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这玩意就在蛋壳内侧,蛋一破就会跳出来。」

    「跳出来做什么?」

    原本在我身后的觉回答了这个问题。

    「青蛇、念珠蛇以为这是普通鸟蛋吃下肚,蛋壳就会在胃里裂开,然后『恶魔手掌』会弹出来刺伤它们。就算想吐出来也会被钩刺勾住,愈挣扎愈导致胃里的柔软黏膜被割破,染上粪便里的毒素。」

    真过分。

    念珠蛇是一种将蛋当成食物的突变蛇,它会攻击鸟巢呑食鸟蛋。它通常会一口气呑下很多蛋才在体内弄破蛋壳吃掉和消化,因此乍看像一串念珠,得到「念珠蛇」这个名字。念珠蛇如果呑下这么多恐怖的假蛋,后果惨不忍睹。

    原来在这些蛋中的不是生命,而是死亡。

    我拿出笔记飞快速写著破掉的假蛋。

    「松风乡中很多模仿大苇莺的假蛋,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黄小鹭版本的。」

    觉拿起假蛋正对著阳光欣赏,不禁赞叹起来:「生下这么大的假蛋,它的体型应该不小。」

    「没有,它的体型应该跟普通的芒筑巢差不多。」瞬说。

    「你怎么知道?」

    觉转头问他,瞬没回答而望向前方。

    我们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大吃一惊。

    一张小脸倏然从茂密芦苇丛中探出来,和鹭鸶一模一样的细小嘴喙叼著几枝枯草,脸上的眼睛没有眼皮,布满鳞片,眼尾还有一条长长黑线。这种生物明显不是鸟类。

    芒筑巢缓缓抬起头,卷住粗大的芦苇,滑动细长的身躯。芒筑巢的身体通常是土黄色或深棕色,这条蛇却是鲜艳的黄绿色,整体只有嘴喙与鸟类无异,其他部分与祖先缟蛇相去无几。

    观察这条黄绿蛇的去向,我们发现前方还有新搭的巢。蛇咬著枯草插入巢边,灵巧地搭起巢。黄小鹭是将芦苇茎折弯搭巢,而蛇做的假巢构造比较接近大苇莺,但骗得过其他生物就够了。

    「生假蛋的应该也是它,芒筑巢的天性就是在行经路径上依序筑巢。」

    我回头看著觉,他从刚才找到的巢里偷走三颗假蛋塞进背包。巢里剩一颗蛋。

    「你拿那个做什么?」后方独木舟上的真理亚问。

    「如果找不到气球狗或恶魔蓑白,就拿这个当夏季野营作业。类似黄小鹭的假蛋很少见啊。」

    「可是你把蛋偷走,芒筑巢不就伤脑筋了?」

    「假蛋应该一颗就够了。杜鹃它们不会觉得这是空巢啦。」

    觉的歪理似乎讲得通,但若是如此,芒筑巢最初生一颗假蛋不就好了?因此就算觉提出这种解释,而我也知道这种形状古怪的蛇天性狡猾,还是认为他做得有些过头。

    芒筑巢的计谋,是巧妙利用鸟的托卵习性。

    所谓托卵,就是将蛋产在其他鸟的鸟巢,由其他鸟来养育,省去自己搭巢孵蛋的功夫。待在其他巢中的蛋很快孵化成雏鸟,并将原本在巢中的蛋踢出巢外;虽说为了生存,但真的很残忍。听说栖息于非洲大陆的向蜜鴷还会用喙上的尖刺刺杀宿主的雏鸟。

    根据我的爱书《新生日本列岛博物志》记载,千年前只有几种杜鹃科的鸟出现托卵行为,但如今几十种鸟都会这么做。有些是随机应变型的托卵鸟,它们平时乖乖筑巢养鸟,找到条件不错的巢才会托卵,有些鸟还会给同类托卵。鸟类的世界真没天理。

    芒筑巢仿造鸟巢,生下大小形状都类似真蛋的假蛋来欺骗其他鸟类,之后定期巡视自己搭的巢就可以等到新鲜的真蛋。

    我在自然课上看过芒筑巢的骨骼标本,脊椎骨下方的突起显现出它的下颚比其他蛇发达,宛如长著臼齿的下颚方便弄碎蛋壳。吃下蛋后,它不会排出蛋壳,而是以脊椎骨磨碎来消化吸收,当成制作假蛋的原料。由于体内囤积许多钙质,芒筑巢的蛋和鸟蛋一样具备坚硬外壳,刚孵化的幼蛇也可用硬喙破壳而出。

    不过青蛇与锦蛇会抢蛋,于是在假蛋中暗藏「恶魔手掌」好排除竞争对手。我亲眼见过这种场面才得知此事,想必是我上课都在睡觉吧。

    我不是要放马后炮,不过当时总觉得这不对劲,光靠课本告诉我们的「突变」与「物竞天择」,真能让生物对天敌演化出如此的「恶意」吗?

    当我们重新回到利根川时,这个暧昧不明的问题便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第一天的独木舟行程结束,我们在天还亮著时上岸,沙地隐约可见上一组扎营的痕迹。

    首先得扎营。我们在沙上挖洞之后搭起竹架、盖上帆布,接著绑好皮绳,这段过程看似简单,但做起来意外费力。经过一番苦战,效果最好的做法是一人用咒力让竹架与帆布飘在半空,另一人徒手组装竹架固定绑绳。大家按照这种方式分工合作。

    接下来准备晚餐。每艘独木舟可载重三百公斤,我们带了不少食物。

    接下来,大家从河岸收集枯枝与木柴,用咒力生火,铁锅里是经咒力过滤的河水、生米、随便切的蔬菜、肉和乾豆皮,刚好是一锅大杂烩。尽管仅用盐巴与味噌随性调味,但运动整天,十分饥饿,大家胃口大开,两三下就清空锅子。

    不知不觉间,日暮西沉。我们用完晚餐后围著火堆聊天。

    那天的光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劳动整天的身体筋疲力尽,精神却十分抖擞,营火烧出的烟让我稍稍湿了眼眶。这是人生第一次离开八丁标的大冒险,我们比往常兴奋。当天色由青转靛时,大家的脸都染上营火的绯红。

    老实说,我想不起当时前半段聊了什么。我一字不漏地记住白天对话,但最愉快的夜晚却想不起来,实在不可思议。不过无论聊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因为我当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营火对面的男孩身上。

    「……早季也没看过吧?」

    觉突然把话题拋给我,我不知所措。到底是没看过什么?总之先敷衍一下。

    「嗯……有没有呢……」

    「咦?你看过?」

    没辙了,我只好摇头。

    「是吧。就说你没看过。」

    觉的口气斩钉截铁,我想出声反驳,但连要反驳什么都不清楚,只好作罢。

    「我跟你们说……」

    不知道为什么,觉很亢奋。

    「我跟瞬两人前阵子第一次看到了,对吧?」

    火堆对面的瞬点点头。我不知道这两人的关系最近变得这么好。

    「很不简单,戒备森严。」

    「对啊,至少不像和贵园一样碰巧就看得到。」瞬用他特有的悠然嗓音回应,脸上带著笑意。「就算开了门,正面还有挡墙,根本看不见全人班的中庭什么模样。老师要开关门时也特别谨慎。」

    他们进到全人班的中庭?这种胆量吓到我。全人班的中庭在口字型建筑的中央,类似和贵园的中庭。虽然没明令禁止学生进入,但附近连一扇可以看到中庭的窗户都不存在,什么都看不见,因此没人想靠近。

    「我偷看太阳王开过两次门,内侧门闩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我无法想像千年后的门锁是什么样子,以前人类用有刻痕的铁片插入锁孔中开锁,锁头构造非常复杂,如时钟般精细;但我们这个时代没几个地方需要上锁,形式非常单纯。

    门的周围设置著呈辐射状的十二道小门闩,门外看不见门闩,携带门闩配置图或正确回忆起门闩位置的人才可以用咒力开门。

    「……所以我把风,瞬开门,一走进中庭就马上关门。我们屏住呼吸,绕过挡墙。」

    觉停下来,环视火堆周围,确认他故事营造的效果如何。

    「里面有什么?」真理亚问。

    「你觉得有什么?」觉微微扬起嘴角。

    「你该不会要说跟和贵园中庭一样,有坟墓吧?」

    听我一说,不知道来龙去脉的守瞪大眼睛。

    「咦?和贵园的中庭有坟墓?」

    觉板起脸:「没有啦,我也是听说而已。」

    「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里面有什么?」

    「……跟我在和贵园看到的东西差不多啊。」瞬回答。「中庭有些草木,其他就是没用的空地。不过深处有一排五间的小砖屋,装著厚重的木门。」

    「你们开过门吗?」

    听完真理亚的问题,觉立刻回答:

    「我们走到砖屋旁边,但马上就回头了。」

    「为什么?」

    「因为闻到很讨厌的味道,不想久留。」

    爱吹牛吓人的觉含糊其辞,反而强化了恐怖效果。

    「什么讨厌的味道?」

    「就很刺鼻的……氨水味。」

    「那些砖屋可能是厕所?」

    觉完全不想理会我的取笑。

    「不只这样,我不是很确定,但好像听到声音。」

    瞬此话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怎、怎样的声音?」我很怕知道答案,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个仔细。

    「不太清楚,好像是动物的呻吟。」

    这两人一定是串通好要吓唬大家。我心底这么想,但背脊依然有些发凉。

    但我们之后继续谈天说地。隔天还要早起,聊完其实该早早入睡,但大家想多品尝冒险的余韵。守难得主动提议来独木舟夜游,真理亚立刻双手赞成。

    我们靠著星光航行在河面,我最初抱著一些不情愿的心情,因为伸手不见五指,心中自然涌起一股恐惧。但我更不想一人留下来,因此参加了抽签。我们用抽签决定两艘独木舟各搭两人,剩下一人照顾营火,因为营火熄了就无法在漆黑的河面上寻找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