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听说,冉家的小儿子还在终岁山管事吗?”

    “若不如此,怕还出不了事呢!小儿子在终岁山管事,家族又挑头,要不怎么会成靶子呢?”

    “……”

    周遭的声音在耳中渐渐混乱起来。

    冉毓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抬起了头,还没看见什么,便感觉一双冰凉的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喉咙发紧,顾陵看着面前的血腥场景,几乎说不出话来。手足无措间只能遮住冉毓的眼睛,颤声安慰道:“小六……别看了。”

    他感觉汹涌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手心,在空气中蒸腾出一片潮湿的汗意。冉毓伸手,温柔而坚定地拿开了他的手,言语听起来却很平静:“二师兄……”

    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脚下一具尸体,那尸体的脸他却还记得,属于他大哥身边的书童。那书童是个伶俐孩子,会说话会办事,冉家上下都喜欢他,如今那常常挂着笑的脸却凝固成了一个惊恐的表情,眼球瞪得老大。

    死不瞑目。

    顾陵不忍地闭着眼睛,良久才听见身边的冉毓发出了一声类似狼群嚎叫般的嘶吼,随后便毫不在意地扑到了面前的血色当中。

    “大哥——大哥!你看看我啊!”

    “四哥,小青儿!”

    “你们……你们……是谁啊,是谁?谁要这么害你们啊!”

    顾陵上前一步,跪在了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冉毓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六……”

    冉毓双目无神地紧紧抓着冉卓满是鲜血的手,血还是温热的,手却冷下来了。周遭之人的唏嘘声在他耳中清清楚楚:“肯定是魔族派人来干的,座谈会上冉家出头,魔族这是要给我们示威啊。”

    “听说只有一人,一人便叫冉家全家灭了门,这魔头深不可测啊……”

    “几位前辈不是说那人穿黑衣遮面吗,魔族尊者是终岁山出去的,听说当年是冉家在云宫台上力主这魔尊舞弊,害得他身败名裂,这想来是报复。”

    “……”

    冉毓猛地回过头去,一双眼睛血红血红,他手下轻轻地将冉卓没有闭上的双眼阖上,下一刻却猛地拔剑冲天而起,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顾陵毫不犹豫地去追,二人御剑飞快地从终岁山层层叠叠的山峦穿过,顾陵追到他身侧,发在风中被吹得猎猎而响:“小六,你往哪里去?”

    他刚说完这句话,便发现冉毓也有些不对劲,双目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这样的情态,倒是让他想起了……

    “方才未遇见你之时,我看见了萧宁,”冉毓没有看他,专心地御剑,十分冷漠,“我本以为他是来找你的,不欲为难他,没想到……”

    顾陵还没来得及说话,冉毓便御剑从天空中直冲了下去,萧宁想是刚从终岁山抽身,手中紧握着秉烛,御风才到山门。

    “我杀了你!”

    “小六,不是他!”顾陵嘶吼了一声,却没有拦住他。

    萧宁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杀气,侧身让了一招,见是冉毓也十分错愕:“六……师兄?”

    “当年,我东阳冉家在云宫台害你不假,可人证物证俱在,岂是我一家之事!”冉毓举剑再攻,下手毫不留情,“即使冤了你,你冲我来,冲我来啊,为何为难我族人!为何屠我家人!”

    他似已疯魔,不管不顾地进攻着,一连用了好几招平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萧宁不愿还手,只是一昧退让:“不是我!”

    “不是你会是谁!今日终岁山只你一人来过,况且……”冉毓气喘吁吁,却还是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我早知你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当初抓了师兄回去不也是如此吗?”

    “他一直跟我在一起,不会是他!”情急之下,顾陵直接伸手抓住了冉毓的剑刃,血流如注,“你冷静一点,小六,你怎么了!”

    “他应该也是……”萧宁说了一半,却突兀地停住了,“师兄,你点他神庭穴!”

    顾陵依言去做,方才被割裂的掌心竟奇迹般渐渐自行愈合,萧宁盯着他的掌心,眼神晦暗不明。冉毓得他一指,眼底的红光消去了些,萧宁身后一探,往他嘴中塞了颗丹药。

    “咳,咳……”

    冉毓一手掩嘴,连退了好几步,顾陵以灵力灌入,再点他神庭穴,果然见他神智更清醒了些。冉毓感受到喉咙有东西,咳嗽了好几声,才下意识沙哑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萧宁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一掌贴在他胸膛上,灌灵力助他疗伤,轻声答道:“化雪丹。”

    “你当年送我的,你不记得了吗?”萧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的白瓷瓶子来,那瓶子时日已久,瞧着有些泛黄了,想必被人拿在手里摩挲了好多次,“我知道我小时候不讨人喜欢,有人对我好一分,我便一分不敢忘。”

    顾陵在冉毓身后紧紧撸住他的胳膊,感觉自己眼眶当中有些湿。

    “有人以煞气控你,连出一套如此自伤的剑法,恐怕会大大削弱你的战力,”萧宁望着顾陵,仔细说道,“你二人抓紧回去,山中恐会生变。”

    冉毓神智尚未完全清明,闻言竟下意识地又想举剑,被萧宁伸手按了回去。

    “是谁做的?”顾陵定定地看着他,“方才有人是与你一起来的吧,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即使……即使不是你,也是魔族中人!”冉毓晃了晃脑袋,嘶哑地喊道,“萧宁,萧宁,你不愿与我们同道,便是与鬼怪同流合污!就算不是你,你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萧宁沉默地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顾陵扶着冉毓转过身,方才萧宁的话的确有理,此事恐怕就是有人故意设计,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二人走了没几步,便听见身后突然一阵风起的巨大声响,顾陵眯着眼转过身,却见萧宁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红色符咒,随后结下一个印,而这个印,他认识。

    天诛之誓。

    顾陵听见风中的声音。

    “我萧宁在此起誓,一定为你手刃杀你全族之凶手,报当年一药之恩。誓不履行,身遭天诛,魂受地灭,永无转圜——”

    “祈,天地为证!”

    第99章 洞开

    冉毓在原地呆住, 少年本吊儿郎当的脸,不知何时已生出了这样的沉稳和内敛。顾陵听了萧宁的声音不禁一惊, 还未来得及说话, 便听见不远处“轰隆”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没时间了,快走!”

    萧宁低喝了一句, 转身却向山门外飞掠了出去。顾陵和冉毓无暇多问, 冲着声音来源处御剑而去,还未靠近, 便见方才百家聚集之地已是一片狼藉, 有汹涌的水声在崖边响起, 仿佛滔天洪水即将到来一般恐怖。

    “师……师兄, 是我的错觉吗?”冉毓终于强自镇定了下来,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 当下孰轻孰重, 自是分得清楚, “这峡谷是不是……在开裂?”

    “不是错觉!”顾陵急急喝道,同他一起向下飞去,“有人用了扩地千里之术, 恐怕有危险, 快走!”

    寒涧之上的悬崖很高,怪石嶙峋, 寸草不生,一片萧瑟。不过片刻,呢呢顾陵和冉毓便看见一众御剑在空中的仙道百家之人, 修仙修道者,即使御风不得,御剑可是自小学起来的本事。可奇怪的是,顾陵竟见不断有人在自己的剑上掉下,落进脚下一片漆黑瘴气、正在缓缓张开的峡谷中。

    沈长夜周围人最多,他身上绵延不断地扩散着灵力,苦苦撑着周围一大块空间,冉毓见状没有多问什么,连忙效法他加入了其中。顾陵左手凝了一团灵力,看向下方瘴气集结之地的身影:“长夜仙尊,出什么事了?”

    沈长夜输送着大量灵力,脸色有些苍白,良久才艰难地说道:“江拂意……九玄!”

    “九玄?”顾陵喃喃念道,感受到自己体内一股奇怪的力量似乎正在苏醒。

    沈长夜身边一个身着黑色道袍的胖子,骂骂咧咧地说:“呸,江拂意这勾栏里出来的杂种!当年天悬之战怎么不将他和他魔头徒弟一同剁了!我早说,能养出那样的徒弟来,师尊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另一侧一人也道:“可他此番究竟是要做什么?我瞧他就是冲着缝魂洞来的,这魔头当年术法便是惊人,如今更加精进,长夜仙尊都拦不住……咱们拦有什么用……”

    “闭嘴!”冉毓听得心头火起,不禁冷冷地喝了一句,“有这说话的功夫,还不如输点灵力多救几个人!”

    最初说话的胖子许是看他年轻,眉一挑便道:“不懂事的小辈!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说到底了,这就是你们终岁山的事儿,即使开了缝魂洞,还能真有什么浩劫不成,不过向魔族低个头,反正……”

    顾陵甩手将手中的灵力扔了出去,正砸在那胖子的嘴上,那胖子刚想破口大骂,顾陵却侧身一跳,身形灵活地向着身下漆黑的瘴气潜了过去。

    “阿陵!”

    声音被黑色的瘴气远远地抛在了脑后,顾陵眯着眼睛,用手心术法拨开眼前迷雾,还没走到瘴气集结的中心处,便听见江拂意如容颜一般美好的声音:“阿陵,你来了。”

    他嗅到了瘴气当中的幽幽发香。

    江拂意一头长发四处散开,在黑色的瘴气当中肆意飘拂,仿佛一面面招魂的旗帜。顾陵从他身后摸了过去,还没近身,便见江拂意转过了头,艳丽的眉眼斜斜一挑,牵引出万种风情:“阿陵,你来看,这术法你熟悉吗?”

    顾陵突然觉得自己的血很热,他晃了晃头,在对方的眼睛当中发现自己的瞳仁也泛着些许轻微红光:“这是……什么?”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江拂意声音很轻,仿佛在喟叹,“当年萧宁寻遍天下,想要复活你的尸身,寻到我时我便是用九玄封印了你的记忆,逆天改命,保你尸身不腐,要不然,他怎么才能寻到救你的方法……”

    “什么,尸身不腐?”顾陵在一片黑暗当中诧异问道,“仅仅是尸身不腐,封印记忆?那我是谁救的,为何能渡到今生,难道不是九玄——”

    “生死人肉白骨,倘若我能做得到,何必在这里跟旁人合作!”江拂意声音带了几分隐忍的怒气,“我在幽城待了这么久,拿那几个小鬼做了无数次试验,从来没有成功过,要不然……”

    他失神片刻,顾陵追问道:“幽城城中那几个鬼魂说你可以救他们重塑人身,是你骗了他们?”

    江拂意冷笑道:“我每三个月用他们做一次试验,做完之后以九玄封印记忆,让他们带着虚假的希望活在那儿,不好吗?”

    他一边说,手心喷涌的灵力一边源源不断地翻涌着,顾陵想要拦他,却被他挡了回去:“这是什么?”

    “这便是九玄啊……”江拂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未有书籍记载,世人不知九玄究竟是何,竟将他列到东隅之血前面……不过也好,今日之后,便也只剩他了。”

    顾陵蹙眉,恰好看见一个人从他面前的瘴气当中落了下去,凄惨地呼号着,他飞身去救,却没有接住。那人从黑暗一片的空间中掉落了下去,呼号声戛然而止,想必顷刻间便被寒涧吞噬了。

    “九玄到底是什么?”顾陵拔出了长绝,冰冷剑光在江拂意眼中一闪而过。

    “九玄是始灵的术法,如始灵所在的寒涧,如始灵曾居住的苍穹海,主……吞噬。”

    “置于人身,吞噬人的记忆与神智;置于人世,吞噬上面那群人的肉体;置于尸体,吞噬尸体上凝固的时间。”江拂意笑道,“这才是众妙之门,天地万物,皆归我用!”

    顾陵眉心一跳:“是你——用东隅之血和这法术控了萧宁的心神,让他前世失心失智,走火入魔……也是你方才屠了冉家满门,在尸体上附下法术,让冉毓与萧宁相斗,让我无法及时阻拦你——”

    “哈哈哈哈,阿陵,我从前还纳罕,为何同样的术法在萧宁身上行之有用,能激出他的煞气,对你却无用呢?若非你是神裔,我也不会有今日的麻烦,不过,我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你笨呢?”江拂意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我唯一可以肯定说的,便是太迟了,顾陵,你阻不了我了!”

    他狂笑了一声,突然展开了双臂,身上灵力疯狂暴涨,顾陵听见上方传来一阵惊呼声,众人似乎终于支撑不住,纷纷掉了下来!

    “长夜仙尊,这这这……”

    “救命,救命——”

    来不及多想了,顾陵退后一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身形如风,一面昏沉的东西从他手中滑到了他的脚下,以一种奇特的速度迅速扩张开了。

    他祭出了神器恍惚。

    江拂意眼神一亮,叹了一句:“早知它如此有用,便自己昧下了。”

    无数人被九玄之力牵引,连同空中的剑,惊呼着掉下来,却都摔到了顾陵所祭出的神器恍惚之上。天地之间忽而漫起一阵白色的柔光,恍惚颤了两下,周围的黑色瘴气渐渐退去,众人这才看清了他们的处境。

    原先只是一条河的寒涧不知吞噬了多少力量,竟在顷刻间扩张了百倍千倍,举目四望,竟不见陆地,恍如置身于一片黑色的大海上。众人脚下是不规则的石镜所凝成的孤岛,江拂意在空中轻叹了一声,落在了众人对面一座白森森的桥上。

    忽而一片低沉的梵音,似乎是脚下的恍惚发出的声音,沈长夜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顾陵,突然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周遭人还来不及诧异,便纷纷随着他跪了下去,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控制着周身的行动。年轻一辈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可是几个老一辈的人突然激动了起来,顾陵低眸往下看了一眼,听见众人山呼道——

    “谨拜——”

    “上神!”

    随后不受控制地三叩首,江拂意没有被他影响,站在他对面笑道:“不愧是神之子,阿陵真是好威风。”

    “这是什么?”顾陵望着他脚下的桥,问道。

    “这啊,”江拂意也低头,毫不在意地笑道,“尸骨啊,你难道不知,寒涧吞噬万物,唯存尸骨不朽。若不用尸骨搭这样一座桥,我将寒涧扩地千里,自己先玩完了怎么办?”

    顾陵觉得自己的声音发冷,似乎说出话来都有些抖:“哪来的尸骨?”

    “你师尊练功进献给我的,要不然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把术法教给他?”江拂意笑眯眯地道,心情看起来很是好,“我又没有神器,又没有办法……再说,你看看脚下这片海——”

    他手指着桥下汹涌的黑色海水,笑得十分开怀:“它有多大?方圆十余里,百余里?终岁山不过是个小地方,可山下有村有镇,有城有人,你猜这水漫过去,能为我的埋骨之桥添多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