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怎么了?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我仅捕捉到一瞬间,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就站在那里!真理亚,守,还有无脸少年……」

    三人就站在阴暗的运河水面,彷佛从另一个世界看顾我们,地府人间在此交会。

    「早季。」

    觉紧抱著我。

    「……我的心情也一样,就算真理亚他们的鬼魂现身,也要见他们一面。可是……」

    「相信我,真的不是我多心!」

    「我相信你一定看见了。早季在参加夏祭前,不就觉得会见到真理亚他们?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怎么会?」

    「看你穿的浴衣,一片深蓝,连我都比你花俏了。」

    觉没有特别选跟我相同的浴衣,但也是深蓝条纹。

    「我接你的时候,你穿得好像要参加丧礼。」

    被他说中,我默不吭声。

    「没关系,早季不就想见真理亚他们?这也是理所当然,你的思念太强,所以才在水面投射出影像。」

    「……嗯。」

    只能这么想了。但我心中还有一点无法释怀,三人在水面上的幻影或许真是我不自觉的投射,但从祭典广场跑到这里的女孩又是怎么来的?

    我们静静地拥抱好一阵子,觉在等我冷静下来。不知多久,我缓缓睁开眼睛。他的背后就是祭典会场,篝火还点著,路上人烟稀少,想必大家都聚在广场准备欣赏烟火。

    不对,那些怪物还在送酒。那些戴著面具的小怪物,一定是小朋友扮的。

    我完全没有任何危机感,直到一名男子喝了一口酒,突然昏倒在路上。

    「觉!」我惊声尖叫,怪物们立刻一溜烟逃开。

    「早季,怎么了?」

    觉一定以为我精神失常,把我抱得更紧。

    「不对!放手!有人倒下去了,在那里!」

    觉总算因为我的话回头,他倒抽一口气。

    「怎么回事?」

    「他刚才喝了怪物分的酒……」

    我们跑到倒下的男子身边,他刚才口吐白沫,痛苦挣扎,现在毫无动静。

    觉闻闻男子的嘴角然后说:「死了……不是生病,是中毒。」

    「毒?谁敢这么……」

    「你刚刚说小朋友怪物?」

    「嗯。」

    觉的表情让我看了也跟著害怕起来。

    「人类绝对不会这么做,那些家伙是化鼠。」

    「化鼠?不可能,它们一旦公然反抗人类,就会瞬间被杀光啊!」

    「它们就是知道早晚会被杀光才背水一战吧。」

    「所以是盐屋虻它们……?」

    我想起野狐丸,它的鼻子不断谨慎地嗅著周遭气味,小圆眼闪烁著策士的光芒。

    「走吧!我们去警告大家!」

    我们刚起跑,烟火已经升空,一发、两发、三发,闪烁的火花扭转成漩涡状,像水车般旋转,接著形成目眩神迷的复杂图样。

    广场传来欢呼声,花火画大赛开始了。这下无论怎么大喊也没人听得见。我从没这么渴望自己能像真理亚一样飞上天空,但如果当时真的飞上天,我们的性命应该早就画下句点。

    突然,大地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不是向上的烟火声,是要毁灭一切的爆响。接著是众人的哀号。

    觉抓著我的肩膀把我拉回去。

    「快逃!」

    「可是……可是要警告他们!」

    「太晚了!总攻击开始了!就算现在赶去也无能为力啊!」

    我想抗拒觉的冷静判断,但还是忍不住后退。

    「大家都在广场上……」

    「没事,那里咒力高手云集,不可能被化鼠干掉。」

    这句话让我安心下来。毕竟广场上有那么多能用咒力的人,不可能轻易被原始武器打败。但我边逃边感到不对劲,背对广场逃了一百公尺左右,我意识到天空有异,抬头一看无数箭矢破空而过,但无论怎么拚命看都只见到模糊轮廓,看来箭矢都涂成黑色。接著,数百只火绳枪同时齐射,怒吼与哀嚎彼此交错,后者逐渐压过前者,我不禁蹲下来摀住耳朵。

    化鼠正在杀町里的人……一切宛如泡沫幻影。

    「站起来!快逃吧!」觉拉著我的手,硬把我拉起来。

    这时,我们前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的碰撞声响,一支大队正悄悄靠近。

    是化鼠……我吓得全身僵硬,觉用食指抵住嘴唇,作势要我趴下。

    来了,比想像中多,约有两、三百只。它们在整条路上散开,压低身子小心前进。

    多亏两方面的好运气,我们才没被化鼠发现。第一个,我们身处下风处,要不然化鼠的鼻子跟狗一样灵,肯定马上会发现我们;第二,我们都穿著深蓝色浴衣隐身在黑夜,一时被看见也不会即刻发现是人类。

    这些微的差池,也要了它们的命。

    化鼠部队中央的一只士兵,浑身燃起刺眼的火焰。

    它发出哀嚎,痛苦挣扎,火光照亮呆愣在它身边的其他士兵。

    「去死吧!」觉怒吼一声。

    化鼠们的头部像一串鞭炮接连炸开,不到十秒,两百多只士兵炸成熟透的石榴,其他化鼠吓得无法动弹,别说反击,连逃都忘了逃。

    「这些混帐!」

    觉狠狠捣碎化鼠的尸体,鲜血飞溅,肉烂骨碎。

    「够了!住手!」我起身制止觉。

    「这些下贱的蛆……竟敢杀人类!」觉似乎听不见我的话。

    我想起以前受到土蜘蛛攻击的时候,觉一度陷入这种情况。我俩当时在地洞不断徘徊,好不容易取回被封印的咒力,返回地面开始反击……觉只是十二岁的少年,模样却如恶鬼,吓得我背脊发凉。如今夜色中看不清觉的神情,但想必与当时一样,混杂无法控制的怒火,以及嗜血的狂乱……

    「它们已经死了!在这里待太久才危险啊!」

    觉总算冷静下来。

    「说得对,先逃吧。」

    走了两三步,觉又停下来。

    「怎么了?」

    「我刚刚杀的部队,跟攻击广场的部队应该不同,它们打算包抄逃出广场的人,但这数量充其量只是先锋队,后面应该有后卫。逃往这里也许会遇到化鼠。虽然危险,我们还是回广场。」

    「可是……」

    「不用怕,或许有人因为偷袭而牺牲,可是人类不可能乖乖挨打,现在局势应该逆转了。」

    觉猜得一点也没错。

    化鼠的战术是闪电夜袭,求的是心理战。

    首先由扮成怪物的部队混入祭典发放普通的酒,在攻击前才换成毒酒,零星人类中毒死亡就会引发混乱。接著在发射烟火的同时,引爆安装在关键位置的炸弹,造成大范围恐慌。群众避难时,再趁机从远处射出大量黑箭,制造更多牺牲者,企图造成意外。一旦群众拥挤起来就更难以发动咒力,这时就用数百支火绳枪扫射,一扫而空。

    野狐丸的计画到中盘都算顺利,但最后被两名最接近神的人打断逆转。

    约两百多人在化鼠的波段攻击中牺牲,两千多名群众立刻陷入恐慌,但有一个人在空中画出图示,要大家保持冷静。这人并没使用烟火就在空中写出发亮的文字,往后没有任何人成功重现,也没人知道其中玄机。

    「停住」。

    两千名群众按照指示聚成直径十六公尺左右的小圆圈,为了避免咒力互相干涉,所有人都封住咒力。大家如此有条不紊地反应,来自对镝木肆星先生一个人的深深信任。他也不负众望地创造出只会出现在童话中的魔法阵,直径十六公尺,弹开所有攻击。无论黑箭或火绳枪的子弹都被看不见的半圆形屏障档开。

    我们回到广场,看见镝木肆星先生连快到肉眼都看不见的物体都抵挡得住,只能惊叹连连。

    化鼠军团的进击化为乌有,呆站原地。

    此时,日野光风先生挪动著肥胖的身躯上前。

    「嘻嘻嘻嘻嘻嘻嘻,糟呀糟,束手无策喽!」

    他用团扇拍打自己的光头,哼著节奏怪异的歌。

    「装神弄鬼的坏化鼠,怎么办才好?拔它的舌来翻个圈,太阳底下晒乾好!反抗人的坏化鼠,狠狠罚它好不好?一只只来碎骨碾肉,叠个三次做麻糬!」

    群众拍手欢呼,每人都希望用最残忍的手段报仇,日野光风先生举起单手呼应大家,接著转头看向化鼠,登时整个人变了一个样。他肥脸上的眯眯眼猛然瞪得像乒乓球般突出,发出惊悚的叫声。

    「杀──人的坏化鼠,怎么办才好──?」

    他的独脚戏还没唱完,竟然用化鼠语高喊起来,或许想将刚才的话翻译给化鼠听。罗汉般的壮汉抖著脸颊发出超音波般的高亢声音,如果不是情况危急,这幅景像应该非常滑稽。此时,觉注意到一件事,开口低语。

    「上风……不会吧!」

    「怎么了?」

    「我一直觉得奇怪,它们从下风处来才闻得到我们的味道,为什么刚刚来自上风处?如果是这样……危险了!」

    觉对著日野光风先生大喊:

    「毒气!小心!他们打算从上风处放毒气!」

    日野光风先生对著我们瞪大眼睛,接著笑嘻嘻地点头。

    「这样啊,小弟弟,多谢喽。原来如此啊,看来它们也不蠢哦。」

    这时,我们马上闻到怪味,这不是土蜘蛛用过的硫磺,而是连眼睛都感到刺痛的恶臭。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我再次因为野狐丸的奸诈感到毛骨悚然,它随时都在推敲,制订出两重、三重的计谋,而且打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偷袭战术不可能完全成功。