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营根深蒂固的残酷,才是关键。他相信,以容云的聪明,不出十天,就能看明白能不能合格出营了,而那个时候再不放弃,可就不是顽固而是“傻”了,容云当然不傻,那么,就只剩下信守承诺……

    接下来,十天,而已。

    “……容熙也可以理解国舅。这样如何,还是刚刚那个解决办法,大家各退一步。”

    “王爷,如今可跟刚刚不同啊。虽然都是误会,但到底是条人命,就这样你知、我知地了结了,皇上追究起来,蔚思夜担待不起啊。而且,您忘了?小王爷边关那件事,您可也算是跟卫将军私下了结了,皇上仁厚,没有追究您这个皇兄,如果您再来一次……”蔚思夜没有说完的话,心照不宣。而蔚思夜的眼神,依旧很明显地,落在容云身上。

    “好吧,那本王重新给国舅换一个交待?……容云现在对外是我的贴身侍卫,又真的顽劣不听话,就让他到寒光营学学怎样‘做侍卫’吧。到时候,就算国舅只在旁边‘看着’,应该也能消气了吧。”容熙特意强调了“做侍卫”,与“看着”。

    “这么……”蔚思夜沉吟,似乎有些患得患失地看着容云,最后,下定决心般,说:“好吧,还是王爷想得很周到。寒光营大家都知道,算是‘公开’的私下了结了,这样思夜也不怕皇上怪罪了。”

    “容云。”容熙转头。

    “在。”

    “你可听到了,可有不满。”

    “没有。”容云恭敬回应。

    “那好,还记得刚刚的君子之约吗。现在看来,这件事就这样了,正好给你一个考验,你去寒光营吧,如果合格出营,就算你通过考验。接受吗?你要想好,寒光营非比寻常,你可以直接放弃。”

    “……容云接受。”

    寒光营?处理蔚思夜,正好……

    “……你中途可以随时放弃。本王给你机会了,也希望你守约。”

    “是,容云明白。容云若通不过王爷考验,立刻离开。”

    他明白,父亲嫌他麻烦,想让他离开。不过,对不起,暂时,不行。

    “很好。去寒光营不用行李,你也不用回王府了,一会儿跟京城府尹大人做下善后,直接过去吧。”

    “容云遵命。”

    京城府尹听到有人叫自己,才从失神中恢复过来,然后,就感到阵阵发寒。

    天,事情发展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吓人!虽然,不用他调解就解决了是好事,可是,寒光营?他听出来了其中有不少猫腻,但是寒光营他多少也知道一点,据说,是很恐怖的地方……烈亲王也太狠心了吧,挺好的孩子啊。……他今天大概是见证传闻了,明天谁再跟他说烈亲王是为了保护儿子,放假消息,他跟谁急。

    ……

    蔚思夜交待完,先走了。

    然后,京城府尹也走了。

    最后,容云深拜,暂别。

    容熙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难得地,对容云点了点头。换来了一个孩子气的浅笑,以及,一个洒脱的背影。

    “……”容熙看着容云离去的背影,愣了愣。

    他的目的,几乎可说是达成了,但是,心情却忽然很复杂。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地,对容云,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欣赏跟喜欢。

    那个一如既往的恭敬深拜,那个孩子气的浅笑,配合着离去的脚步,让他再次不可抗拒地意识到,容云,是在心里称呼他“父亲”的……孩子……

    若这次过后,他还活着,他会亲自去苍云山,解决这个遗留了二十多年的问题。

    若还能有三年,足够。

    44、〇四〇 寒光,暗锋(下)

    容云离开了,走得爽快、坦然,没有故作坚强的笑容,也没有欲言又止的失落。

    容熙虽然心情有些复杂,但是,短短三天不到的相处,以及他一贯的想法与关注点,让他暂时忽略了容云的不正常。而与容熙不同,叶欣儿一直就觉得容云的态度不正常,此刻,看着容云离开的方向,她若有所思。

    “咳。”房间中,一声轻咳响起。容敏打断了两人的思虑。

    刚刚整个唇枪舌剑的过程,容敏几乎都没有开口,只是拉着叶欣儿坐在一旁,将一切交给自己的王弟处理。对于蔚思夜的心思与用意,看到一半的时候,她看明白了,感到厌恶与愤怒的同时,对自己弟弟的想法,有些不明所以——就算蔚思夜的陷害够阴险、够突然,但是,如此被动,实在不像王弟的性格。直到后来,两人说道“宗正寺”与“皇上”,容敏才恍然,差不多明白了个中缘由。

    表面上,容熙与蔚思夜两个人在说容云,实际上,暗中的另一半焦点,却是皇上。蔚思夜并不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陷阱,他只要给皇上一个借口即可,主要是用皇上来威胁容熙。容熙也不是拿蔚思夜没办法,他是为了在皇上找麻烦时,可以给皇上一个托辞。两方“私斗”,早晚会传到皇上那里,这么做,既是给皇上面子,也是为了不让皇上插手。

    容敏看着容熙,半是担心半是调侃地说:“累吗?不累的话,可以解释一下吗?”自家人面前,容敏少了一丝明艳,多了一丝柔美。

    容熙看着姐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姐姐不是已经明白了么。”

    “……因为皇上。”

    “是,因为皇上。”

    “……”容敏稍稍沉默了一下。这是一本烂帐,一段说不清,却忘不掉的积怨。

    气氛沉郁了片刻,容敏重又笑道:“这手段,有点假啊。”

    “华阳公主洞察明晰,没什么手段在您眼中不假吧。”很难得地,容熙开了个玩笑。

    “嗯,确实,看得越明白,越假。”容敏也不谦虚,“算了,大部分不明真相的人看着不假就行了。不过,蔚思夜他居然知道我们皇家恩怨?”

    “应该不会。姐姐忘了,蔚思夜第一次来试探时,我故意告诉他我忌惮皇上的……他利用的不错。”

    “嗯,蔚思夜比想象中聪明……”容敏看着容熙,突然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打那个素行不良的人的主意了?”

    “咳咳——怎么可能。”容熙被问得很无语,“……我是看他来试探传闻真假,才将计就计的。”

    “这算晋王下战书,你接了。”容敏声音低了些。

    “有何不可。何况一箭双雕。”

    “蔚思夜这算是对烈王府动手了,会有人把这当风向标的。会有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忍不住对你动手的。”

    “嗯,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最多十天,还不至于把我怎样。十天之后,蔚思夜失败,对我就是劣势转优势了。”

    “所以,这是十日之争么……你确定,十天可以解决?”容敏说。

    “容云不至于那么傻。不过……”容熙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我似乎低估了蔚思夜的胆量。他似乎真的对容云感兴趣,而不是我最初所想的,只是做个‘风向标’而已。这个,不能允许,所以,要麻烦槿儿照应了……但也不用太多,毕竟槿儿在寒光营也不容易。十天之内,我会尽量给他们找麻烦的,而容云,他应该不会太笨……”

    听到容熙第二次对容云类似的评价,容敏笑了,说:“我明白了,我会转告槿儿。不过说到容云,”容敏很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你真的不喜欢他?”

    “……不喜欢。”容熙依旧保守着那个承诺与秘密。

    “哦,也是,不然,哪有父亲打儿子打那么狠的。”容敏继续看着容熙的反应。

    “……”您又不懂鞭伤,看得到的“狠”,其实不足事实十分之一,容熙心中苦笑着想,却没有说什么。

    他对蔚思夜多少了解一些,所以,知道蔚思夜懂得验伤,于是,将计就计,故意给蔚思夜看的。当然,实际上,蔚思夜所见也不完全,毕竟忏心血诫是看不出来的。说起来,若非与容云刚见面时,有“细作”这一层怀疑,使得他下了狠手试探,弄了容云一身“逼真”的刑伤,这场戏,他是无法将计就计的,他会少了那个最有说服力的筹码……比如现在,他大概是真的狠不下心了。

    容敏见容熙不置可否的反应,摇了摇头。原本,她以为王弟看待容云是全然的陌生,但是刚刚发现,王弟对自己儿子还是有好感的……毕竟父子天性,应该还是有一丝亲情的。她原本很讨厌那个伤害了弟弟的女人,对容云也没什么好感,不过,如今年纪大了,又有儿子承欢膝下,对于弟弟的家务事,也就不免关心了起来。

    “那……真的只是你的家法?”容敏再次开口,有些不能确定,“传闻是假的吧。”她觉得应该是王弟的借口。

    可是,容熙却肯定地点了点头:“……是。”他明白姐姐的疑惑,但是,他却不想对此解释什么。

    他的家法,原本是没想过会被完全被遵守的。

    想到这里,很意外地,容熙似乎看到了容云端正跪在铁链上,满身伤痕,静静地奉鞭请罚的样子。那个年轻人,遵守着他所有严苛的家法……是,“家法”……

    “你……”容敏看出容熙似乎不打算解释,叹了口气,略略转了话题:“刚刚,你吓到欣儿了。”

    “嗯,是啊。”对此,容熙到是承认得意外地爽快,随即他看向叶欣儿。

    “义父。”叶欣儿下意识的称了一声。

    容熙的眼神并不严厉,但是,她还是小小地被吓了一下。义父与华阳姑姑的对话,虽然她并不能完全听懂,但她仍然默默听着。最近几个月,义父与父亲也已经多次当着她的面、谈事情了,这种转变,一直让她很高兴,但如今,却有些怕了。

    叶欣儿意识到,之前她直觉的事情似乎发生了,她踌躇了一下站了起来,走到容熙面前,贴着容熙的膝边,跪了下去。

    “……”容敏愣了,事情的发展让她有些始料未及。

    容熙低头,看着小心翼翼的小丫头,笑了笑,说:“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特意放缓了声音,问。

    “是因为欣儿擅自帮了蔚国舅,给容……云哥哥添了麻烦么?”叶欣儿抬头,小声地说。

    她能够感觉到,义父并没有生气。但是,即使被义父这么温和地问着,她还是能感觉到压迫感……义父表面上没有变化,但是,身上的气势,与平常对着自己时完全不同了……她头一次切身感受到,身为烈亲王的义父的气势。

    义父不会真的罚她吧,想到自己父亲的话,叶欣儿真的害怕了。

    “义父。”叶欣儿半是害怕半是撒娇地拽了拽容熙的袍角,可怜巴巴地又称了一声。

    “……”容熙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场面,让他不由地,再次想起了容云。

    除了服侍,容云从未像欣儿一样,离他这么近,容云跪在他面前时,从来都规矩地跪在至少一步之外,从未逾越。

    似乎容云离开后,他因为没了顾虑,会想到一些他之前没有注意的事情。

    对比叶欣儿,他终于发现,容云的态度,太过恭谨了……是因为他那些伤人而冷漠的话吗?

    ……然而,他却不得不说那些……

    “义父。”叶欣儿见容熙沉默,有些不安,又小声地问了一句:“义父会用家法罚欣儿么……”

    容熙刚回过神,就听到小丫头这句,忍俊不禁,说:“起来吧,义父的家法,你可受不起。”说着,拉起叶欣儿在身边坐下。“当初没有阻止你,也算是义父默许了,义父没有生气。但是,你告诉义父,刚刚看到容云时,除了害怕,还有什么感觉?”

    “我……”叶欣儿低下头,眼圈有些红,又仰了仰头,停了停,说:“欣儿觉得愧疚,之后,蔚国舅来了,他那些陷害话,又让欣儿有些后悔,可是,看到最后,欣儿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因为欣儿发现自己应该是帮到义父了。”

    “……欣儿不讨厌容云?”

    “不喜欢也不讨厌。但是,容……云哥哥救了我……欣儿原以为可以帮到义父,却没想到他付出的代价这么大……”

    “欣儿原以为是给义父个借口刁难容云,剩下的,都是义父的责任?就算出了麻烦,反正还有义父在?”容熙问。

    “……是。”

    “欣儿很聪明,但是,这么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