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广场上设坛祭祀天地,等待第二个吉时一到,再移往永雀门内。

    当穆西里踏出迎宾馆,列在永雀门内御道两旁的乐官便奏起韶乐。

    此刻已日正中央,空气中瀰漫着一股难遏的滞闷,现场只听得见韶乐,不见任何人声鼎沸,因为整个宫外御道及御街全都由禁卫军镇守,不许一般百姓靠近,要不是祥和的韶乐在空中迴响,真看不出眼前进行的是迎后大典。

    銮驾轻起,进入永雀门,依照古礼,开始沿着宫内高牆巡绕,让喜气蔓延到宫内的每个角落。

    等到一连串的巡绕完毕,再回到永雀殿时,儘管天色未暗,但宫内所有的灯已经全数亮起。

    上官羿先行踏进永雀殿内,只见文武百官早已列席等待,而李勳则端坐在龙椅上。

    今日大婚的他长髮束起,龙冠垂璎,身着九龙九?的金黄色立领团袍,带着沉肃凛威的瞳眸直睇着他。

    「皇上,皇后已到,还请皇上移驾掀帘。」垂下眼,每吐出一个字,上官羿喉间都像是遭石子磨过,碎着血肉。

    李勳定定地注视着他,缓缓起身,英俊挺拔,高大俊美,曳地的龙袍随着他的脚步,在鲜红地毯上迤逦出一道金波。

    经过上官羿身旁时,他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爱卿,朕真爱你微露杀气的眉眼,教朕目眩神迷。」

    上官羿惊得瞠大眼,以为自己将心意藏得极深,却没料到还是被看穿,赶忙整敛神色,领着李勳来到銮驾前,亲眼见他掀了帘,牵起穆西里的手,看着与那人同色同款的后袍一起在红毯上掀起金波,直上龙座。

    他神色恍恍惚?,脚步沉沉浮浮,不甚真实的看着后宫命妇向前,在百官面前设下合卺礼,等两人喝下合卺酒,然后太监唱唸着,「迎后回甘露殿。」

    霎时,他在嘴裡嚐到了血的腥味。

    韶乐再起,宫女着舞袖在殿外起舞,以庆皇帝大婚,殿内筵席也开始了,大伙欢天喜地,交谈热烈,唯有他,逐步沉入冰冷的湖底。

    儘管大口大口的喝酒,却依旧袪不去心底的寒。

    身处丝竹正酣的殿堂,和身旁百官把酒言欢,笑闹声乐,上官羿看起来和往常没两样,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心神难凝,脑海中只是不断地想像着李勳正将穆西里搂进怀裡,在那张四柱大床上头翻云覆雨。

    锥心痛楚没有预警,朝脆弱的伤处勐扎,直深入底部,教他隐隐发颤。

    他痛着,却扬声大笑,苦着,却放声作乐,没有人看得穿他的心一寸寸地被凌迟着,泪也落在那片血肉模煳之上。

    他紧握着拳,一忍再忍,直到……

    轰!

    殿外一道金红雷光从天而降,彷彿要将天空划作两半,大地隐隐为之震动,殿内所有人的交谈突地打住,只见霎时狂风大作,暴雨骤落,天色暗得如深夜,众人皆为眼前瞬变的天气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第七章

    「夏雷起,是老天送上的大礼,是最悦耳的天籁,狂风送走先皇离世的悲愁,暴雨代表皇朝盛世再起!」上官羿摇摇晃晃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敬,皇朝盛世再起!」

    百官看向他,这才释然,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敬,皇朝盛世再起!」

    不远处,李勤缓步而来,拎了只?缀金凋酒壶。「让本王也敬国师一杯,今日能够促成两国联婚,国师功不可没。」他强硬地将酒倒进上官羿的酒杯裡。

    睇着他,上官羿勾唇笑得得体。「是王爷的功劳,下官岂敢居功?」捧着酒杯,他压根不想喝。

    「不,本王可没有国师这般能耐,能够轻而易举地收拢人心。」

    上官羿暗暗戒备,脸上的笑意更甚。「王爷谬讚了。」

    他早已经在金雀宫外佈下重兵,甚至连西宛送亲队都派皇城九门禁卫军看守,只因今晚是个造反的?好时机,如果他是颛王,必会挑在此刻,藉由任何机会挑起纷争,再来个裡应外和。

    只是,就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挑起纷争。

    「怎么,本王倒的酒,国师不敢喝?」李勤直睇着他依旧捧在掌心的酒质问。

    「王爷误解,下官已经喝了不少,有些醉了。」

    「这怎么成?才什么时候你就醉了?今日皇上迎后,非得要喝个三天三夜不可!」李勤笑骂,拉着他坐回席上,潇洒地以口对壶,喝上一大口。「迎后,再与西宛成兄弟邦,这可是大事,你怎能不喝?」

    上官羿笑着,举杯欲饮时,以宽大袍袖遮掩,将酒液倒入袖中。

    他不信任李勤,不管他做了多少动作让他释疑。

    今晚的他,必须全神戒备,但是心却失落得紧。

    他想回观天楼,可是为了大局,却必须待在这裡,至少必须待上一天一夜。

    「再多喝点。」李勤吆喝着,催促太监再去拿酒来。

    见他似乎有意灌醉自己,上官羿想要找几个官员替他挡酒,但眼角馀光竟在欢天喜地的殿堂裡见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皇……」脱口而山的瞬间,随即又紧闭起嘴。

    「皇?皇上?」李勤回头,随即扬声大笑。「正值一刻千金的春宵夜,皇上怎会到永雀殿上。」

    上官羿怔住。

    不……不对,他看见的不是李勳,而是李劭。

    不作细想,他蓦地起身,却感觉身体像被一股力道往后拉扯,教他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国师,你真的醉了。」李勤见状,赶紧再将他拉坐下来。「歇会,等酒气散些。」

    上官羿跌坐在席上,感觉浑身无力,不禁甩甩头,暗恼方才饮酒太狂,才会让酒劲一下袭上。

    然而当他抬眼看向席间时,又见李劭就在面前,手持长剑冷睇着他。

    「国师,朕要你心静如水,为何你却执迷不悟?!」

    他乌眸圆瞠,一道寒意从背嵴窜向脑门,生出一身冷汗,见眼前人挥下长剑,他下意识抬手阻挡……

    「国师,你怎么了?」

    上官羿倒抽口气,瞪着拉下他双臂的李勤,半眯着眼不停确认眼前的到底是谁。

    「你怎么一脸是汗?」李勤抬手拭去他额上的细汗。「怎么一身寒意?」

    上官羿无法理解自个儿到底是怎么了,推却李勤的好意,以袖拭汗的当下,馀光竟再瞥见……

    「上官羿,本王得不到幸福,你也休想得到!」这会是李弼笑得一脸寒厉。

    狠狠吸了口气,他直睇着站在面前的李弼,直到对方如幻影消失不见。

    怎么可能?!!

    席间的珍馐他动都没动,就连喝的酒也是从国师府带出来的,防备至此,怎么还有人能对他下药?

    这到底是什么药?为何教他一再看见可怕的幻影?!

    止不住身上的颤抖,直到有股力道将他圈抱,他抬眼看去,四周却泛着白雾,教他看不清眼前人,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怎么了?国师。」

    那是谁的声音?他在哪裡?永雀殿呢?为何没有丝竹喧闹声?

    上官羿内心慌乱,感觉有人碰触他,像是放了一把火,教他心神一震,急忙将人推开,起身时,身边白雾散尽,他又身处在永雀殿上,百官正饮酒作乐,无人发觉他的异状,而方才搂着他的人,是李勤。

    「国师,你醉了,本王送你回观天楼歇息。」李勤起身要搀扶他。

    上官羿眸露血丝,玉面潮红,身上似万蚁鑽动囓咬,点点刺痛,还噙着弔诡的酥麻。

    「多谢王爷好意,臣可以自己回去。」他快步移动,却感觉身体沉重如铅,连退数步之后,只能倚着金凋牆面。

    「真不用本王送你?」李勤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

    「多谢王爷好意。」上官羿抬眼,儘管视线难以聚焦,却自持冷静,强迫自己必须不露破绽地离开永雀殿。

    只见他手一扬,随侍在身旁的观天楼太监随即上前搀扶。

    「快走。」他哑声吩咐。「从永雀殿后的穿廊走。」

    他脑袋开始浑沌,仍没忘记金雀内灯灿如画,衔廊间皆有武身太监看守,走殿后渡廊,总比走垂花径回观天楼的好。

    无论如何,他?不会让自己成为李勤拿来要胁李勳的目标,?不!

    「是。」太监虽不明白为何要绕远路,还是领命照做。

    一小段路,走得上官羿冷汗涔涔,然而体内却像是有火灼烧着,使他的意识一下清晰一下模煳。

    「大人该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怎会浑身烧烫得很?」搀扶他的太监被他身上的高温吓着。「大人,是不是该请御医过来诊治?」

    「你……」他气息轻喘,横眼瞪去,却看见以往在朝堂上被他斗得家破人亡的臣子。

    他吓得将太监推开,连退几步。

    「大人?」

    「滚开!」他低咆,摇晃着身体直往前走,魂魄像是要被什么扯裂。

    「这不是国师大人吗?」

    后头突有软嫩嗓音响起,他眯眼回头一探,竟是庄妃。「……皇上未传唤,为何庄妃会出现在此?」他努力自持,不让她看穿他的异状,殊不知他玉面泛红,黑眸水润,神态恁地清豔风华,连庄妃都看得一阵失神。

    「大人忘了,本宫和淑妃奉命陪同命妇,等皇上宠幸过皇后之后,引领皇后回朱雀宫?」庄妃一脸不解地瞅着他,莲步款移到他身前。「大人,你的气色瞧起来不太对劲,可要本宫差人送你回观天楼?」

    她的手才刚碰着他的臂膀,上官羿像着了火,想伸手将她推开,岂料连半点力气都凝聚不了,甚至直往她身上倾倒。

    意识越发模煳之际,心中的警钟渐起。

    计谋……他掉进颛王的计谋裡了!可,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池?到底是谁对他下药,怎会教他一点防心皆无?

    「来吧,让本宫送大人回观天楼。」庄妃巧笑着搀住他。

    上官羿闭眼紧咬下唇,硬是咬出血丝,咬出些许清醒,他将庄妃推开。「请娘娘自重,下官可以自行回去。」

    紧抓着最后一丝意识,他快步向前,然而眼前的景物却开始扭曲变形,让他再寻不到回观天楼的路,身形歪斜地走走停停,想找个武身太监护身,却不知为何眼前的渡廊竟不见半个太监看守,向右探去,才浑噩的发现自己来到暖阁前。

    在这裡暂歇半晌,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就快撑不住的上官羿暗忖着,随即推开门,眼前白雾笼罩,像身处异境。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药?」关上门,他无力地倚门而坐,大口大口呼吸,然而心间磨人的酥麻却像把火直往下腹烧,令他心头一惊。

    春药?

    正忖着,突有一具温腻身子偎进他怀裡,教他深抽口气,想要推开,却浑身发软无力,只有腿间的慾望随着那柔软的身躯摩挲越发高张。

    「不……」他推拒着,却突然感到一阵欢愉,再多的自持在这一刻全数崩解,理智荡然无存。

    拢起浓眉,他痛苦地闷哼,感觉自己不断地下坠、下坠……

    xxxxxx

    啪的一声,殿门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