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眸光,眼神慢慢变得悠远。

    若她喜欢钱财地位,这凤钗便是他现在所能给的最贵重的承诺。

    他将手收回,冷冷地开口:“替朕更衣。”

    一旁伺候的德喜应了一声:“是。”不多时,便提了好几声衣袍,问道,“陛下今日喜穿哪身?”

    见萧则没说话,他又体贴地指着玄黑色的常服道:“陛下,这件如何?”

    “太简单了。”

    “这件白色的?”

    “太弱气。”

    “红色如何?”

    “太张扬。”

    德喜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下也纳闷,陛下平日里对这些穿着并不在意,今儿破天荒地挑剔起来了。

    他不敢怠慢,又问道:“那您瞧这件金色如何?”

    萧则皱了皱眉,似乎没有一件满意的。他懒得看了,抬了抬手:“拿龙袍。”

    德喜松了一口气,为他去提龙袍。

    而站在屋内的萧则偏过头,看着铜镜中映出的自己。他眯了眯眼,缓缓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秋水剪瞳,却无端端生着寒意。银白面具顺着俊挺的鼻梁滑下,左脸上暗红色的花纹仍旧清晰。

    他挑着眉尾,忽地轻笑了一声。

    待会儿她看到,定是会吓得不轻。以往趁他落难,使唤他倒是顺手,今日他倒是想瞧瞧她吓破胆子的模样。

    他垂了垂眉眼,指腹摩挲着手里的凤钗,故作冷硬地别过脸。

    不过,她既心悦于他,给她一个名分也不是不可。

    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铜镜里那张脸,暗红色的花纹遍布在左侧。

    他忽地开口: “朕难看么?”

    提着龙袍过来的德喜眼皮一跳,转而镇定下来,为他更衣:“陛下说笑了,您是天人之姿,这般样貌,任哪个女子瞧了都会心驰神往的。”

    萧则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撒谎。”

    德喜浑身一僵,不敢说话。

    萧则却没有再说什么,将龙袍穿好,又瞟了一眼铜镜,将面具戴上,理好袖子上的褶皱,转身出去了。

    第68章 蓁儿

    入了冬, 天色暗得早,转眼外头黑了下来。四下寂寥,银杏在窗台下坐着嗑瓜子, 洛明蓁躺在榻上瞧着房梁。

    离亥时还有两个时辰,再等等她就能出宫了。这样想着, 她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不知为何还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感觉。她说不清, 但应当不是舍不得, 毕竟这儿哪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她翻了个身, 准备稍微睡一会儿, 门外头传来叩门声。

    洛明蓁没在意,只当是司元元她们来找她串门子。直到不远处的银杏失态地喊了一声:“陛下。”她才如遭雷击一般从榻上坐起来, 定眼往门外看去,果见一身明黄色龙袍的萧则站在门口。

    夜色朦胧,勾勒着他修长的身形, 唯有那双眼睛, 始终带了清冷的光芒。

    洛明蓁趿上鞋, 慌里慌张地向他行了个礼:“陛下, 您怎么来了?”

    萧则的声音哑了一些:“这宫里还有朕不能来的地方?”

    洛明蓁赶忙否认:“陛下哪里话, 您想去哪儿都行, 您能来这儿,妾身高兴还来不及。”

    她心下焦急, 面上不敢显露分毫。眼看着离亥时不到两个时辰,偏生他要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一旁的银杏识趣儿地退出门外,一转眼,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沉默蔓延开来,洛明蓁尴尬地撑起笑脸:“陛下来此, 可是有什么事交代妾身的?”

    萧则单手负在身后,淡淡地道:“无事。”

    洛明蓁正愁着要怎么劝他离开,可萧则已经反客为主,气定神闲地坐到玫瑰圈椅上。他抬了抬下巴,冷冷地吩咐:“还不给朕看茶?”

    洛明蓁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认命地去给他倒茶水,眼神却偷偷瞄着他挺直的背影。他不会打算今晚睡这儿吧?

    茶水漫出来,烫到了她的指尖,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她捂着手指头,哀怨地皱了皱眉。这暴君真是会给她找事。

    她将茶杯端过去,规矩地放在萧则面前:“陛下,请用茶。”

    萧则看都没看她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洛明蓁摩挲着指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这夜深了,天雪路滑,妾身看您还是该早些回养心殿,免得待会儿路上冷。”

    她刚刚说完,萧则放下茶杯,“嗯”了一声:“你说的有理。”

    洛明蓁送了一口气,可萧则又道:“天雪路滑,那朕今夜便宿你在这儿。”

    洛明蓁一噎,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不说还好,这下他更是不走。她偷偷瞟了一眼天色,再这样下去,今晚怕是走不了。可十三说机会难得,多待些时日便是多些祸患。

    她转了转眼珠子,忽地眼前一亮,对着萧则笑道:“陛下,您能留下来,妾身也高兴。只是天寒,不若妾身去为您烫一壶酒水,也当暖暖身子。”

    萧则掀开眼皮,饶有趣味地瞧了她一眼:“你要与朕喝酒?”

    她这酒量不行,酒品更是不行,上回喝醉了,就敢对他动手动脚。

    洛明蓁不知他在想什么,信誓旦旦地点头:“陛下有这个兴致,妾身就陪您喝,不然您一个人多无趣啊。”

    见萧则看着她不说话,她只当他是默许,转身便去吩咐银杏上酒。她打算好了,既然这暴君不肯走,那就把他给灌醉,还有四个时辰,她不信还灌不醉他。

    她挑着眉,轻哼了一声。而屋内的萧则盯着她的背影,慵懒地用手撑着侧脸。孤男寡女,一道喝酒,她这是在暗示他?

    他撩了撩眼皮。

    既然她想,也未尝不可。

    待洛明蓁冒着风雪回来的时候,手里抱了好几壶酒。又在桌上支了个炉子,将酒壶放进沸水里烫。桌对面的萧则斜靠着身子,似有意或无意地瞧着她。

    酒烫得差不多,洛明蓁用帕子提起来一壶,摆在了桌上:“陛下,光喝酒没意思,咱们划拳吧,谁输了谁喝,公平的。”

    她给自己和萧则一人拿了一个酒杯,揭开酒塞便准备为他满上。

    萧则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酒杯”,嘴角轻轻扯了扯:“你觉得这很公平?”

    这是酒杯?说它是口盛饭的碗都不为过。他又看向洛明蓁面前的酒杯,不过拇指大小,亏得她还能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

    洛明蓁装傻充愣地笑了笑,为他倒了一碗热酒:“陛下,妾身酒量不好,怕是没喝两杯就要醉了,到时候陛下没人陪着,多没意思啊。”

    萧则也知道她惯是个喜欢耍赖的性子,没有同她计较,只是单刀直入地道:“如何定输赢?”

    洛明蓁给他解释了一下民间划拳的规矩,他记性很好,讲一遍就记住了。准备好后,两人便划起了拳。萧则头一回玩,自然生疏,可他赌品很好,输了就是输了,一大碗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他抬了抬手指:“继续。”

    洛明蓁笑眯了眼,豪气地跟他划拳,一见又是萧则输,便喜滋滋地去给他倒酒。

    萧则看着碗里满满当当,已经漫出来的酒,眼尾抖了抖。

    倒也不必如此明显地要灌醉他。

    他眼神微动,目光掠过她满是笑意的脸。她就这么迫不及待?

    洛明蓁催着他:“陛下,快喝呀。”

    萧则抬手将碗中热酒饮下,见着洛明蓁高兴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罢了,再让她一回。

    划了快半个时辰的拳,都是萧则输得多。洛明蓁看着桌上的酒壶空了一个又一个,差点高兴得跳了起来。她可真是太喜欢和萧则玩了,投骰子比不过她,划拳也老是输。若他不是皇帝,她肯定天天找他赌钱。

    酒过三巡,洛明蓁偷偷瞟了他一眼,可他脸不红心不跳的,喝了那么多酒,看着是一点醉意也没有。她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唇,这人酒量怎么这么好?她将最后一个酒壶抖了抖,愣是抖不出一滴酒来。

    “陛下,酒没了,妾身再去拿。”她站起身准备往外走,身后传来一阵桌椅的摩擦声,手腕一紧,覆上了一层温热。她眉眼一跳,没来得及回过头,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一收,让她整个人没稳住直直地往后栽倒。

    她低呼了一声,却是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腰身也被人掐住。她慌乱地抖了抖眼睫,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眉眼。

    他的嘴角微微朝上,勾勒出几分撩人的弧度:“朕在这儿,你还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