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撑得住吗?」

    我吓了一跳,但还是乖乖点头。

    「我是这间破庙的和尙,法号无瞋。」

    我一听就赶紧挺直身子。无瞋上人的大名在神栖66町无人不知。咒力最强大的镝木肆星先生受人敬畏,无瞋上人则是受万人景仰,德高望重的圣人。

    「我……我叫渡边早季。」

    「我和你的父母很熟呢。」

    无瞋上人微笑著点头道:

    「他俩从小就很优秀,我一直相信他们会成为领导町的人物,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我不知如何回应,但很高兴爸妈受到夸奖。

    「不过,你爸爸小时候很爱恶作剧。每天都拿芒筑巢的假蛋砸学校的铜像,臭得大家都受不了。那是我的铜像哦。啊……对了,我当时还是和贵园的校长。」

    「这样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无瞋上人当过校长,更难想像爸爸干过和觉一样的傻事。

    「早季接下来要进全人班,成为大人的一份子;但在这之前,今晚要在这里的本堂待一夜。」

    「请问……这间寺庙在哪里?」

    打断无瞋上人说话很没礼貌,但我实在克制不了好奇心。

    「这间寺名叫清净寺。我平时在茅轮乡的极乐寺担任住持,但要点燃成长的护摩火时就得到这里。」

    「难道这里在八丁标外?」

    无瞋上人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没错。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走出八丁标。但你不必担心,这间寺庙周围设有强大结界,像在八丁标中安全。」

    「是。」

    无瞋上人平静的口吻有股能量,消弭了我的惶恐。

    「仪式已经准备好了,但护摩仪式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单纯的仪式。我说些简单的法话给你听,你不必战战兢兢的,我的法话会让人很想睡,不过想睡就睡,不必客气。」

    「那怎么行!」

    「别紧张,我是说真的。以前有个失眠的人到庙里,说他整晚睡不著,醒著发呆未免浪费时间,希望能够听段散播福气的法话。我因此邀了一群失眠的人开法会,过十分钟,大家都呼呼大睡。」

    无瞋上人的口条流利,引人入胜,完全不像老人家。我放松笑著听他说话。他的法话虽然不至于催人眠,但没什么耳目一新的内容。仅是人生大道理,要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他人著想。

    「这句话说来简单,但很难体会。假设这样一件事情好了。某天,你与朋友两人上山,半途两个人肚子都饿了,朋友从竹盒里掏出饭团,只顾自己吃,不分给你。你希望朋友分出一颗饭团,朋友说,没差啦,没有必要。」

    「为什么?」

    「朋友说,因为你肚子再怎么饿,我也不痛不痒。」

    我听得瞠目结舌。即使只是比方,这说法也太牵强。

    「我想不可能有这种人。」

    「实际上当然没有。但如果真有这种人,你怎么想?你认为那人的话有什么问题?」

    「哪边有问题吗?」

    我一时语塞。

    「应该是……违反伦理规定。」

    无瞋上人微笑摇头。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伦理规定应该不会规范。」

    说得没错,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考虑在内,妈妈图书馆里的一般伦理规定集,应该厚到连八丁标都圈不住。

    「这个答案若是用脑袋想,怎么也想不到。要用这里去感受。」

    无瞋上人抚著胸口。

    「用心?」

    「是的。你的心可不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痛?若感受得到,肯定会想帮对方。这是做人最重要的道理。」

    我点点头。

    「你感受得到他人的痛吗?」

    「感受得到。」

    「不是光靠想像就好,你真的可以用心感受,以他人之痛为己痛吗?」

    「是,我可以。」

    我答得很爽快,以为口试结束,但无瞋上人的反应超乎预期。

    「那我们就试一试。」

    我还不清楚无瞋上人打算怎么做,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并顺手出鞘,现出亮晃晃的刀身,吓了我一跳。

    「现在我要试著让自己疼痛,你看著我痛苦,感受得到相同的痛吗?」

    上人倏地将小刀刺入大腿,我吓得动弹不得。

    「只要修行得够,人就可以忍受肉体上的痛楚。到了这把年纪,连血也流不出了……」

    无瞋上人低声呢喃著。

    「请快住手!」

    我回神大喊,口乾舌燥,心悸不已。

    「这是为了你好,你是否感觉得到我的疼痛?如果感觉得到,我马上住手。」

    「我感觉得到!所以快住手!」

    「不,你没有感觉,你只是在想像。真正的痛楚,要用你的心来感受。」

    「怎么这样……」

    我可以怎么做?我只能动也不动地保持高跪姿。

    「你听好,在你感受到痛之前,我必须保持这样。这是我开导你的责任。」

    「可是,我该怎么……」

    「不是想像,是体认,体认到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无瞋上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痛苦。

    「知道吗?是你让我痛苦的。」

    我的呼吸好像要停了。究竟怎么拯救上人?

    「请你、救救我吧。」

    无瞋上人的声音更低,更细了。

    「请别这样,请救救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明当下的气氛,明知道这根本不合理,但逐渐觉得我确实在折磨上人,我的双眼热泪盈眶。

    无瞋上人开始痛苦呻吟,紧握小刀的手微微颤抖。接著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我全身僵硬,无法动弹,视野渐渐从周围缩小,胸口紧绷,喘不过气。

    「请你……别杀我……」

    这句话成了引爆点,剧痛宛如利刃一般从我的左脑刺穿头顶。

    我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倒卧在榻榻米上。

    心脏要停了,喘不过气!我就像离水的金鱼,痛苦地开阖嘴巴。

    无瞋上人从高处注视我的神情,看起来彷佛在观察实验室的动物。

    「请你振作点。」

    他的声音非常空洞。

    「早季,没事了。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

    蒙矓之中,我看见无瞋上人若无其事地起身,一点伤都没有。

    「你仔细看,我没受伤。这把小刀是假的,里面有机关,绝对伤不了人。」

    无瞋上人用手指按压刀刃,刀刃便缩入刀柄中。

    我在地上躺了好一阵子,动弹不得,脑袋一片混乱,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不知不觉,胸口不再痛了,手脚也可移动。我勉强支撑起身体,却无法开口。虽然气得想大声抗议这个糟糕的玩笑,但身体的异常更令我害怕。

    「你吓了一大跳吧。但这么一来,你就通过最后一场考试了。」

    无瞋上人恢复慈祥的面容。

    「你确实亲身感受他人的痛楚,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让我传授你真正的真言吧。」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但还是只能乖乖点头。

    「但请你别忘记方才的痛楚,随时都要回想起来,铭记在心。」

    无瞋上人的话语渗透进心底的深处。

    「你要知道人与兽的区别不仅是咒力,更是这份痛楚。」

    祈祷中的僧人将药丸一类的东西扔进护摩坛上的火堆,注入香油,火焰一发冲天。身后大批僧人的诵经声如夏日蝉鸣,在我耳中回荡。斋戒沐浴后,庙方让我换上穿起来宛如死者的白衣,要我双手合十,坐在祈祷僧的后方。

    护摩仪式彷佛永无止境,我疲惫至极。应该快天亮了?千头万绪如泡沫般来来去去,我无法条理分明地思考。据说每往火堆中扔一次东西,就烧掉我身上一些原罪与烦恼,仪式如此漫长,我想必天生罪孽深重又充满烦恼。

    「想必你的身心都轻盈许多。接下来,我们要烧掉最后一个烦恼。」

    身后传来无瞋上人的声音。我合掌一拜,这下总算可以解脱。

    「看著火焰。」

    黑暗中的声响似乎并非来自无瞋上人,而是遥远的天上。

    「看著火焰。」

    我凝视护摩坛上的三角火炉及炉上舞动的火焰。

    「试著控制火焰。」

    「我做不到。」

    祝灵来访后,我再也没有刻意用过咒力。

    「不用担心,你可以。试著摇晃火焰吧。」

    我又注视火焰。

    「往左,往右,慢慢摇晃……」

    专注并不容易,但眼睛没多久像对上焦点,火焰突然烧得更旺盛,我看见最鲜明闪耀的内焰。焰心几乎透明无色,而最外围的外焰烧得最剧烈,亮度也最低。

    动啊,动啊。

    不对,不是火焰,我猛然惊觉火焰是一团发光的粒子,实体太稀薄。

    要挪动空气。

    我更加专注,连外焰外的光晕都看得一清二楚。旁边有一股温热透明的气流缓缓升起。

    我又更专心一点。

    流动,流动……空气流动得更快一点。

    光晕的流速突然加快了。

    下一秒,火焰像迎风而剧烈晃荡起来。

    成功了!

    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刻!

    我没实际出手就随心所欲地操控物质,真不敢相信竟然办得到。我深深吸一口气,试图再一次将意识的触手伸向火焰。

    「到此为止,停手!」

    一声斥责传来,我的注意力像扑克牌塔般溃散,操控咒力的意境也消散在黑暗之中。

    「你最后的烦恼,就是你的咒力。」

    我一时还不明白话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