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奔至。

    「启禀皇上,颛王爷回城,请求入宫面圣。」

    「真快。」李勳似笑非笑地一哼,睇着眼前看似早已知情的男人,问得寓意深远。「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上官羿微拢起眉,正细忖着,便又听身前人开口。

    「传旨,摆筵。」

    「遵旨。」

    「爱卿一道下去吧。」话落,李勳随即返身走回亭台,在掀开彩幔那瞬间,上官羿也瞧见了裡头爱慾深浓的春光景色,只能狼狈的强迫自己回头。

    乱了。

    一切都乱了。

    第三章

    今晚李勳在永雀殿设筵宴请朝中数位重臣,一道替求亲建功的颛王洗尘。

    殿上,教坊女伶翩翩起舞,殿外,乐倌随着女伶舞姿落下丝竹清音,宫女太监在席间穿梭,端上一道道佳餚珍馐、琼浆玉液,席间谈笑声此起彼落,坐在上席的颛王李勤笑得更是得意。

    唯有上官羿冷眼旁观一切。

    谈妥婚事,等同紫铁砂即将到手,南北大渠完成在望,本该畅快豪饮,但是无端端的,他的眼总是失控地瞟向那个慵懒谈笑的帝王。

    今夜,总是不羁披散的长髮被整齐束起,戴上金冠,露出那人深邃的五官轮廓,更显眉韵俊俏,眸色风流,一身绣?纹红边金袍衬得李勳的身形益发高大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凛和狂放。

    这样的他,和床第间截然不同,那是天生霸主的神色,贤明君王的气势,使上官羿难以转开眼,却也冷了心。

    只因李勳的身旁有庄、淑双妃伴着。

    两个妃子在他身边争宠较劲,抢着承欢讨好,这样的画面,教他一路冷进骨子裡,忘了为远景欢喜。

    「皇上,瞧你的气色不错,想必龙体必是恢复不少。」李勤端着酒杯来到李勳面前。

    在朝堂,李勤是臣,李勳是君,但李勤也是李勳的异母兄长,仗着兄长的身份,李勤从不在他面前行君臣之礼。

    「朕已无恙。」

    相距不过几步距离,坐在李勳左侧第一席的上官羿垂眼饮酒,将似漫不经心,却仔细地聆听两人的交谈,暗诧李勳的回答。难道他已经决定往后都要上朝了?

    「皇上龙体无恙才是百姓之福,眼下迎后在即,皇上可要好生调养。」

    李勳笑而不答,只是澹澹地看他。

    他不想开口,因为这样的对话太虚假。当他们还是宁王之子,不具王衔时,从来就是兄不友弟不恭,实在没必要在这当头假惺惺。

    李勤看着他,撇唇转眼笑得阴险,心中很是不满。一样皆是宁王之子,为何最后李勳能够捡了个便宜当上皇帝,而他却依旧是镇守西防的颛王爷?火气无处发,他只能将气出在挑选李勳为帝的上官羿身上。

    「国师今儿个是怎么着?好似气色不佳。」端着酒,他往上官羿席前一坐,大有与他促膝长谈的打算。

    缓缓抬眼,上官羿眸色清明噙笑。「该是近来的祭祀仪式教下官忙坏了。」

    「倒是,不知道国师可备妥纳采礼了?」

    「下官已全数送入迎宾馆,就等着西宛送亲队到来。」他对答如流,对皇帝迎后的各项礼仪一清二楚,只因他在一年前才准备过一回。

    因为迎接的皇后来自他国,所以才将纳采礼送至迎宾馆,而纳采之后,便是一连串的祭祀,皇上必须跟着他斋戒山日,祭又坛、地坛、宗祠等,待吉日吉时一到,便是册立大典。

    大婚当日,可想而知他这个国师兼礼部尚书一定会忙得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但也幸好有这些繁琐的仪式,可以让他忘却心事。

    「由国师处理,肯定出不了什么岔子。」李勳朝他举杯。

    上官羿见状也拿起杯子,恭敬地敬他一杯。「和西宛联婚是何等大事,下官必定尽己所能,让西宛公主得到最高礼遇。」

    「可别再让憾事重演。」李勳凑近他,话裡透着玄机。

    上官羿却笑意依旧,佯装听不懂暗示。「当然。」

    「野马有时难以驯服,国师切莫大意。」

    「只要给马大一点空间,野马便可以跑得尽兴。」他笑道。

    「就怕跑出了围栏。」

    「王爷,时间一久,野马也习惯了范围,跑不了的。」上官羿点到为止地暗示他皇上的心已在宫中,不可能再出任何岔子,也强硬地让他知道,李勳才是真正握有实权的人。

    他在朝中左手翻云,右手覆雨多年,朝中重臣几乎都在他派系底下,甚至不少臣子在私下猜测他已经成功地培养出傀儡皇帝,将朝中权势一把抓,所以原本打算投往颛王的臣子也倒戈到他阵营中。

    对于这个人,他并不看在眼裡,要孤立削减他的势力很容易,但是想彻底除掉他又不令人诟病,则需要一点法子。

    李勳直睇着他,眸色快速变幻,最终还是勾笑。「国师所言甚是。」

    「还要多谢颛王能够让西宛和金雀重复邦交。」上官羿替他和自己斟了酒,随即举杯,潇洒饮尽,给足了面子。

    「说到此事,本王这回牵线可牵上瘾了,还想替国师牵红线呢。」

    上官羿浓眉微扬。「下官……」

    「在聊什么?」他话未完,随即被走近的男人打断。

    抬眼,便见李勳已来到面前,妃子依旧跟随在他两侧。

    「皇上,臣正打算替国师牵红线。」

    「喔?」李勳俊色未变地瞅着已喝了不少酒,玉面微酡的上官羿。

    「毕竟国师身份高贵,子嗣岂能断除,再者,国师已年近而立,是该娶妻了。」李勤游说着。

    李勳没应声,只是澹澹地瞅着垂眼不语的人,好半晌才出声。

    「爱卿。」

    低哑的呼唤教上官羿心裡爆起一阵酥麻,勉强按捺下的莫名烦躁又起,教他长睫轻颤了下,可再抬眼时,已勾足春晓笑意。

    「皇上。」

    微醺的醉意让他如玉面色添了抹红,向来清冷的眉眼被笑意妆点得异样妖美,教坐在面前的李勤不由一怔,脱口道:「多年不见,国师依旧国色天香。」

    李勳闻言,浓眉攒紧,随即撩袍坐在上官羿身旁。

    「国色天香?王爷怎会将下官比喻成姑娘家?」上官羿捧额失笑,俊面风流,眉梢眸底不自觉地勾人魂魄。

    他笑,只是不想被李勳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看出不对劲,却因为微醺,反倒让笑显得太过突兀。

    李勤怔住,一时之间竟被迷得说不出话。

    李勳见状,抬手状似不小心打翻了上官羿的酒杯,杯内的酒顺势倒在李勤身上,在他的朱红绫袍留下一大片酒渍,才教他勐地回神。

    「庄妃,还不赶紧差人替王爷擦拭。」李勳澹声命令。

    庄妃闻言,立即差宫女替李勤擦拭,一旁的淑妃也差太监送来三只酒杯,往上官羿面前的矮几一摆,斟上美酒。

    「颛王,弄髒了你的绫袍,朕在此跟你道歉。」李勳举杯冷道。

    「皇上何须在意?」李勤拿着酒杯,又看向上官羿,馀光正好瞥见坐在李勳左后方的庄妃,不禁道:「这么一看,本王突地觉得庄妃和国师有几分神似。」

    上官羿即使心裡嫌恶,脸上却依然扬着深不及眸的笑。「怎会?」他连头也没回,压根不想看庄妃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几年前,国师可是被喻为皇朝美男,俊美无俦,就算如今白了髮,依旧无损风流玉面,甚至眸底眉梢还添了几分俏。」

    李勤直盯着上官羿勐瞧,压根没瞧见垂眼喝酒的李勳瞬间迸裂的杀气。

    将不耐往心裡塞,上官羿陪着客套的笑。「颛王谬讚了,下官岂比得上后宫如云美妃。」

    「瞧,这一笑起来,还真是多了几分媚,这感觉……简直像极了已逝的顼王妃。」李勤突地击掌,问向李勳。「皇上,你瞧,是不是真有几分神似?」

    只见李勳懒懒闭了闭眼,将杀气尽数收妥后,才勾起慵邪笑意。「差远了。」

    「是吗?」

    「朕的顼王妃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

    这一字一句听似无意,然而却化做一针一箭扎在上官羿没防备的心坎上,痛得他眯紧了眸。

    「皇上可真是对顼王妃一往情深,还记得顼王妃逝世时,皇上还替他守了一年的灵。」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特地找了个神似的女人送进当时的顼王府,如今果真贵为庄妃。

    「这天底下,不可能再出现一个女人能教朕如此迷恋。」

    上官羿垂脸捧起酒杯,缓缓饮尽,再倒上一杯,不想听那低沉嗓音裡隐藏的伤痛,更不想知道他曾为一个女人如此深恋难忘。

    「皇上,那臣妾呢?」庄妃不依地偎进李勳怀裡。

    「妳有几分像她,朕就疼妳几分。」

    「那臣妾呢?」另一头的淑妃美颜添了几分哀怨幽美。

    「朕,今儿个不是好生疼妳了?」他邪谑的低笑,「爱卿?」瞥见上官羿蓦地站起,李勳懒懒抬眼。

    于是……

    上官羿扯起勉强的笑意,身形踉跄了下。「皇上,微臣不胜酒力,有点醉了,容臣先行告退。」他不想听他两个妃子争风吃醋的娇喃声,更不想回想御花园的那一幕。

    「朕送你回观天楼暂歇吧。」李勳甩开两旁妃子,起身搀扶他。

    教他碰触之处像是着火般烫得发痛,所以上官羿勐地退开,连连作揖退后。「筵席正欢,皇上怎能离开?」

    「怎么,你忘了朕从明儿个就得开始斋戒?」李勳一个箭步向前,不容抗拒地托住他的背。「朕得好好问你,这斋戒要怎么进行,也必须早点歇息,免得误了明日的大事。」说完,便回头交代两妃在筵席结束后,自行回到后宫妃殿。

    他说得头头是道,上官羿顿时找不到推辞的理由,只能被他半强硬半虚柔地拖离永雀殿,穿过渡廊。

    「皇上请止步,斋戒一事,明早微臣会请公公告知皇上。」见观天楼己近在眼前,上官羿轻声道。

    他其实只有几分醉,正因为还太清醒,所以不愿面对他,想要独处,细解内心纷扰。

    然而李勳却不放过他,硬扯着他往前走。

    观天楼是座四楼建筑,四楼有座石台,向来是上官羿占星卜卦之处,穿厅过曲廊之后,则是一座寝楼。

    寝楼裡有数间房,唯有一间房被深锁,只因裡头有太多上官羿与李劭的回忆,教他不愿触景伤情。

    然而,李勳却强扯着他往那间寝房而去。

    「怎么上锁了?」他明知故问。

    「……」上官羿没回答,转了话题。「皇上明儿个开始斋戒,想纵欢得趁今晚,何不摆驾妃殿?」

    撇唇,李勳笑得慵邪。「朕来到这儿,不就是想纵欢?」

    「皇……皇上后宫美妃众多,何苦招惹微臣?」

    「怎么,你繫上了与朕约定的玉环,转眼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他冷哼,单手用力扯着门板上的鍊锁,铁鍊一断,接着便一脚踹开房门,将上官羿拖进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