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我一个人住,晚上黑漆漆的,还有点害怕,你就当给我做个伴。”

    季云枫在他的叨叨声中慢慢止住了泪水,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

    “跟你说句实话吧,”虽然没有恶意,但让这孩子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萧方心里也有点难受。

    “我有个妹子,可能比你小一点,你哥今天说想见你的那个样子,让我也有点想我妹子了。”

    “不过你哥有一点不如我,要是有人敢对我妹子有什么歪门邪念,我非劈了他不可。”

    季云枫对他的话终于有了些反应。

    “我哥……没有错。”

    “没错个……”在小孩子面前爆粗口总是不好,萧方勉强把后面的那个“屁”憋回去。

    反正他是不能理解这古板的兄弟俩,明明可以翻翻手就把这破地方掀个底朝天的,非要受这憋屈气。

    不过,也许那个人能理解得了吧。

    萧方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不知是谁问了一个问题

    ——一辆火车快到岔路口,一边铁路上有一个人,一边铁路上有一百个人,两边的人都来不及逃跑,如果是你的话,会让火车行驶在哪条轨道上?

    他们当然都选了一个人的路。

    接下来还有问题:如果那一个人是你的亲人,那一百个人都是陌生人,你会选哪个?

    宿舍的大伙都扔枕头过去,笑骂这是什么破题,耍人玩,连上铺那个人都嗤之以鼻,说当然保护亲人,那一百个人算什么。

    他也没说什么。

    会选择舍弃亲人的,都是英雄,而英雄距离他们……很远很远。

    可下午跟物理系一起在阶梯教室上大课的时候,上铺那人居然坐在了他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上午的那个问题,如果真的需要选择,我会仔细考虑,哪一边的人更重要。”

    那个人的每句话,他都一直记得,更别说那个一本正经的回答。

    萧方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个侧脸。

    这个人真的很怪,仿佛同时存在两个灵魂一样,而每次其中一个灵魂看向他的时候,他都会心中怦然一跳。

    他不会认错的,那个温柔又凛然的眼神,与上铺平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萧方想自己可能是读书读疯了,不过是脑中的臆想幻觉罢了。

    可现在的季云枫说话的语气,居然与那人有哪里相像。

    “你哥哪儿没错了,就是个老古板。”萧方没想到他走到哪儿都能遇到这种人,心中有些憋闷,忍不住回了一句。

    “我哥没有错。”床上躺着的小古板眼眶还红着,却仍嘴硬地维护着哥哥。

    “行行,你哥没错,”萧方也不多掰扯这些没意思的:“衣服放在这儿了,一会儿能动了,自己穿上,今晚就别到处乱跑,就住这儿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

    见季云枫眼中的戒备和警惕终于慢慢退下去,萧方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

    “别怕,有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第16章 文盲

    萧方本打算换个地方睡,可你说这皇宫修得也忒不团结友爱了,屋子之间修得距离那么远,费不费钱?

    如果跑去别的宫睡,又距离寝宫太远了,这边有个风吹草动都听不到动静。

    他怕太后使阴招,趁他睡着的时候偷走他护的小鸡崽子,干脆跟小圆一起在对面的书房里搭了通铺。

    小圆一边铺着床,一边神情复杂地赞叹:“哥,我接过这么多客,能把皇上当成您这样的,还真是头一个。”

    “别废话,赶紧睡觉。”

    萧方有心跟他算什么金牌地陪的账,总感觉这小子说话太不实诚,搞不好还有什么事瞒着,可架不住生物钟规律,困劲上头,很快就昏沉沉睡过去。

    本以为太后昨天没把人忽悠过去,就算半夜不搞点什么动静,大早上的也不会让人消停,没想到还能一觉踏实睡到天亮。

    他让小圆盯着门口,自己出去跑了一小圈,简单热个身,便绕了回来。

    进屋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床上空了,季云枫已经穿戴妥当,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

    “皇上,”见萧方看过来,他敛衣跪下:“云枫昨夜无礼,还望皇上不要迁怒……”

    “得了,别闹,”萧方慌忙拉住——这可是亲叔叔啊,这一跪他能不能受得了还是回事。

    “说什么胡话,我昨天说的还不够明白,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而且你这种毛头小子,才不是我喜欢的。”

    季云枫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听错,神情中藏不住的紧张终于散去。

    “出去吧,让人把早饭准备了,”萧方给了他一巴掌:“我换身衣服,咱们今天去励精图治,准备干大事!”

    至于这个大事,萧方昨晚上就想明白了。

    老妖婆把儿子养成了甩手掌柜,仗着儿子百依百顺,把大事小事都揽过来掌着,所以才能这么嚣张,这小皇上估计连御书房里长啥样都不知道吧。

    他今儿开始就打算亲临御书房,发愤图强,头悬梁锥刺股,踏踏实实体验一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爽感。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萧方端坐书案前,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庄严肃杀,倍儿有感觉。

    他面沉似水地跟传说中的奏折深情对望了五分钟,心悦诚服败下阵来,眼泪流了一桌子——不认得字儿。

    说好的繁体字天赋呢,这些连在一起弯弯曲曲的都是啥,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他能不能把这些不写楷书的都拖出去枪毙五分钟?

    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之前不管是躲在缸里,还是绕着宫城狂奔,还是爬墙,还是塞在旮旯里躲着太后,都没什么人吃惊。

    之前还当真以为是小圆说的自由行,ooc不存在的,都特娘的是胡扯。

    这小皇上本身就是个不着调的货,平时荒唐事肯定没少干,萧方就算再疯癫一点,估计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眼下他们俩更像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也不能这么说,小皇上从小读过书,估计还认得不少字,相比之下,他更像个省级模范智障。

    他瞄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季云枫,小古板挺直腰杆,正一板一眼地在读书。

    萧方咳了一声:“云枫,看什么书呢?”

    季云枫将书合上,平放在几案上:“回皇上,《六韬》。”

    萧方心态崩了,他虽然说云枫可以从御书房里随便找书看,但这书是他大学时候才随便翻着看的,太晦涩,压根没看两眼。

    季云枫这才多大点?就看《六韬》了?这让萧方面子上总有点挂不住。

    “看……看多少了?”

    “从武韬开始看,刚看过两章,”季云枫老实回答:“来宫中之后就再没读过书,许多东西都已经忘记了,只能从头看起。”

    他犹豫了一下,虽然从来听到关于皇上的事都混乱荒诞,但他第一次见到的皇上,是这个急三火四翻墙为他拿来食物、又把所有好吃的都让给他的人。

    昨晚最后听到的那句“有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他像是被哥哥安抚一样,居然真的安心合了眼,睡了安稳的一觉。

    他没法对皇上敌视得起来,甚至还有些怀念两人在岁兰居一同吃饭的时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皇上对他还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他似的。

    “皇上,”季云枫微微低头,将双手放在书页上,尝试着缓和两人的关系:“如果臣有哪里不明白,可否向皇上请教?”

    萧方仿佛被高压电棍戳到命门上一样,抽搐般拼命摇头。

    开什么玩笑,小小年纪,不要总有这种要不得的想法,认识几个字了不起啊!那你知道什么是模拟电路数字电路导通阈值传输晶体管吗?

    “臣失言,”季云枫有些失望:“臣只是落下太多功课,怕哥哥责备。”

    萧方对此爱莫能助,不过这话倒是让他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季云枫已经在宫里蹉跎一年时光,连书都没得读,如果再不争取一下,难不成要老死在宫里?

    可是摸着良心说话,他是真的不想再跟老妖婆打照面了,尤其是昨天还没接那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茬,这趟主动送上门,太后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他塞回肚子里,重生一遍?

    那也太惨了。

    虽说重生文也是个热标签,但人家不是这么个重生法。

    萧方苦恼地揉着脸,亲叔叔得早点送出去,耽搁时间越久,男主爸爸那边越解释不清楚。

    他总不能拉着季云枫跟人家说:将军您看,虽然过了这么好几个月,我和你弟弟前后都还全新未开封,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季云祺搞不好会当场让他前后都开封见红。

    也太可怕了!

    两边都惹不起,到底要不要去找太后呢?

    他左思右想,咬牙下了决定:“云枫,你去外面,给我摘朵花来。”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是救不了他了,只能靠玄学。

    然而,当他看到季云枫摘来的花时,还是无语凝噎了:“云枫……谢谢你啊,摘这么大一朵花。”

    季云枫有些惭愧:“我怕您着急,要不然还能找一朵更大的花。”

    “谢……谢谢……”萧方欲哭无泪,捧着跟脸一样大的牡丹,颤抖着撕下一片:“不去,去,不去,去……”

    连季云枫也紧张起来,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数,一直拔到剩最后一片,见萧方迟迟不动手,他忍不住帮忙代劳:“去。”

    “不不,”萧方脑子里一炸:“这不是还有花蕊嘛!不去,去,不去……”

    花蕊渐渐减少,剩下了可怜的一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在萧方手中颤抖。

    “去。”

    所谓氪不救非,玄不改命,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豁出去了!

    “走!干他大爷!奥利给!”

    “皇上,请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就是……今天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第17章 bg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