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面对连珠炮似的发问,季云祺笑着揉揉弟弟的头,他也很累,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云枫,你们有没有见到秦槐?”

    “见到了,我们快到荷叶山山脚下就遇到秦哥,他也跟着一起上来了,要不是他带着我们来这里挖,我们还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们呢!秦哥看起来也挺累的,现在在下面的营帐里休息呢!”

    “他受伤了没有?”

    “受了一点伤,他说不碍事,我们也担心你和皇上,就带他一起来了。”

    知道了秦槐平安,季云祺心中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又不解问道:“你刚刚说在山脚下遇到秦槐的,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来荷叶山找你们啊,哦,对了!”

    季云枫这才想起来,忙从后腰上解下个布带,从里面取出的东西,正是萧方丢在狼群里的那颗水晶球。

    “那天晚上邢阳找我,说你房间里有光亮,还有各种嘈杂声,我们就去……找过去看,结果听到你床头的这个东西里传出狼嚎。”

    “后来我说我好像还看到你的影子,邢阳非说没看到。”

    “我们有点不放心,怕你们真的是遇到什么危险,找俞相商量一下,最后还是太后拿主意,让我们带人出来,找你们。”

    他把那颗球递到季云祺手中。

    “没想到在山下遇到秦哥,说你们被困在山里了。”

    “我们这段时间,一边在这里挖土石,一边派人在搜山,就在秦哥之前的寨子里找到这个东西,屋子里还真的有好几头狼的尸体,太神奇了。”

    “哥,”他见季云祺神色复杂,好奇地凑过去一起看:“要不是这个东西,我们还不知道你们这边出事了呢,这是什么啊?是你的东西吗?还有吗,给我一个好不好?”

    季云祺将那球重新装回袋子里,自己收好:“你不要多问了,也不要跟外人提起此事。”

    “为什么?”季云枫不解。

    “记住就好,别问那么多。”

    “哦。”季云枫见哥哥一脸严肃,当真不敢再问,便一面跟着哥哥向山下走,一面将这些天的发现讲来听。

    “我们过来的时候,山里大概有六七十人上下,起初几天他们夜里用驱狼粉操纵狼群袭击,被我们击退几次之后,就开始退去。”

    “我们带来的人手不算很多,一半的人留在这里挖土,所以只抓到了十九人。”

    “但是他们宁死不开口,都自尽了。”

    “我们找仵作检查他们身上留下的线索,可惜他们鬼得很,能找到的痕迹几乎没有,不过仵作说单看相貌,像是关外的人。”

    关外的人,季云祺暗自思忖,这倒是与他和秦槐的猜测不谋而合。

    这些人始终对大檀虎视眈眈,可朝中还有季家和俞相在勉力支撑,到底不敢造次,只想等着被扼住喉咙的巨兽慢慢窒息倒下。

    可萧方的到来彻底扭转了滑向深渊的局势,恐怕不光是西戎,连南姜和北羌也都在这慢慢复苏的繁华中闻到了不妙的气息。

    眼看着即将到嘴的美味就要飞走,这些人动手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

    无论这次来的是谁,只要他们露出一点破绽,其他鬣狗豺狼必然会蜂拥而上,将他们啃得尸骨不存。

    季云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安稳地与萧方长相厮守,却也不会忘记自己身上担负的责任和使命。

    之前一直安慰萧方说等自己安排好一切,他做的打算便是先平定蛮邦,安稳天下,再提拔些得力将领,分散兵权。

    爹从前也跟他感慨过,说季家自景德帝起,掌了太久的兵权,长久下去,于家于国都是大患。

    可之前有太后在旁虎视眈眈,他曾尝试分出三大营中的一营,结果因争权几乎闹出一场大风波,最后他只得强硬地再次收归麾下。

    太后也因此更加记恨季家,才有驱逐父亲去蓝阳关一事。

    幸好萧方来得及时,他也可以一步步向后退了。

    待兵权分归妥当之后,父亲安稳告老还乡,他便假死脱身,自此以后,以另一个身份生活在萧方身边。

    哪怕见不得光也不要紧,他相信萧方定不会负他。

    可如今敌人一边抢先行动,无形中给了他更大的压力——百废待兴,对方能给他们喘息过来的时间吗,他还能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计划吗?

    季云祺不言不语地往山下走,余光里见弟弟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事?”

    “有,”季云枫是真的怕他,一见他面色阴沉,就忍不住变成闷嘴葫芦:“爹发来了军报,皇上不在,就转送到俞相那里了。”

    “爹那边也出事了?”季云祺心中一跳。

    “倒也不算是出事,他收到长公主那边的信,说嘉禾关外西戎人似乎有动作,爹怕又像几年前那样突然有大军集结,就奏请皇上,说先带兵去稳住嘉禾关。”

    季云枫自己说着也觉得愤愤不平,又十分委屈:“哥,西戎还不知足吗,我们都已经……”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连他也知道,这件事对谁的打击最大。

    季云祺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越过山坡下愈发蓬勃的树冠,又轻叹一口气。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萧方在山下营帐里见到秦槐后,最后一点担忧也消于无形。

    这一路他睡得宛如昏死过去,连马车的颠簸都没能搅扰到他的美梦,除了时不时不得不人有三急不能不醒,其他时候都全神贯注地跟周公下棋。

    等他终于能精神抖擞地掀开车帘时,熟悉的城门已经在视野中模模糊糊地有了大概的轮廓。

    在城门外,更有不知多少人在烈日的炙烤下耐心地等着他。

    萧方鼻子一热,还不等马车停稳,嗖地跳下马车,脚不沾地地狂奔过去。

    在外面摸爬滚打、担惊受怕了这么久,他才发现,原来眼前这些人这样亲切,这样重要。

    见他发足狂奔,那一群人也开始向这边移动起来,俞相坐在轮椅中,被太后推着走,干瘦的脸上又是喜悦,又是激动。

    “俞相!”萧方急忙握住那双枯槁的手,想哭又想笑:“俞相,俞相……”

    除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不让自己失态哽咽,可这点故作坚强在俞相的两行浊泪中差点破功。

    太后及时的一拳让萧方生生把眼泪疼回去。

    “臭小子,你敢抢在老娘之前挂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萧方回头看看跟在后面对自己微笑的季云祺,还有包扎得一塌糊涂却还故作潇洒的秦槐,又看看面前的太后和俞相,再后面的樊盛玉、太妃们等等等等。

    “我回来了!”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扬声高喊:“我胡汉三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我在努力码字呢,没有小天使来说说话吗tat……鼓励一下我鸭

    第64章 烟花

    萧汉三不光回来了, 而且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恨不能宵衣旰食,俨然一副不成明君就去死的架势。

    樊盛玉默默观察了他好几天, 然后造访了兵部, 关上门严肃地问季云祺,皇上是否在深山里跌坏了头。

    季云祺好脾气地回答, 皇上龙体康泰, 一切都很好。

    樊盛玉便更想不明白,追问皇上是否被季云祺的甜言蜜语侵蚀,抑或是被秦槐的什么歪门邪道迷了心智,要不要找道长来祛除一下。

    因为离京缺席将近两个月,案头早已堆满了军报文书,忙得焦头烂额的代理兵部尚书大人客气地让人去请了太医院的徐御医过来, 给失心疯的樊尚书把把脉。

    樊盛玉难得地遭遇到季云祺的脸色,铩羽而归,却仍然在门外无声微笑。

    所有人都在忙碌,不光是季云祺, 不光是他, 也不光是刚刚回来就接过俞相手中公务的秦槐, 连皇上也跟他们一起。

    这是他们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当真是好事。

    所以其他的便不是那么重要了, 比如……那个躯壳里装的灵魂究竟是真皇上,还是假皇上。

    这一趟折腾下来,萧方终于找回点身为皇上的感觉和勇气,回宫之后就搬出小出租房, 重新住回了寝宫。

    原因无他,御书房到底是硬板凳,也没那么舒服, 有时候事情一多起来,他真的不得不把折子带回去,坐在床上看,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

    而且第二天早上还不能睡懒觉。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文武百官开始约定俗成地等着他上朝,大事小事都要他过目点头,这才算拍板下来。

    这让重温加班滋味的萧方居然……还有点感动,再回到书案前面的时候,这些折子也没那么面目狰狞了。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春闱早已结束,樊盛玉带着一帮老先生、小先生日夜奋战,精心圈了名录出来,也拿给萧方看。

    这些锦绣文章萧方自认必然是写不出来,可一篇篇读过去,尽是些挥斥方遒的意气热血,单单是些黑白文字,居然看得他眼眶酸酸的。

    这些人的理想和抱负,将由他来保驾护航。

    金殿之上御笔亲批,新一批登科学子入仕,报喜的声音如不绝的涟漪,扩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都是好消息,他不敢再劳烦俞相操心,但也经常跑出宫去,在俞相的床头念叨念叨

    ——快要入夏了,各地都还风调雨顺,偶尔有地方下暴雨,也立刻拨了银钱过去,最近也传来平安的消息了。

    ——选拔了一批今年的新科学子,分派到外地州府,先当一阵子村官,明年考核绩效再考虑提拔。

    ——七成以上的圈地都收归回来,今年的耕地比往年多了不少,又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开了官仓,百姓再不会有吃不上饭的日子了。

    萧方自己念叨的时候,都欢喜得喉间止不住堵了又堵,看着老人清瘦的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更是喝了蜜糖一样。

    他何德何能,可以做到这么多,可以拯救这么多人。

    俞相严肃了大半辈子,许多好话哪怕已经到了舌尖,也拉不下脸说出口,只是破天荒地拉着萧方的手,说了一声——好孩子。

    这一声好孩子里,不光包括萧方,还包括了太后。

    萧方回京之后见俞相还需坐轮椅行动,曾私下里问樊盛玉,是不是又有许多事不得不劳烦俞相,累到老人家了。

    樊盛玉断然否定,指天发誓没有让老师劳累,所有他担不下的事务都堆在一起,等着把秦槐往死里使唤。

    不光如此,在皇上外出期间,朝中人人循规蹈矩,发奋工作,更别说敢吭声闹事,连议事的时候都慢声细语,温柔得像是怕惊吓到梁上的耗子。

    萧方不解。

    于是樊盛玉带他去看立在太和殿外的硕大牌匾,上面字体陌生,可嚣张的语气如在耳畔

    ——谁敢搞事,老娘削谁!

    见字如面,在老娘的淫威下,连萧方也想跪下来叩头,十分理解,并对受到惊吓的群臣们表示深切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