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鲜血喷涌交织,刺得顾陵眼球生疼。

    沈秋鹤看也没看他, 顺手甩了一团灵力, 把他甩出去几步远,自己却在萧宁面前蹲下, 像是根本没有受伤一般摸着他的脸, 慢慢地道:“你也是这样, 你父亲也是这样——我对你们不好吗, 为什么要背叛我?”

    血从萧宁嘴中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呛得他下巴上一片艳丽, 顺着脖颈流了下去。沈秋鹤钳着他的下巴, 恶狠狠地道:“你说啊, 你说啊!”

    “别碰他!”顾陵红着眼睛扑过来,萧宁却示意他停下,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握住了沈秋鹤的手, 艰难地说:“似你如此, 人人……得而诛之!”

    “真是可惜了,你与他, 若是有你们父亲十成功力,我必定无可奈何,”沈秋鹤抹了抹自己染血的伤口, 淡漠一笑,“我对你父亲尚要留一分戒备,对你更是如此,小傻瓜……我本来想留你们一条性命的,现如今,你们便随他们……一起去死吧!”

    他刚刚说完,骨桥四周黑色的海水便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呼啸着旋转升高,铺天盖地地遮蔽了两人的视野。沈秋鹤双脚点地,捂着胸口轻轻跃进了漆黑的海中。

    顾陵左手召剑,一把抱起了桥上的萧宁,御剑从尚未将二人彻底围住的巨浪中穿过,淋了一身的水。

    身后风波四起,巨浪伴随着疾风向二人疯狂袭来,顾陵结印去挡,一手紧紧护着萧宁让他不要从剑上掉下去,可谓是苦不堪言。

    二人看见漫天乱飞的黑色冤魂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召唤了一样,纷纷朝着身后某一处飞了过去,黑色的阴影从两人周身掠过,顾陵抱着萧宁的脖子,低声问道:“始灵现世,吞噬妖魔增添力量,魔族众人你可安顿好了?”

    “放心……”萧宁气若游丝地答道,“与妖族同在天风岭,赤烈在那儿,不……不必担心。”

    赤烈便是妖族一手扶他上位的九阴长老,当初顾陵回去,便是他打点好了一切。

    顾陵一怔:“赤烈……是你的人?”

    他茫然地说着:“对,他是你的人,是你故意放我出来的,是你安排了他……让我接手妖族大权,接手得那么容易,你当初就——”

    萧宁昏昏沉沉,几乎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秉烛此剑,是妖魔二族集结全部力气所铸,诸神灭宗,幸亏如今力量远不如昔日,才让萧宁没有即刻毙命。而长绝,则是灵真当年经过某座神山,于天地灵气中炼化而成的,拥有最为自然而精纯的神力,两剑同出,本不可能有人在其下逃生。

    始灵是上古魔神,若留有后手尚可说通,毕竟当年灵真也未能将他彻底毁灭,可是萧宁……

    顾陵抱紧了萧宁的脖子,下意识地将浑身的神力都往他身上输送过去,只是无济于事,萧宁颤着眼皮,似乎随时都要昏睡过去。

    他背后的伤口还在涔涔流血,不多时便染红了身下长绝的剑身,稀稀落落淋淋漓漓地从剑上滴了下去。

    “小九!”顾陵一边御剑往方才恍惚结成的孤岛上去,一边拍着萧宁的脸,心如刀绞,“醒醒,不要睡,跟我说句话……待会我为你疗伤。”

    萧宁无意识地摇着头,竟然将他刚刚输送进去的神力悉数还了回来:“不要……留着……他还没死……”

    他握着顾陵的那只手上还有木槿花的残渣。

    顾陵见他轻咳了一声,一字一句,缓慢而艰难地说着:“我这半生……错事做得太多……”

    空中已经能看见恍惚灰白色的影子,顾陵抱他起来,倚在自己怀中:“你不要,不要说话了。”

    萧宁却不肯依他,话语中突然带了几声哭腔:“我对不起师兄……我真的对不起师兄,我好没用,我从前被人……被人骗得团团转,我能怎么办,呜……”

    他原本是鲜少见萧宁哭的,前世不可能会有,今生少时他自信护他护得安好,后来分道扬镳,不需要眼泪。可如今萧宁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在他怀里哭到哽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只道:“你既不要我,我……我……”

    他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来,顾陵侧头看着他的脸,眼中水汽聚集,推搡着不肯落下:“你……到底是谁?”

    “是我……”萧宁闭着眼睛答道,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是我,都是我,师兄……”

    他伸开手,似乎想要讨一个拥抱,顾陵御剑落在恍惚凝成的岛上,伸手抱住了他,尽量放轻了声音:“……我在。”

    “师兄……我好痛。”萧宁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上,无意识地说道,“当初我为煞气所控,亲手杀你,我日日守在尸体前面……好痛……”

    岛上结阵的众人似乎发现了他们,沈长夜与冉毓倏地收剑,向二人跑了过来,近了却不禁愕然:“这是……这是怎么了?”

    顾陵恍若未闻,只是温柔地拍着萧宁的背,甚至笑了一声:“别怕,师兄为你疗伤……”

    精纯的神力从他手心涔涔流出,却萦绕在萧宁周身,死活都无法吸收,顾陵忍着眼眶中的眼泪,哽咽道:“小九,你听我的话……”

    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龙鸣的声音。

    远方忽而有金光耀起,似如一条金龙,盘旋着在众人面前停驻,走得近了,众人才发现那真的是一条金龙。

    金龙绕着恍惚孤岛饶了三四圈,最后围着孤岛外围,在水中凝成了一片金色的土地,待光芒散去后,岛上众人竟惊愕发现,土地上竟然都是人。

    布衣荆钗,想必都是凡人。

    有些有见识的修道者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惊呼道:“这……这是屠龙道!”

    史书曾有记载,屠龙道原本是上古时期诸神用息壤捏的一条小龙,神灵相继陨灭后,息壤幻化出一条恶龙,为祸人间七七四十九天,天地几乎被恶龙降水淹没。

    当时是妖族首领殊死搏斗,屠杀恶龙,恶龙死后,原身息壤成为一条无生命的金龙,可随时随地生出土地,地为万物本源,此物可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神器。世人念及此事,将此神器命名为屠龙道,送给了当年的妖族首领。此物成了妖族的象征,被后世妖族人幻为了一座充斥奇花异草的峡谷,当初楚映日便与沈长夜同去过。

    此物没有什么攻击力,一般也派不上什么用处,只作为妖族一处地界,渐渐地便被人们遗忘了。

    众人往那金龙化生的土地上瞧去,却首先瞧到了一个拄着蛇头权杖的年青人,那年青人向着顾陵和萧宁行了一礼,朗声道:“尊上,赤烈幸不辱命,寒涧所过之地,百姓已为我悉数救出。”

    萧宁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虚弱地答了一声:“多谢。”

    年青人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化为了一阵黑色的烟雾,随风消失在了空中。顾陵满心酸涩,不顾众人目光,低头在萧宁脸上轻吻了一下:“我没有不要你,我不怪你,你也没有对不起我,你做的很好,只是……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师兄最想守的东西,我要为师兄守着……”萧宁却答非所问,“自从那日……你从寒涧跳下的时候,我便下定决心,只要……只要是你想守的东西,无论付出什么,我都会,都会——”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阵,沈长夜看得心惊,连忙嘱咐冉毓去寻大夫。萧宁仰着头,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都会为你守着的。”

    话音刚落,四周环绕的神力便倾身而入,萧宁头一歪,倚着他肩膀昏了过去。顾陵不敢去探他的鼻息,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染了一身血的身体,喃喃地念道:“可是你为什么不知道,我最想守的,就是你啊……”

    “阿陵,阿陵!”

    他听见有人在唤他,周身有民众不安的议论声,远方有海浪和魂魄交织的轰鸣。

    可是一切都扭曲了,他好像什么都能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沈长夜走了过来,伸手探过萧宁的鼻息,才松了一口气:“阿陵,振作点!他还有呼吸,不会有事的,来,先交给我。”

    顾陵没有放手,盯着萧宁的脸,却问道:“岛上情形如何了?”

    “始灵现世,海上万鬼齐哭,我们列阵之时也十分受阻,”沈长夜答道,“只是方才……你们让始灵的力量受到了很大的削弱,阵也列得顺利了许多,如今是你大师兄俞师兄和琼年姑娘在阵眼守着,放心。”

    顾陵点了点头,失神地捡起了地面上的长绝,终于松了手,沈长夜从他怀中把血迹斑斑的萧宁接了过来,不由心惊胆战:“阿陵,你要往何处去?”

    顾陵不答,冰凉的手从萧宁的面上拂过,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沈长夜只听见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是轻声慢语,带了一丝诡异的温情:“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我便来寻你。”

    沈长夜还没有反应过来,顾陵已经御风冲天而起,向着魂魄聚生的黑暗之地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即使隔了这么远,他都能感受到顾陵身上瞬间腾漫而起的浓重杀意。

    “喂,你寻的人,是救不了他的。”

    还没转过身,他便听见身后又传来了一人的声音,是轻轻巧巧的少年音,回过头去,却见一身着黑衣华服的少年,脸上带了一个狐狸脸面具,怀里还抱了另外一人。那人也被血染透了,不知死活地埋头在他怀里,看不见脸,只是瞧着身量纤纤,却一动不动。

    “阁下何人?”沈长夜疑惑地蹙起了眉。

    那人却指了指地上的萧宁,又指了指顾陵离去的方向,答道:“他俩的朋友。”

    还不等沈长夜回话,那人又道:“我欠萧宁的人情,此番是应他之约,来救他一命的。”

    第102章 留白

    顾陵赶到冤魂聚集之地的时候, 发现聚集中心已经成为了一个漆黑翻涌的大漩涡,漩涡纠结着四处的海水, 形成了一道高高的水柱, 四处海水飞溅。

    无数魂魄尖叫着被卷入水柱当中,被扭曲成一团黑色的烟雾, 嚎啕声、尖叫声、咒骂声和狂笑声交织在一起, 几乎让顾陵听不清别的声音。

    耳膜刺痛难当,顾陵一手按了按眉心, 另一手持了长绝, 强自按捺着朝漩涡中心地去, 他灌注了灵力, 还未等靠近, 便又听见天空处铮然一声嘶鸣。

    似乎有无数的乌云被卷挟进了那高高的水柱, 近天的一侧泛起了风暴将来前的蓝色, 有股力量吞云覆海, 在沉沉的威压当中顾陵听见沈秋鹤的声音:“萧宁有没有告诉你,他在杀梵落花之时,听见她说, 必定要你们后悔?”

    顾陵冷道:“我倒要看看, 她会如何让我们后悔。”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便突兀地自水柱尽头出现, 顾陵握紧了长绝,冷着脸迎了上去。

    秉烛长绝同出之力,对始灵绝不可能毫无影响, 他如今重伤,正是斩杀的最好机会,即使他召唤出了别人来为他作战,别人的力量也势必受到他自己的影响。顾陵握着剑冷静地想着,感觉自己手心处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伴随着一阵没有来由的慌乱,顾陵闭了闭眼睛,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用了最为简单的剑招,向来人刺了上去。

    记得他最初学剑之时,有人便说过,最简单的剑中才拥有最强大的力量。

    所以这一剑十分古朴,但被他灌注了神力,威力极大,顷刻之间破开了水柱周围层叠的阴云,在混乱中划出一道破空的声响。

    “叮”的一声,双剑相撞。

    顾陵却完全不敢相信地蓦然睁开了眼睛,急急地收回了剑势,对方的剑在他面前极近的距离掠过,在眸中映出一道寒光。

    “小……小七!”

    他失神唤道,可是白裕安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般,面色僵硬地又对他使了一剑。

    “小七!”

    “哈哈哈哈……”

    漫天散射的光线中突然传来沈秋鹤幸灾乐祸的笑声,他似乎开心得不得了,语带戏谑地道:“如何啊?”

    顾陵一边接着对方的剑招,一边怒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叫我对他做了什么,害他变成这个样子的,难道不是你吗?”沈秋鹤回道,“若不是他私自背叛,跑去给你通风报信,你以为山;与。彡;夕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顾陵凝神去看,却发现白裕安的眼睛当中没有眼珠,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色。

    “你为什么不离开妖族,为什么不多等我一段时间……”顾陵看着他十分熟悉的一招一式,痛心地唤道,“小七,你醒醒!”

    “你可知他为何如此尽心尽力地为妖族办事?”沈秋鹤调笑道,“他是梵落花的儿子啊,当初我都没想到她能对自己的骨肉下如此狠手,说到底,她对这个孩子,恐怕也没什么感情……”

    他正说着,白裕安突然使出了一招,这一招顾陵记得清清楚楚,这一招是他下山时在游侠儿那里学来的,回去后教过萧宁,教过冉毓,教过所有跟着他的师弟。当初白裕安学剑学得慢,他叼了根狗尾巴草坐在石桌前看他一遍一遍地练,直到落日西斜、暮色四合。

    他还记得当初白裕安学完了这四招之后很高兴,眼神晶亮地望着他:“多谢师兄,这还是我第一套完整学下来的剑招呢,以后就算拿出去跟人吹水都有的说了……”

    顾陵漫不经心地揉了揉他的头,道:“笨,你好好学,以后一定不止学会这一套……剑是用来杀人的,你学了这四招,以后便可去对抗那些坏人,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了。”

    可这剑最终用来杀的人却是——

    他听见白裕安启唇念着,声音干巴巴的,一丝感情都没有。

    “大漠沙如雪……”

    剑光如荒漠扬沙,纷纷扬扬地自天空飘洒下来,顾陵接了这一招,长绝架住他的剑:“小七,停下!他用什么控制了你?”

    他不知是被东隅之血所控,还是被始灵其他操纵人心的法子所制,竟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抽剑便使了第二式。

    “燕山月似钩——”

    顾陵少时偷懒爱玩,并不怎么爱用剑,因而剑招只图风雅,伤人之力却小,白裕安用他教的剑招,不知是不是最后的挣扎。

    他的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弯,染了污渍和血迹的破旧白衣在风中翩跹而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顾陵好几次都攻到了他的咽喉处,却都在最后一刻停了手,剑尖从他脆弱的喉咙前划过,只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痕。白裕安下手却不留情,虽伤不得他,但有好几次剑风就在他喉前掠过,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顾陵御风上浮,看着自下而上追他上来的白裕安,心头一横,探手入怀,掏出了一样东西,银色的光线在他身后急剧扩散,最终形成了一面晶亮的镜子,那面镜子并不完整,有四道细细的裂纹,是破碎后再度黏合的样子。

    白裕安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白茫茫的眼神突然出现了一刻的停滞,某一个瞬间,顾陵似乎看见他眼中有昔日少年悲伤炽烈的感情出现,漆黑的瞳仁隐隐显现,白裕安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怔然望着他喊道:“师兄……”

    下一刻,那双漆黑温润的眸子便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