跟他走:“此地不宜久留,出去我再与你细说。”

    顾陵抱着萧宁,望了沈长夜的背影一眼。

    这位仙尊……当年手刃好友,自责太过自断佩剑,将自己闭锁多年,前世萧宁屠终岁山之后,左挽山与谢清江双双失踪,也是他出来主持大局。

    他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地保着终岁山,守着仙道基业,听说最后一向不热爱说话的他竟放下身段、苦口婆心地劝着仙道百家大局为重,放下与魔族积怨,专心对待缝魂洞一事。虽顾陵与他并不相熟,但在他的记忆当中,长夜仙尊算得上是他见过的、真正仙风道骨的正人君子。

    顾陵跟着沈长夜在那长廊中来回折返,一番折腾之后才勉强从洞口走了出来。沈长夜面色不是太好,一向冷淡的脸上竟带了几分疲倦与憔悴,连一向威严的狭长眼角之后都有些泛红,他带二人走出来之后,又转身在洞口结了个封印,方才被抽去力气一般退了两步。

    顾陵还未说话,沈长夜便上前来,一指点在萧宁额头,闭目凝神片刻,就蹙了他旱烟般的眉头,沉声道:“这是‘恍惚’幻境的梦魇,他入梦魇太深,自己不愿醒过来才会如此。”

    “那可有办法让他强行醒过来?”顾陵急道,“若是一直如此……”

    “若是一直如此,他会被‘恍惚’夺取心神,”沈长夜收了手指,顾陵瞧见他白瓷一般的手上带了一个小小的青玉指环,“神器‘恍惚’迫人心神,原是灵真上神御敌所用,你若想让他醒过来……”

    他还没有说完,方才结了封印的洞口处突然一声巨响,顾陵转头看去,只瞧见自己的剑抵在封印之处,在黑暗中发出一片灼热的光芒。

    还有一个听起来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声音:“呵呵,长夜……你何必如此!”

    甫一听见,顾陵便如遭雷击。

    那竟是谢清江的声音!

    他竟然真的没死!

    沈长夜抿着形状好看的嘴唇,冷冷地答道:“我还想问问你,你何必如此!”

    谢清江却没有再回答,他沉默了一瞬,突然长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渐渐渺远:“哈哈哈哈……你不过仗着我的最后一点心意罢了,等我成功的那一日,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声音似乎在下沉,顾陵听着那声音消逝远去,抵在洞口的秉烛也随之破开了封印,朝着顾陵飞了回来。顾陵接住自己的剑,却看见沈长夜本就极差的面色变得更加惨白,他退后了一步,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鲜红的血从他唇间缓缓溢出来,将那张本如孤清山月的脸染得艳丽无比。

    “长……长夜仙尊?”

    沈长夜跪在原地,抹了一把自己唇角的血,他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颤得厉害,许久才勉强平静下来:“无妨。”

    “方才……”

    “他没有死,”沈长夜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眸中流淌着不明的情绪,“当夜萧宁带魔族众人攻上终岁山,与挽山苦战一场,他用了一出苦肉计,将魔族众人逼下山去……”

    顾陵失神道:“小九当时毕竟敬他……”

    “何止萧宁,我,我都……”沈长夜剧烈地咳嗽着,冷漠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在萧宁心中,他毕竟是个万事宽容的好师尊,我从慎戒阁出来,正好看见他在崖边横旋一剑,挽山重伤,不管不顾地跟着他跳了下去。萧宁去寻你,我心急如焚,便御剑从崖上跟着下去……崖下虽为寒涧,瘴气冲天,那么重的伤,我想他恐怕……但……哪怕是为他收尸……”

    他皱了皱眉,捂着心口继续道:“但我什么都没寻到。”

    “世人皆传萧宁逼杀终岁山二仙尊,他却哪来这么大的本事。”顾陵在魔族这几日听了不少关于那一夜的传闻,此刻不由自嘲道,“那后来……”

    “缝魂洞暴动,我召仙道百家共商对策,当时我以为他二人死了,对萧宁恨之入骨……”沈长夜哑声回复,“可我却不能在这种时候报私仇,我寻了终岁山典籍,想要到缝魂洞前去。典籍是终岁山与魔族共同执掌,我这里只记载了天光回廊上的机关,却没记载到底要如何从寒涧中找到往缝魂洞去的通路。”

    顾陵心下了然,萧宁所见的典籍想必是只记载了通路,却无机关,才会让二人如此狼狈。

    “我在寒涧中摸索良久,一无所获,直到我想要回去,却被他暗中偷袭……”沈长夜攥紧了手,他想必是怒到了极点,手上的青筋突兀分明,“我发现他活着,本欣喜若狂,不料……”

    他抬起头来紧紧盯着顾陵,一双凌厉清寒的眼瞳中倏地闪过一抹痛色。

    “你可知——”

    “他堕仙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迟到的端午节快乐啾啾咪咪qw□□□□

    ——来自最近学习到绝望的阿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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