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有操纵鬼魂的能力,你有没有发现?”花朝朝他跑了过来,惊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小五在那井底待了那么多年,只有见到你们的时候才能显形……原来是你的缘故,太奇怪了,你不是修真界的人吗,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

    顾陵怔然地看着自己的手,道:“我只知我母亲是九命猫族,虽是上古族类,也不该拥有操纵鬼魂的能力啊,我父亲……我不曾见过,也不知是何人,我总以为,应该也是九命猫族人的。”

    花朝道:“若不是父母传给你的,也有可能是你在某一个时候被人赋予了这种能力,可我还从未见过能操纵鬼魂的人呢。就连之前那个想要害我们的清江仙尊,半仙之身,也都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

    顾陵晃了晃脑袋:“罢了,此事容后我再慢慢去查,对了,除了那些记忆之外,你们还有没有关于那个带着长纱的人……关于他的事?”

    昭五想了想,道:“花朝身上的清言诀是被他下的,花朝曾经告诉过我,说她当初之所以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了那个人,是因为觉得他很熟悉,好像从哪里见过……”

    熟悉……

    顾陵突然想起了在幻境当中看见的、江春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带我回古长安吧。

    古长安早已在战火之中不知所踪,他们这一辈的人不曾经历过,可江拂意却是真正跟着灵真上神经历过当初缝魂洞封印之前的大战的。若是他知道古长安的位置,必定会带着江春的尸骨回去,花朝生于江春的尸骨之上,若真的是这样……

    顾陵突然笑了一声,花朝奇道:“你笑什么?”

    “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古长安吗?”顾陵低声道,“其实,你一直都身在古长安啊。”

    缝魂洞封印了当初为祸世间的魔头们,平息了当年古长安那场战乱,缝魂洞周边寸草不生,煞气与魔气交织,毁灭了方圆几里的生息。终岁山依缝魂洞而立,最初灵真上神将审判之词赐给四仙尊,就是让他们好好守着缝魂洞。

    如此说来,古长安的遗址,其实就在终岁山和夏河镇之下!

    江拂意将母亲的尸骨带回去安葬,也不知幻境当中他自尽之后,他那徒弟又给了他什么刺激,让他变成了花朝和昭五见到的那个样子。如今他守着母亲的神像闭居幽城,不知在修炼什么法术,可若是真的能够成功抑制缝魂洞中始灵的吞噬之术,那一切……

    顾陵提着酒壶快速地思考着,那一切其实就有了合理的解释。缝魂洞是当初灵真上神封印的,只有四仙尊合力才能破开封印,但江拂意当初与灵真上神一起镇压灾乱,说不定就有破开封印的其他方法。

    若是按照沈秋鹤所说,当年映日仙尊被人陷害,那么谢清江和左挽山二人应该都是手掌东隅之血的,江拂意更不必提,东隅之血本就跟他有说不清的关系。

    妖魔二族同这三个人合作,破开缝魂洞封印,抑制始灵,吞噬缝魂洞中力量为自己所用……若真是如此,势必天下大乱!

    江拂意和谢左二人只是想毁灭整个修真界,妖魔二族想要吞并人界和修真界的力量,成为尊者,那萧宁……和他们合作,是想要什么?

    难道他与想做权力之巅的尊者?

    顾陵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乱,只想奔回房去睡上一觉。花朝在他身后唤他:“喂,小仙君,你若是真对自己的身世或者别人的身世感兴趣,可以跟着我到丰都鬼城去一趟啊,鬼族虽不掺和各族纷争,但是那儿有一个掌簿者,只要给足了价钱,父母身世皆是可以查出来的……”

    也不知顾陵有没有听见她的声音,花朝与昭五看着他的背影仓皇埋没在竹林杂乱的影子当中,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qaq

    第80章 身世

    话虽如此, 第二日顾陵却还是一大早便来了青玉池,请花朝带他到丰都鬼城去一趟。

    花朝在遇见江拂意之前, 活动范围仅被禁锢在夏河镇上小庙周围, 但丰都鬼城可召唤世上所有鬼魂,在未脱离夏河镇上尸骨的限制之时, 花朝便去过丰都鬼城多次。

    艳骨其鬼十分少见, 鬼族之首多次要花朝往丰都寻个小官当当,也算免了轮回之苦。花朝同昭五也欣然应允, 正打算寻时间跟冉毓道别。

    “所以我们要怎么前去?”顾陵站在青玉池边问道, “花朝姑娘如今依旧为魂魄之形, 难道我要为你寻个载体……”

    “不必不必, ”花朝笑眯眯地示意他在青玉池边坐下, “你闭上眼睛。”

    顾陵依言去做,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惊异地发现自己身已不在青玉池旁边, 而是来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城门口。

    昭五和花朝就在他手边, 见他惊异,花朝便解释道:“丰都并非人间之城,是鬼族在众鬼神识当中所设, 也有别的族类来丰都求愿——若是生者想下到鬼族管辖的地府当中, 必得从此经过。”

    “原来如此,”顾陵点头, 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叹道,“这城倒不像个鬼城, 比起我之前去的幽城,倒是多了几分生气儿。”

    三人顺着大路往城中走,虽然光线昏暗,但城中还是十分热闹,开店的、卖艺的、摆摊的,各色人等在路边吆喝着。来往的行人也有不少,与人间一般无二,甚至还很繁华,顾陵打量着这一番景色,好奇道:“鬼族规则,也同人界一样吗?”

    “鬼都是人死后变的嘛,所以大部分一样,”花朝道,“但是丰都,丰都之中住下的鬼魂,大部分都是下不了地府的——就是冤死的孤魂野鬼,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才在这里效法活着时候的样子,久而久之,才瞧着与人界没有什么区别。”

    顾陵点了点头道:“怪不得。”

    迎面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在马上摇头晃脑,不知在吟什么诗句,花朝一把将顾陵拉到了路边,道:“小心点,别冲撞了他们——冤死的魂魄怨气大得很,性子执拗,你若是惹了他们,他们必得好好纠缠你一顿。”

    昭五道:“我们还是快些穿过这边,直接去寻掌簿大人吧。”

    丰都的掌簿者原是地府设在入口的一群鬼差之一,这些鬼差有人执掌生死簿,有人执掌姻缘簿,其中统领掌万事录,被称为“掌簿大人”。有许多鬼魂,或者被人渡进丰都的别族来寻他,付出一些代价,来换取自己想要的消息。

    丰都中央有一座大殿,刚刚走进那大殿,便有一股腥气扑面而来,顾陵皱了皱眉,侧头却发现四周皆是一人之高的大锅,大锅之上,有人站在锅边在搅拌着什么,有人则在打理锅前悬挂的、扁平类似人皮一样的东西。

    于是他便顺口问道:“这是在熬什么?”

    花朝头都没歪地答道:“在熬孟婆汤,地府每日需求量太大了,地方又太小,只得借这里来熬汤。”

    她一边轻车熟路地往前走着,一边伸手一指:“这前边挂的都是残缺不全的魂魄,一时半会补不起,只能仍在一起熬化了,重新塑出魂魄来。所以我们真是要好好谢谢你跟冉仙君了,若不是你们,恐怕我二人解了封印,也只能被扔到这里来熬成一锅了。”

    她说着,甚至回头对顾陵做了个鬼脸,她的性格倒是与那江春截然不同。顾陵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便见昭五和花朝对着前方一个高高的台阶俯身一拜:“掌簿大人。”

    他本以为这账簿大人是个老头儿,就算不是个老头,也得是个像九音一般的神秘人物,不料过了一会儿,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从台阶上面匆匆地跑了下来,笑逐颜开地扶起了花朝和昭五:“漂亮姐姐,你又来啦?怎么样,你们修养得如何了,什么时候能来啊,我这里真的缺人……”

    说到这里他才看见二人身后还有人,不由眯了眯眼睛,顾陵刚想对他行个礼,便听他笑道:“嚯,我还以为九命猫族在人界已经没有传人了,现如今竟然碰见个活的。”

    顾陵一顿,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听见那孩子跑到他跟前,笑咪咪地道:“喂,我说小猫,瞧你老大不小了,有孩子了没有?有孩子能不能送来给我玩两天,我很会看孩子的!好多年前我就跟你们族里一只小猫儿玩过,那手感,让我至今难忘……”

    顾陵十分尴尬地答道:“尚未婚配,自然没有孩子。”

    “啊,那可真遗憾,”掌簿大人撇撇嘴,十分不高兴地答道,“行,今日你要他们带你来,想要查什么事情啊?我先声明,在我这儿调查,可不是免费的,你得做好准备才行。”

    “我想……”顾陵点点头,道,“查两个人的身世,父母为谁,少不经事之时的记忆,您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便是。”

    “好说好说,你想查谁?”掌簿大人左手在空气当中随意一伸,竟有一本书伴随着灵光缓慢地显了形,“我族不载神族生死,除此之外,应有尽有。”

    “一个是我,”顾陵的脸被那本虚空中浮现出来的书本映出一片柔光,“另一个是我……是魔族如今的尊者,萧宁。”

    掌簿大人轻车熟路地捏了个诀,那书在空中飞快地“哗啦啦”自己翻着页数,在一处突然一顿,他伸手把书取下来,饶有兴味地看了两眼:“啊,这是那个萧宁的……卧槽,真精彩,这种身世……”

    他说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似乎在故意吊谁的胃口,他粗略地看了一遍之后,把那书合上,催动灵力又一次地翻找起来。

    奇怪的是,这次的翻找却不如上一次那么顺利,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竟然都没有停下的趋势。掌簿大人十分诧异,伸手把它取了下来,自然自语道:“奇怪,怎么会没有呢?”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书,似乎觉得自己有些没面子,便正色道:“呃,那个,我可能还要仔细查找一番,你也知道,六界人那么多,记录又详尽,一时半会找不到也是有可能的,但是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寻出来,这可是个大工程……咳,说到这里,小猫,不如我们先来谈谈价格吧。”

    顾陵道:“好。”

    掌簿大人便再次高兴了起来,他伸出左手,虚空中算盘打得啪啪响:“这身世可不是普通的身世,我少说有十年不曾见过这样的身世了,你是不是也要付出些大代价,让我想想……”

    他突然跳下了台阶,围着顾陵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仔仔细细地嗅道:“你闻起来很可口……不是,我是说……你们族类,就算在修真界和妖魔两界,应该也都很受欢迎吧。”

    顾陵思及往事,点头道:“说得是,从小到大,我所有遇见的人,似乎都想喝我的血。”

    掌簿大人兴奋地搓了搓手,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妥,便又道:“虽说鬼差严令禁止吸血增补修为,但是偶然一点也没关系嘛,要不……你就把你的血送给我一滴?”

    这就算是大代价?

    顾陵啼笑皆非,生怕他反悔,便一口应道:“好。”

    “等等,你不知道,被他拿走一滴血……”花朝突然插嘴急道,又似乎想起了他的血能驱使魂魄一事,便又转过了头,“掌簿大人,有件事情……”

    “漂亮姐姐,先别说话!”掌簿大人似乎也怕他反悔,笑眯眯地在空中结了一张契约一样的东西,拉着他的手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好嘞,成了!”

    他似乎很是高兴,一挥衣袖便将萧宁的记载甩在了他的面前:“好啦好啦,先给你看一个人的,另一个人的,我们待会儿再说。”

    顾陵伸出手来,尝试着去碰触虚空中那张记载了萧宁身世的纸,却觉得自己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原来鬼族的记载也是这样立体环绕观感好。

    他首先看见了一个女子。

    这女子一看便是萧宁的母亲,与他生得竟是极像,眉目深邃,鼻梁高挺,面部的轮廓一笔一划,都像是被刀切斧凿一般深刻动人。

    顾陵想起无数人对他说过萧宁体内有魔族“大天圣女”的血脉,想来他的母亲,便是魔族的“大天圣女”了。

    圣女穿了一条长长的、黑色的长袍,额头上带了一串红光闪烁的晶石,长发编成发辫,从两侧垂了下来。她的眼睛似乎也是泛了一点血光的红色,胸前带了一串同样的晶石,光是站在圣阶之上,便产生了一种让人想要跪拜的冲动。

    事实也是如此,长阶之下一群魔族教众山呼着跪了下去,只有站在最前侧的年轻尊者没有跪,他生着跋扈不羁的眉眼和飞扬的唇角,眼神掠过周身的教众,毫不在乎地冲着阶上站着的圣女挑了挑眉。

    圣女持着火把的手忽然抖了抖。

    顾陵几乎是恍然大悟,怪不得萧宁回到魔族之后,只用了两年时间便能顺利登上尊者位,并且能够震慑魔族众人,原来不仅他的母亲是大天圣女,他的父亲也是魔族的尊者。

    可是历来魔尊皆有名有姓……此刻阶下站着的这个人,他却从未在记载当中见过。

    双目开闭之间便是另一幅场景,昏暗的魔族后宫,年轻的尊者揽着圣女坐在王座上,双眸之间有红色的光芒闪烁:“若是实在不成,你便跟着我一起走吧,做什么劳什子的尊者,做什么劳什子的圣女。你我二人本就情投意合,那群魑魅魍魉却硬要把这个圣女塞给你做,这是什么道理?”

    圣女伸出手来抚摸过他俊美的脸颊,轻声道:“如此也好,我只怕他们不肯放过我们……我同妖族如今的族长交好,你可知……”

    魔族转头问道:“知什么?”

    “魔族如今四分五裂,各路势力虎视眈眈,都等着被积聚起来,在七月十五那一日攻打长安,”圣女转过头,忧心忡忡地道,“魔族如此,妖族亦是如此,始灵怂恿了两族之人,有了许多死心塌地的拥护者,可是妖族如今的族长并不愿卷入这场战争中去。”

    魔尊嗤笑了一声,不屑道:“始灵当真一张好嘴,魔族这群人未免也太过不自量力了些,灵真尚且在世,即使重伤闭关,又怎么可能对此事坐视不理。阴阳调和本是自古真理,妖魔二族妄想吞并人界,当真是痴人说梦。”

    圣女沉吟道:“始灵力量强大,如此也不是不可能……”

    “绝无可能,”魔尊打断了她,道,“自古以来妖魔二族挑起的战争,有哪一场成功过?再说吞并了人界又有什么好处,存世神灵只剩一个,可天道却不会坐视不理,他们若如此下去,必然招来天谴。”

    “不过……”

    他突然顿住了,随后低声道:“不过这一切与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你好好养胎,我们寻一个魔族动乱的时机便走,不要掺和进这些琐事当中去。不管结局如何,都是天意如此。”

    两人当真挑了个时机,从魔族抽身出来,再也没有回去过。

    魔族尊者与圣女同时出逃,当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个他们口中的“始灵”震怒,似乎是传下了指令,一定要抓他们回来。

    在逃亡的路途中,圣女生下了一个儿子。

    萧宁……

    顾陵瞧着刚出世孩子尚未睁开的眼睛,觉得内心一阵不忍。

    当时四下动乱,圣女产子之后身体虚弱无力赶路,两人便去寻了圣女口中与她交好的妖族族长,请她给些庇护。

    在这一段杂乱的记载当中,顾陵看见了母亲的脸。

    原来母亲便是当时的妖族族长。

    怪不得就连最后的别离当中,母亲都要他看顾好萧宁,故人之子,一诺千金重,即使母亲孑然一身带着他们流亡,都始终不曾抛弃过他。

    长安战事一触即发,中间一段时间在记载当中浮光掠影,直到最终之战到来的前夜,顾陵看见圣女与魔尊在一处悬崖边缘被魔族的人找到,月光在云层当中格外昏暗。

    “萧扬,你本来有机会成为整个魔族历史上最伟大的尊者,”他听见一个声音在昏暗的月光中传来,穿透力极强,像是神之召唤,“可是你为什么要自己放弃这至高无上的荣耀,选择跟一个女人离开生你养你的地方呢?”

    萧扬……

    这个名字好熟悉。

    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顾陵蹙着眉想道,但一定是最近翻看的东西。

    年轻的魔尊嗤笑了一声,他似乎受了伤,前襟上一片艳丽的血痕:“你,你们……你们都疯了,我为什么要与你们同流合污?你们可知开启禁术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天道会降下惩罚,让天下十二洲跟着你们一同覆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