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麒手未放,身未移,只是鼻中发出了一声“嗯”。

    荆轲略略抬眼,瞥了眼主子,说:“王爷,张太医说七七姑娘的身子很弱,恐怕……”

    还未等荆轲说完,“啪”赢麒手中的卷轴掉在桌上。

    这突兀的声响,让荆轲噤了声,他可还没有见过王爷这般骇人的神情,总是笑容拂面的王爷何时显露过这样阴沉的一面过?世人都说王爷是笑面阎罗,越是笑的欢越是骇人,那都是瞎说,那是他们都没见过王爷真正吓人的一面。

    房中的气氛异常的凝重,荆轲屏住呼吸,静静地站在书桌前,曲着的身子也没敢直起。

    不知多久,赢麒又拿起卷轴,目光缩回,“张太医,怎么说?”

    语调很平静而不失沉稳,荆轲不敢怠慢,低着头,回道:“张太医说,赵姑娘是因为身子过于疲劳,加上没有多加的休息又受了风寒,这才会一直陷入昏迷,还高热难退。以赵姑娘目前的身子状况,应当要好好调养休息才行,若是不这么做……”说到此处,荆轲故意停顿了下,才缓缓地继续接道:“赵姑娘恐怕会熬不下去。”

    “那就是说,她还死不了。”赢麒问得云淡风轻,然而他先前蹙起的双眉却在一点点舒展。

    第2卷 契约【九夜烙】 【一抹温柔】

    “赵姑娘确实没死,不过要是再这样下去,离死也不远了。”荆轲字字加重了力道。

    赢麒这会儿倒又是一脸的笑意融融,斜觑向荆轲,说:“荆轲,本王瞧你这几日有些不同?莫非,你是对七七起了同情?”

    荆轲听着,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荆轲只是据实向您禀告张太医的诊断,奴才不敢有半点的隐瞒。”

    赢麒收了目光,隐了笑,不再出声,只是又一次拿起了卷轴。

    荆轲见主子不说话,便也不问,就这么跪着。

    病了,真的病了吗……

    又是夜了,一整天他就是在这书房中度过,听着在外走动脚步声,张太医离开了,离去前大概还只是晌午吧!

    多久了,他就这么坐在窗口,忘了,应该很久了吧!

    双腿都有些麻了。

    雨,又从天而落,越下越大,从外不时会响起雨珠敲击屋檐所发出的‘滴答’……

    夜,又深了。

    坐了一整天,也是时候睡了。

    想着想着,人站起身走出了书房,然而当看到西房内投射出来的火光时,双腿又不受控制的朝那走去。

    待到回神时,人又已经站立于西房门口了。

    门口依旧冷冷清清,似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房门在这会却在赢麒的面前打开了。

    青儿端着铜盆刚要出房门,竟看到站在门口的赢麒,惊得差点把铜盆脱手,结巴道:“王,王爷……奴婢……”话儿还没说全,人已经跪下。

    赢麒视线朝房内望去,“她……怎么样了?”

    “您是说小姐吗?”青儿茫茫然的问。

    “……”赢麒失声片刻,“你可以下去了。”手一挥,人迈步进入了房内。

    青儿见赢麒走入房中,忙起身想要跟进去,却被从后而来的荆轲拉离。

    相似的情景再一次展现在他的眼前,唯一不同的是,今夜房中有灯火照明,还多了一股药味。

    举步上前来至床榻前,她一如昨夜,仍是紧闭着双眼,安静地躺在床上。只是今夜脸色却显得格外苍白,热度是退了吧!不然,又岂会缺了那份绯红。

    “谁叫你要背叛我呢?……”赢麒低喃的话语,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发现,自他脸上此刻正呈现出一抹被世人称之为“温柔”的表情……

    第2卷 契约【九夜烙】 【赢麒童年】

    一点烛火如豆,在寂静的夜下凄凄飘晃,她仍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然而他只是静谧的坐于床畔。

    恍恍惚惚,似梦非梦,他眼中所见是她非她,所瞧是同一张脸,眉轻描,唇点朱,履踏绣,身披芙蓉色薄裳,如墨乌丝倾洒与后……

    大掌轻抚过她的眉,涟漪荡起在灰眸中,神色懵然,嘴中清逸出:“雨心……雨心……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你要背叛我?!”近似低哑的吼叫,为这寂静的夜更添森冷。

    流逝的记忆又一次,将我带回那段本不该再出现的过往中……

    三岁的我懵懵懂懂,然而在这未来的岁月里,我却并不孤单,因为有她——夏雨心。

    当日瞿氏惨遭灭门,母亲将我藏匿在暗格的狭缝中,才让我逃过了一劫。然后醒来所见便是夏雨心,她告诉我,是她找到了在暗格中的我,并把我救了出来。

    其实对夏雨心,我并不陌生,她本是母亲贴身的奴婢。那时的我所能依靠的人只有她,只有她!——

    在母亲身边有两位贴身婢女,母亲与两人虽是主仆关系,却一直将两人看成是自己的亲妹妹。

    关于雨心,我只知,她是母亲的奴婢。

    然,雨心却拥有一身高深莫测的武功,对此,她只字未提。

    雨心对我来说,她的出现替代了母亲的位置,而又是她教会了我一身武功,亦是我的师傅。

    然,在年岁的增长中,这两个身份又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六岁那年,夏雨心开始传授我武功。

    一学便是十个年头,四年时间我打下了扎实的武功底子。

    十岁以后的记忆,只有那连绵不绝的阴雨,这几乎让我忘却了还有晴空的存在……

    每日我双脚都被铁链限制在钉入地底的木桩上,无法移动分毫。

    而夏雨心则是一米外,双手挥舞出无数诡谲的手势,随后便是无数夺命的暗器,分别从各个角落朝我身上射来。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只能凭着记忆,扬手,将逼近眼前的各种暗器打落。

    然,我所能击落的还是没有夏雨心投射出的快,无论是巧劲,眼力,还是内力我都远远不及她,漏打的暗器和无法打落的尖锐,无情的割破我的衣衫,贯穿我的血肉,鲜红的血液顷刻间把我的衣衫染红,顺着身躯流淌而下,在地上汇集成一个个水洼……

    第2卷 契约【九夜烙】 【刨骨之恨】

    伤痕的涌现带来的是剧痛,可我却只能要紧牙关,不许自己发出任何的声响,双目则仍是紧紧地盯着雨心的双眼和双手,判断下一波暗器的攻击方向。

    我知道要是在这刻没有忍住疼痛,发出声响,那得到的下场只会更惨,雨心不会因我的伤而软了手,她更不会对我流露出半点的怜悯,正是她的冷酷,教会了我即使再疼也要忍着,也是她让我学会了如何将自己的情感隐藏。

    我知道,雨心对我的期望,我不敢忘却母亲死前对我说的话。我要报仇,我要为瞿氏一门报仇,让那些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脑中所想只是如何去接受雨心那一波波无情的攻击,如何减少伤痕的继续增加。

    我拼命咬紧咬唇,不让失血的昏眩迷惑双眼,努力辨别每一支暗器的走向……

    活下来,这是我唯一的信念!

    有时在目视下,我会发现雨心眼神中微微划过的欣慰。

    在当时,雨心的每一个细微神情,都会带给我许多的冲击。那短暂的欣慰让我觉得一切的忍耐都是值得的,雨心对我并非是真的冷酷,她同样有感情。

    只是,我身上所背负的血债,不容她对我流露出任何的感情。

    我那会才真正的体会到母亲临死前对我的说的话……

    快快的长大,快快的长大,我多想一夜间能长大成人。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夏雨心用尽各种手段来磨练我,而我也用着无数次的频临死亡,与那一次次坠入的痛苦深渊换来了后来的蜕变。

    我蜕变了,我不再慌乱,有的是逐渐超越生死的冷静与对于未知痛苦没有一丝恐惧眼神。

    冷静,绝对的冷静,就算是在死亡关头也不能有一丝慌乱,这就是夏雨心教导我的生存法则——她要我用切身之痛与鲜血来记住!

    一缕夜风吹来,将记忆吹散了,也把赢麒从往事中拉回。

    掌心仍是握着那她的手,目光依旧停驻在她的面容上,回忆里他每日虽然都是遍体鳞伤,可心却异常的充实。甚至觉得若是日子能永远这样过下去,或许也不错。

    然,正是他这种可讥的想法,让他知道了何为是背叛,何为是抛弃!历经了挖心之痛,拥有了刨骨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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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卷 契约【九夜烙】 【永不生子】

    目光一凛,灰眸中霎时森冷一片,他眼中所看到的是夏雨心,是那个他无法忘却的女人,心竟是如此的平静,唇边又勾起嗜血的笑。

    赢麒的身子慢慢地倾前,直至脸嘴唇贴近在她的耳旁,森森的话语从嘴逸出:“雨心……是你回来了,麒儿知道……”呢哝的话似廊檐下燕儿的低喃,手指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那么轻,那么柔,小心翼翼地。

    “雨心,没有你,麒儿不会拥有现在的一切……没有你,麒儿更不会知道,原来最不可信的人,就是自己的枕边人……是你造就了今日的赢麒,这一切都因为你……”

    现实永远不是用想的就能成真,残酷才是真正的良师益友。十六岁那年,赢麒抛弃了情感,将心冰封,踏入了咸阳城皇宫,用雷霆的手段建立起了威信,用残忍让那些对手从这个世上消失。

    母亲说的一点没错,在这个世上任何人都不可信,只有手握权势才能站立于不败之地。

    夏雨心,是你让赢麒终于觉悟,是你让赢麒看透一切!

    雨心,你不会知道……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的改变,因为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多少年了?

    我变了,因你的背叛,因你的抛弃……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暖风被冷风取代,冷风被热风驱逐,日子是一年一年的在过。

    我从懵懂的男孩成为少年,开始逐渐体悟到,在这残酷的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也只有我……

    我不想死,所以我必须活下去!觉悟的瞬间,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消失,而有些东西却在滋长。

    曾经淡然却温柔的眼神开始被冷漠和冰冷取代,痛苦与彷徨消失了,继而浮现的是不在乎和野兽般的求生意志。。。。。。

    鲜血和疼痛不知从何开始成为了习惯, 恐惧和慌乱在无意识时,已化作麻痹。

    我的暗器功夫愈来愈好,杀人手段愈来愈俐落,心思愈来愈沉着,愈来愈冷静……最后,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在我这双冰冷的灰眸中驻足超过瞬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