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圆柱体的某段,周围交错著六片叶片状的突起及许多尖刺。

    「好像水车的车轮。」

    「这应该是气球狗脊椎的一部分。」

    「咦?脊椎?」觉靠近我的身后,接过瞬手上的物品并在掌中翻转端详。「像石头一样又硬又重,如果被砸个正著,应该会没命。」

    「这种构造应该是为了在气球狗爆炸时旋转飞散。」

    「为什么要飞散?」

    「为了刺杀敌人啊。」

    我又仔细观察四周,地上千疮百孔,令人恐惧。难道气球狗的骨头全是凶器,在爆炸后四散飞射,将敌人打得四分五裂?

    觉将骨头拿近鼻子嗅个不停。

    「怎么了?」

    我觉得气味一定很腥臭,不禁皱眉。

    「味道好像烟火。」

    「是吗?原来如此。」瞬想通似地点点头。「气球狗应该有办法在体内囤积硫磺与硝石,制造火药。光吸入空气,然后像气球一样爆炸,不可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也许是哪部分的骨头会像打火石一样摩擦点火,引发爆炸吧?」

    「等、等一下,哪有生物演化到可以自爆?」

    不少动物靠膨胀来威吓敌人,若只是敌人不听警告就自爆,岂不本末倒置?

    「瞬到这里前不是说过吗?如果在威吓敌人前就自爆而死,气球狗早就绝种了。」

    瞬充满自信地回答: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忽然想起来,读过的生物学书上有种生物会像气球狗一样爆炸。」

    「还有别的?」我与觉异口同声问道。

    「嗯。如果从那种生物类推,我大概知道气球狗的真面目。」

    「气球狗的真面目?」

    「哇,这样一来,气球狗究竟是气球还是狗呢?」觉打趣地问。

    我们好不容易从打击中清醒过来,情绪有些躁动。

    「你们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默默聆听的真理亚动怒了。「你们究竟懂不懂现在的情况?我们被扔在荒郊野岭,不知身在何方,而且没办法用咒力……」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说得也是。」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瞬开口:

    「我们先往回走。今晚只能露宿野外。」

    「喂。」

    觉猛然抓住瞬的手臂,紧张地轻喊。瞬不明就理地回头,觉作势看向大坑的另一端。我们沿著觉的目光望去,接著浑身一僵。

    四、五十公尺前方,许多身影默默瞪著我们,是化鼠。

    「……怎么办?」真理亚十分惶恐。

    「还用说,我们只能站稳脚步对抗他们。」觉说。

    「对抗?怎么做?我们没有咒力啊。」我出言反驳。

    「可是它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如果我们逃跑示弱,反而会被它们乘胜追击。」

    「但站著不动,迟早也会被攻击啊。」守的声音细若蚊鸣。

    「对啊,非逃不可。」真理亚认同守的意见。

    我看著如雕像般动也不动的化鼠,再次确定一件事。

    「我想它们不打算求战,而是希望我们离开。」

    「为什么?它们先离开不就好了?」态度最强硬的觉反问。

    「它们的巢穴就在前面。」

    第一防卫队明知会全数牺牲,依然选择现身。恐怕连那气球狗也是……

    「好,我们就慢慢撤退。」

    瞬一向会在生死关头间发挥领导能力。

    「千万别出声,不要刺激对方。别让它们觉得我们害怕,要不然就糟了。」

    不需要再讨论什么了,我们蹑手蹑脚地后退,天色已经暗下来,每次不小心踏到石块就吓出我们一身冷汗。下山途中回头一看,化鼠紧跟著我们不放,但没打算进一步缩短距离。

    「早季说得没错,它们不打算开战。」真理亚开心地说。

    「现在说还太早。」觉低沉地反驳。「它们说不定会趁我们疏忽大意时偷袭。」

    「你怎么老讲这种话。」我冷冷斥责,「故意吓我们很有趣吗?」

    「那空口无凭讲些乐观的话就有用吗?」觉愤愤不平。

    「你说的话才没意义吧?」

    「……不,觉也许说得对。」瞬居然这么说。

    「什么意思?」

    「早季说得没错,它们不想在那交战,再过去可能就是它们的巢。但我们远离巢穴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它们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喂,你也看到离尘干了什么事吧,你以为化鼠死多少只,我们死一个就能打平吗?」觉的话教人很不舒服,但很有说服力。

    「它们认为我们有咒力吧?应该会避免交战,不要增加无谓的牺牲。」

    真理亚试著化解我和觉的对立,但瞬摇摇头。

    「离尘师父说过,它们是野生的外来种。虽然受过文明洗礼,但很长一段时间没接触人类。你还记得第一只侦察兵吗?它们可能连『咒力』两字都没听过。」

    「是没错,但再怎么不甘愿,它们刚才应该明白咒力的恐怖啊。」我偷偷瞥化鼠一眼。「是的,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但说到我们有没有同样的力量,它们应该半信半疑吧?」

    「为什么?」

    「它们应该知道,要是我们同样有咒力,它们早就被杀个精光。」

    这次的沉默更教人难受,气氛沉重得让我们喘不过气。

    「……它们接下来怎么办?」觉问瞬。

    「等我们离巢穴够远了,再试探性地攻击一下吧。」

    「如果我们无法反击呢?」

    瞬没回答。就算他不说,我们也明白未出口的话语。

    「我们退到哪里,就会离巢穴够远?」真理亚忧心地问。

    「老实说,我不清楚。」

    瞬抬头眺望山头。

    「不过第一次的危机,应该就在我们下山之后。」

    2

    我们步伐比来时更慢,还没下山,太阳已经西沉。充满全身的热汗让人极端不适,手脚却又紧张得发冷。化鼠像跟屁虫般和我们保持一定距离,紧追不放。

    命运的岔路就在眼前。

    根据瞬的说法,人类判断是否进行宣战一类的大动作,通常是取决焦点变化。焦点就是引人注目的位置。比方说猎人架起弓箭猎鹿,当鹿穿出森林小径现身河岸,猎人可能会放箭。不仅因为景色变化影响情绪,或被河面反射的光线惊醒,更可能由于眼界开阔,方便攻击目标,当下局势催促猎人行动。

    化鼠一路观察我们,行为与人类极为类似。瞬认为它们与人类一样会依据地形焦点作为行动的引信。如果它们的巢穴在山头,山坡与平地的交界就是明确的心理界线。

    「怎么办?」我问瞬,现在只能靠他。

    「一进树林,我们就分头逃跑。」

    五人聚在一起会让化鼠方便追赶,因此尽管分头逃跑会让我们内心很难受,但瞬说得没错,现在别无选择。

    「我们进入化鼠看不到的地方后就拔腿逃。被抓到一定完蛋,别想保留体力。跑多远就跑多远,然后躲好。等四周安全,再避开它们的耳目,折返来时路。我们在藏独木舟的地方碰头。」

    一思索起每人平安重逢的机率就让人眼前一黑。毕竟分头逃的意义,不就是抱著心理准备牺牲几个人,逃一个算一个吗?

    「走进树林之前要怎么办?」

    觉走到瞬的身边。我立刻察觉他想问什么。从山腰到树林有约五十公尺的距离,之间没有可藏身的树木岩石,若是慢慢走就会成为绝佳的箭靶。真理亚再也忍不住地啜泣起来,我又一次被迫体认事态的严重性,轻轻抱住真理亚发抖的双肩,彼此磨蹭额头,互相安慰。

    接下来,我们压低声音讨论一阵。

    一切都看对方如何出手。是趁现在攻击,还是打算目送我们离开?

    如果对方出手,我们就全力逃入树林,但起跑的同时,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没有咒力;而且逃跑本身就会刺激化鼠攻击,这么一来,全员平安逃离的机率将趋近于零。另一方面,若我们赌对方不会攻击而慢慢前进,要是对方万箭齐发,必然全军覆没。

    「……只能撑到最后关头,看清对方的态度。」

    瞬的口气带著一些自暴自弃以及听天由命。

    「由谁下决定?」觉问,「这可是赌上五个人的命。」

    「投票表决吧。」瞬叹息著说。

    山丘与平地间起起伏伏,交界模糊不清。夜色逐渐呑噬大地,四周景物的轮廓朦胧起来。我们一回神便远远超过焦点,走入随时可能中箭的危险地带。大家的呼吸又快又浅,太阳穴上的血管巨声鼓动。

    明明随时要拔腿狂奔,双腿却虚脱无力,难以仰赖。我悄然回头,就著微弱月光观察山丘。化鼠毫无动作,坐镇在视野开阔的山腰上紧盯我们。

    乖,保持别动。我们马上要走了,没人会伤害你们。如果射出箭,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放我们走,你们就安全了。如果伤害我们,你们会被杀得一只不剩。拜托拜托,乖乖等一会,千万别动。

    我拚命在心中祈祷后回头向前,突然吃了一惊。

    眼前四道黑影中,有人举起手。

    「谁?」我低声问。

    「是、是我。」守答得喘不过气。「我认为应该马上逃跑。」

    「胡说什么,没事。再等一下就好。」

    守放下手,我松口气。如果三人举手,少数就得服从多数;但别说三人,一旦一个人吓得开跑就万事皆休。化鼠一定采取会攻击,我们接下来只能死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